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局猜先,进藤光执白。
树博凝视着棋盘对侧的青年,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躁。
进藤光,你已经输了。再下又有什么意义?围棋输了就没有意义了啊?没有任何意义!你继续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局在寂静中推进,棋子落盘的声响清脆而规律。
进藤光凝神屏气。
十六之五,贴。
和谷不免忧虑:“不好!进藤这一步棋……很坏。”
进藤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走了一步坏棋,开始放弃这里转而其他阵地,但他又好像没意识到,神色自若,看上去毫无负担。
然而无论再怎样追捕,当棋局进行至第六十九手时,局面依旧对进藤光极为不利。他陷入了长考,指尖久久悬在棋盒上方,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灵感。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落子。
十之十一,空挖。
一步看似毫无道理的棋。
整个棋局似乎并未因此产生任何波澜,AI依旧按部就班地应对。可几步之后,SAI的落子节奏忽然停滞了。
伊角看清楚了变化,声音骤然拔高:“等等?不是坏棋吗?怎么扭转成了……
“妙手!”
随着伊角的解说,整个观众席都屏住了呼吸。
一步原本是坏棋的贴,居然因为后续一步普通的挖,而转变为了妙手!
对局室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在树博身侧,AI的运算指示灯明明灭灭,却迟迟没有给出下一手的回应。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以往的落子间隙的时间是固定的。
树博:“……怎么可能?”
难道SAI认为自己对进藤光前几手的棋,发生了严重的判断失误吗?
怎么可能?
SAI怎么可能无法分析进藤光的棋的变化?
可是胜率……在下降。
树博迟迟未动——不,是人工智能SAI,迟迟未动。
突然,坐在他对面的进藤光说话了:“你是人工智能的机械手臂,所以我说的这些话应该也算不上盘外招,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好了。”
这是四次对局以来,进藤光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记得我和初版人工智能下棋时,总觉得有的地方很古怪,以前我认为是那时的人工智能的计算力依然远远不够,但在和你交流之后,我在想……是不是所谓的——bug?
“我当时的棋,让初代的人工智能出现了系统错误,对吧?既然两者是同步推进研发的,并不是更新迭代,那么这一次会不会也可能存在bug呢?”
只是这一份可能性很微小。
可是,即便再微小——
也真实地发生在了这一局棋上。
进藤光轻声道:“就和现在一样。”
树博干脆申请暂停调试系统。他快速敲击键盘,检查日志,重启模块,可一切徒劳,AI像是被钉在了思维的断点上,它可以继续下,但是它也明白自己出现的错误,计算的胜率大幅度起伏。
这样下去……会输。
怎么会……
bug??
可笑,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进藤光:“你还要下吗?”
树博认清现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我只是SAI的手臂,既然它已经出现bug,无法再下出正确的棋路,那就……”
他刚想找借口和棋,进藤光紧接着说:“什么是错误的棋路?”
树博忽然觉得不耐烦:“你觉得呢?”
忽然他自己反而顿住了,因为……没有人规定下在哪个位置的棋是妙棋还是坏棋,这个位置的好坏,是由下棋的人来决定的。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改口道:“既然你的棋让SAI出现了bug,那么……”树博只能咬牙道:“这局只能是你赢了。”
进藤光:“既然我已经赢了,胜负已定,你要继续代替人工智能把这局棋下完吗?”
树博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问你要不要把棋下完而已,我看你刚刚摆棋子的手势,你一定也会下棋吧。”
“……”
第四局。
人工智能SAI及其研发者树博先生中盘认输,进藤光九段执白胜。
———————
第四局的赛后采访时间一到,记者们几乎是蜂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将话筒递到树博面前:
“树博先生!刚刚对局中出现的情况能否请您解释一下?”
树博不得不解释,也不得不承认。因为进藤光的棋,SAI无法判断后续能否取得百分之百的胜利,系统出现了逻辑错误。
“也就是出现了bug,是吗?”记者尖锐地追问。
“……是的。”树博维持着风度而微笑,然而声音里却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与恍惚,“进藤光九段……他的棋,实在是……太厉害了。”
记者转而采访进藤光:“进藤九段!想问问您的感受!”
