季婧雪头一次觉得自己彻底没了招。
她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商场上的老狐狸，情场上的高手，名利场里八面玲珑的交际花。
她自认对付什么人都有成套的手段，可眼前这个女孩，偏偏不在她熟悉的任何一套逻辑里。
但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
尤其苏念禾，对她而言还有大用处。
侍者很快端来崭新的餐具，撤走了那桌冷透的残羹，换上热气腾腾的新菜。
银制餐盖掀开的瞬间，鹅肝的油脂香气与松露的馥郁一同弥漫开来。
苏念禾的眼睛亮了。
她像是彻底忘记了方才走廊里那个被季婧雪一脚踹翻在地，此刻不知正在何处呻吟的约翰，拿起刀叉便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刻意优雅，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满足，腮帮子微微鼓起，睫毛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季婧雪靠在椅背里，冷眼看着她，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饭后，苏念禾心满意足地放下刀叉，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十几张照片。
她换了好几个角度，又调节了光线，翻来覆去地看，眉心却渐渐蹙起来。
不满意。
光线不对，角度也不对。
那一刻，她脑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一个名字。
陆烬。
她恨恨地咬住下唇。
这个男人太讨厌了，可偏偏他拍照好看得过分。像是有某种诡异的，专门为她而生的审美直觉。
她耷拉着脑袋，打开修图软件，试图用后期拯救这些“废片”。
季婧雪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她点开与黎旻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天前，是她发过去的问候，语气克制，矜持，甚至刻意带着几分疏离。
可对方像是没看见一样，消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季婧雪不是那种会追着人发消息的类型。
她的骄傲不允许。
无论是谁，哪怕是她的商业伙伴，也不敢这样冷落她。
可黎旻就是敢。
季婧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
指甲上的裸粉色美甲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上面镶嵌的细碎钻石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亮。
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搞到手。
可惜黎旻这个人，软硬不吃。
她帮过他，给过他机会，暗示得足够明显，可那男人依旧是一副冰清玉洁的圣子模样，不动如山。
他用那种礼貌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语气回应她的“帮助”，不逾矩半分，也从不给她任何暧昧的想象空间。
可偏偏是这种不为所动的冷淡，这种不为金钱折腰的清高，反而让她欲罢不能。
消息发出去两天，依旧没有回复。
季婧雪的烦躁像潮水般缓慢上涨。
她抬眼，看见对面正埋头修图的苏念禾。她举起手机，对准苏念禾，“咔嚓”一声。
然后，她将这张照片发给了黎旻。
“嘀。”
几乎是瞬间。
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紧接着，消息像雪崩一样涌进来。
“她怎么在你那里？”
“你对禾禾做了什么？”
“季婧雪，回话。”
“禾禾有没有受伤？”
那个惜字如金的男人，那个两天不回她一条消息的男人，此刻像是疯了一样，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质问的语气越来越急，甚至顾不上基本的礼貌。
季婧雪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对话框，笑容冷得能结出冰碴。
她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直接将手机关机，塞进包里。
苏念禾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正对上季婧雪刚才拍照的动作。
她的眼睛亮了亮，像落进两颗小星星。
“你刚才拍我了？”她放下手机，凑过来一点，语气里带着期待，“给我看看好不好？”
季婧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现在心情差到极点。
自己发消息黎旻不回，发了苏念禾的照片却立刻换来疯了一样的追问。
这种差别对待，引起了她的愤怒，可她修养又不允许她表露出来。
苏念禾却只是苦恼于自己拍不出好看的照片，而眼前这个女人如此美丽，一定也很懂拍照吧？
说不定能帮她拍几张好看的。
季婧雪没有理她。
她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下摆，踩着高跟鞋朝门外走去。
今天是不可能继续赶路了，只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住一晚。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念禾跟了上来。
季婧雪头也不回，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给她安排住处。”
苏念禾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她快走几步，追上季婧雪，自然而然地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带着惯常的撒娇语气：“等一下嘛～”
季婧雪的脚步顿住。
她转过头，看着苏念禾仰起的脸。
那张脸在廊灯下像一块刚出炉的奶油泡芙，白皙，柔软，像透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眉眼弯弯，睫毛轻颤，嘴唇微微嘟起，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让人无从抗拒的姿态。
季婧雪皱了皱眉。
“别弄这副样子，我现在很烦。”
“为什么？”苏念禾眨眨眼。
季婧雪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捏住了苏念禾的脸颊。
手感意外的好。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荔枝，软软的，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下意识又用力捏了捏。
“啊！”苏念禾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季婧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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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也觉得这动作有些无聊。
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弯腰钻进车里。
苏念禾捂着脸，愣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宽敞的后座里只剩下两个人。
舒缓的爵士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抚平着紧绷的神经。
季婧雪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支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气泡，她仰头，混着车内的冷气，一饮而尽。
苏念禾歪着头，安静地打量她。
“你不开心吗？”她问。
季婧雪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车厢内的光线昏暗，将她精致的侧脸勾勒得愈发锋利。
“你一直说话，不累吗？”
苏念禾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不累。”
季婧雪冷笑一声。
她忘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
苏念禾却没有被她的冷淡劝退，继续问：“你能不能告诉我黎旻的事？”
季婧雪的眉头动了动。
“你都看到我的壁纸是他了，”她放下酒杯，靠进座椅里，声音懒懒的，“还打算问什么？”
“就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秦屿川为难？”
季婧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直视着苏念禾的眼睛。
“我喜欢他。”她一字一顿，像在宣告某种主权，“所以你离他远点。不准再打听。”
苏念禾眨了眨眼。
她看着季婧雪，脸上没有出现任何预想中的敌意，警惕或醋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浮起了一丝了然，像终于解开了一个小小的谜题。
“哦——”她拖长了尾音，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那就好。”
“那就好？”季婧雪皱起眉。
“你这么厉害，那他一定过得很好。”苏念禾认真地点点头，像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终于可以放心了。”
季婧雪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人，得知自己喜欢的初恋被另一个人“喜欢”着，而且那人还一副“不准你染指”的模样，反应就是……这样？
“你就说这些？”她忍不住问。
苏念禾愣了一下，然后像忽然反应过来，补了一句：“哦！谢谢你。”
季婧雪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喜欢黎旻。”
“我知道呀，”苏念禾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的疑惑，然后又补充道，“我也喜欢他。”
那语气，那神态，像在说“我也喜欢这家餐厅的鹅肝”。
没有一丝情敌之间该有的针锋相对，只有对“同好”的，纯粹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共鸣。
季婧雪泄气地靠回座椅里。
她多余问这一句。
这个人，脑回路根本就不是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