镜头立刻转向了他。
年轻的棋士站在一片炫目的闪光灯下,身姿却站得笔直。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透过这片喧嚣,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对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塔矢亮身上。
进藤光终于露出了这四天、这四局棋结束以后的第一抹笑容。
随后,他的眼神认真严肃了起来。
“我知道,在人工智能横空出世以来,在这四年以来,网络上一直流传着一些关于我老师sai的……奇怪的传言。我想借此机会,一并澄清。”
“我想再次郑重地声明:我的老师sai,是我此生最尊敬的围棋棋士。我绝对、绝对不能原谅任何人,将他与人工智能混为一谈。”
他侧过头,望向树博,一字一句:“如果我的老师sai是人工智能,那么,在面对我的棋时,他也一定会出现今天这样的系统错误。”
“——可是,他没有。”
树博:“……”
进藤光不再看向树博,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限的追忆与敬仰:“我的老师sai,他所下的每一局棋,都倾注了全部的灵魂。在他与塔矢行洋老师留下的每一张棋谱里,你们都能看见他的挣扎,他的喜悦,他的思考,他追求神之一手的、竭尽全力的虔诚。”
“sai,是真实存在过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会出现系统错误的、名为SAI的人工智能。”
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让现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记者们立刻将矛头再次对准树博,追问SAI的名字与sai的关联。在无数镜头的逼视下,树博垂下眼睫,当众承认:
“……SAI的名字,确实……只是对sai的拙劣模仿。”
最后的最后,记者问了进藤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大概盘旋在无数人心头已久了。
“进藤光九段,那么……棋神sai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进藤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温柔、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怀念与伤感的笑意,在他唇角缓缓漾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sai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他活在这里。活在每一个……真正喜欢围棋的人心里。”
第五局,树博方弃权。
最终,进藤光九段和人工智能的对局结果为2:3,人工智能依旧取得了胜利,但是……
这一次大家记住的,不再是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的胜利,而是一个天才棋士的正式复活。
———————\
(一个月后)【网络论坛·匿名板块】
“官方澄清来喽!进藤光严厉斥责将他的老师sai颠倒为人工智能的行为。”
“那什么冷傲退AI。”
“喂喂,这种时候就不要玩梗了,我好难过啊,进藤光这么说了,是不是sai已经去世了啊?”
“sai他……已经去世了吗?”
“唉,看后续的采访,进藤光也解释了,他的老师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很多年都卧病在床,所以只能下网络围棋,有的时候只能是进藤光帮他打理账号,代替他落子,从下棋的频率来看,所以在四年前……sai就去世了。”
“好难过,四年以来,我一直在到处和认为sai是AI的人解释,但是真的澄清之后,sai却也不在了。”
“所以果然是名誉之战,那个什么围棋人工智能能不能改名呀?!别蹭了好吗??”
“朋友们我们把帖子顶上去,去他们公司官网下面抗议,我从很久之前就很奇怪,他为什么一定要起这个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找进藤光下棋,甚至还捏造出虚假消息,不就是为了造势吗!”
“sai……我的sai……”
“各位,虽然sai已经离开了,但是他的棋谱还留着啊,这不就相当于他的灵魂得到永生了吗!”
“而且小光都说了!sai活在每一个喜欢围棋的人的心里。”
“现在sai的学生进藤光依旧在啊!这不就是最好的传承吗?连接着遥远的过去……还有遥远的未来……”
“本组居然都没有人夸一下这个进藤光吗!居然能卡出人工智能的bug!!”
“这个组里一个月前全是夸的帖子!老大,你的网速究竟有多慢啊?!怎么可能没夸!!在趋势上面挂了一整天,现在可能都搬到隔壁亮光cp组里面去了。”
“因为越品进藤光这次与人工智能决战的幕后,就越能品到亮光。”
“一个月前要么是夸夸进藤光贴,要么就是sai的澄清贴,要么就是亮光领磕贴……”
“亮光cp组?什么?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
“四年前就建啦,不过那个时候比较糊……”
“先别磕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sai的澄清贴多多扩散。”
“一个月前进藤光当场直播澄清那次的扫盲力度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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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循环播放【SAI的名字,确实……只是对sai的拙劣模仿】!!!”
“循环播放【SAI的名字,确实……只是对sai的拙劣模仿】!!!”
“循环播放【SAI的名字,确实……只是对sai的拙劣模仿】!!!”
“所以怎么进亮光cp组啊!”
“你小子油盐不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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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记得把名字给改回去,随便你改成什么,但是不准用SAI的名字。”
树博原本在死死地盯着进藤光,忽然笑了:“只是改名字吗?我以为你会说,让我把SAI……不对,是围棋人工智能给彻底放弃,销毁掉。”
“……”
“进藤光,我真的很好奇,你对人工智能围棋,究竟抱有怎样的看法。”
“我的看法?”
“对,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算你问我怎么想的,我也没办法用二分法评价出一个好与坏,这样的一个问题,就算是在一百年后,估计也无法争出个所以然。
“况且,顺应时代而诞生的人工智能所带来的优与劣,这个问题本身也无法给出一个绝对正确且准确的答案。这个答案就算有,也没有人知道。
“在世界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能做的就是选择一个自己认为的最合适的共存方式生活下去,仅此而已。”
树博深深道:“很有意思的解读,我会继续研发人工智能的,就算我不去做,也总会有别人去做,想要挑战不可能的人的极限,这是无法逆转的时代洪流吧。”
进藤光冷冷道:“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再使用sai的名字。
“sai无法被任何事物所代替,sai的名字,只属于每一个连接着遥远的过去、与遥远的未来的、深爱围棋的人。以及……
“人工智能绝对无法替代人类,我想,现在的你应该清楚这点了吧。”
树博忽然笑了,这次倒像是发自内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成为你口中的sai先生那样的人,最后一个问题……sai先生,他……”忽然,他又改了口,说,“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那么确定在第四局里你能下出人工智能的bug。”
“不,我不确定。”
“?”
树博微笑:“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正是因为这样的不确定,才是人身上最可贵的地方】,我现在已经明白了。”
进藤光摇摇头:“不是,不过你能明白这点就好。”
树博:“那为什么,我想不到了。”
进藤光:“因为我想下棋啊,想下出我自己的棋。”
树博:“这算什么理由?”
进藤光奇怪:“为什么不算,如果不想下棋,又为什么会拿起棋子?”
“……”
“我想要知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究竟有没有触摸到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呢?我想,当初和人工智能公开对决的小亮,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吧,而且就算输了……”
“输了就怎样?”
“就再下一局。”
树博回忆起十四年前,那时叛逆的他拒绝父亲的安排,中断了大学的学业,只身一人跑来韩国学习围棋。从小他就喜欢围棋,然而,父亲一直不支持他的这项爱好,他的身边也没有一起下棋的朋友,无论是起步晚亦或是天资的差异,或者都有,他怎样也无法成为职业选手。
可为了更接近围棋,他还是在韩国棋院找了一份行政的工作。
也就是在那时,他遇见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不显眼的角落里,自己和自己下棋。阳光透过窗格,将他一个人和围棋的身影笼罩其中。他问过其他院生或工作人员,得到的回答是“哦,那个日本来的怪胎啊,基本不和我们交流的。”
树博当时在心里嗤笑,明明你们也不主动向他靠近,这种应该是相互的吧?
可是,当他看着那孩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脸时,想起了幼年时同样只能一个人下棋的自己,从那时起,一个念头诞生了。
如果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有另一个人陪他下棋就好了。
我当初研究围棋人工智能的初心,是什么呢?
好像只是……只是想要让每一个像那个孩子那样……或许也包括像自己这样,无论是被困在天赋壁垒之内、还是囿于孤独之中的棋士,都能有一个永不离开的对手。
如果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永不离开的对手就好了。
为此,我回到了美国继承家业,就是为了有足够的底气可以用于研发这样的围棋人工智慧。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它变成了一个只是用来证明比人类强大的工具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忘记了我的初心呢?
如果能回到十四年前,让我再次遇到那个坐在窗边独自对弈的孩子,我会不会走上前去,和他说一句“能和我下一局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