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是这届应氏杯日本区的推免选手之一，而另一名则是他的师兄绪方九段，而其他的名额，则在日本地区的预选赛中角逐。
以进藤光过往的资历，若想参加应氏杯可以使用推免名额，但在得知预选赛报名尚未截止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应氏杯日本区预选赛第一轮。
进藤光是请假来的。他到得很早，对手的座位还空着。他无视了四周隐隐约约投射过来的目光与压低的窃窃私语，将自己放空，思绪飘到了别处，如果这次拿到了名额，之后的赛事会持续近三个月，也需要前往中国台湾，到时候再频繁请假，幸子组长会不会怪他拖累工作进度？岸田会不会难以兼顾自己的那份工作？
直到他本轮的对手在他对面的棋盘前坐下。
进藤光抬眼，微微一怔。
居然是当初在北斗杯那个说塔矢亮不自量力然后被进藤光怒斥的棋手之一。
他也很惊讶，格外紧张：“进藤光……前辈，您居然要复出了吗？”
“复出”这两个字刺了他一下，进藤光原本要说“是”，可不知为何却有些迟疑，他回答：“或许吧。”
猜先，对局开始。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在正式的赛场上，触碰棋子。
冰凉的，熟悉的触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至今能下出怎样的程度。
而在指尖真正触及棋子的刹那，被强行压抑了四年的噩梦、所有糟糕的记忆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引发出近乎生理性的恐惧与窒息。
几乎不能呼吸。
为逃避这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进藤光几乎是本能地忘记思考。
不去深思，不去算计，仅仅凭借着残存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将棋子一枚一枚拍落在棋盘上。布局、中盘……他的速度太快，攻势太急，完全不像久疏战阵的棋手。
他的对手显然被这节奏打乱了阵脚，额角渗出汗珠，应对逐渐左支右绌。
“啪！”
最后一子落定。
进藤光甚至没有去看对手瞬间灰败的脸色，只是低声道：“承让。”
随即起身，逃离了对局室。
赢了。
可他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令人心慌的空虚，以及更深重的、自我否定的糟糕。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扑在脸上，却只让镜中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更加狼狈。
难道他的回归……是错误的吗？
虽然塔矢亮从来没有提起过，但进藤光知道，他想和自己下棋，不如说从很早开始，他就如此想了；可是现在的自己……
于是那时进藤光和塔矢亮坦言，希望塔矢亮能等他，因为他想调整好状态再和他下棋，因为……不能辜负塔矢亮对自己的这份期待。
是的，他不能迷茫。
已经全然理解了塔矢亮的心意，他便不能辜负他所付出的一切。更何况，他也不想离开现在的……塔矢亮的身边。
进藤光不再去想，塔矢亮今天有推不掉的公开活动，原本比赛正常结束的时间会过来接他。但他结束得太快了，超乎预料。
此刻距离原定时间还早，进藤光在原地站了片刻，坐上了返回公司的地铁。
他给塔矢亮发了条信息：【我这边提前结束了，小亮，我先去一趟公司，不用过来棋院等我。】
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正在埋头工作的岸田抬起头，看清楚是进藤光的时候，脸上写满震惊。
“进藤？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请假去……”岸田的眉头紧紧皱起，“你应该在比赛啊！怎么可以回来？”
进藤光请假的时候并没有说是去比赛，他还来不及思考岸田是怎么知道的，就被站起身的岸田按住了肩膀：“怎么能回来，难道进藤你……没去比吗？”
他试图轻松道：“我回来也没什么事情吧，可以帮你分担工作啊。”
“不行！”一向沉稳的岸田声音陡然拔高，完全不管其他同事异样的目光，抓着进藤光的手臂往外拉，“你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喂，岸田，你等等……”进藤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你这样算早退——”
“我也请假！”
岸田头也不回，几乎是拖着将他往外拉去，“我必须要带你去个地方，我必须……这么做。”
进藤光不由得被他眼中那份决绝震慑住，一时竟忘了挣扎，他怔怔道：“岸田，难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岸田苦笑道：“我都说了我是围棋迷了，进藤本因坊的脸……我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呢？我也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下棋的啊。”
而岸田带他来的地方是……
海王中学。
进藤光会记得这里，是因为这是小亮升学所读的国中。
多年前，偶尔他也会来这个学校等小亮下课，两个人一起去会馆下棋。因为塔矢亮在校时间极少，这样的等待自然也屈指可数。他从未问过小亮是否参加了学校的围棋社，毕竟职业棋士不参与业余社团，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进藤光担心塔矢亮去公司找他会扑个空，于是发消息告诉他自己来了海王，塔矢亮可以先回家。
岸田领着他在校园里穿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草一木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现在是上课时间，校园空荡，只有隐约的读书声从教室窗口飘出。
岸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第一次见到塔矢亮时是在棋院，他是院生，我也是。”
没人理解他为什么来。以他的棋力和家学渊源，根本不需要走院生这条路。但他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很兴奋，摩拳擦掌地想打败他——毕竟传闻把他说得太神了，在座的院生，谁心里没点不服气？
然而很遗憾的是，塔矢亮是全胜。
可这样依旧招来风言风语，只是换了个方向：有人开始说，塔矢亮明明那么强，何必来院生堆里打击我们，显示自己的优越感？
好在，当时有年长的院生前辈把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压了下去。加上塔矢亮本人并不拒绝指导交流棋艺，那些议论才渐渐平息。
随后这份不服气转而为疑惑：塔矢亮为什么要做院生？
进藤光听到这里，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塔矢亮院生时期的背后，还有这样一层故事。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似乎连对方的名字都差点没记住。想到这里，一阵迟来的遗憾与愧疚隐隐漫上心头。
岸田像是在怀念：“但是，我很快就知道到了塔矢亮为什么要做院生，因为……有一个、并且唯一一个职业棋士和非职业棋士的比赛。而在非职业棋士中，这个比赛只有院生、且是一组的院生才能参加，进藤，你也知道的，这个比赛就是幼狮赛。”
进藤光心里一怔。他当然知道，因为他也参加过一次，那是他唯一的一次幼狮赛。
而他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塔矢亮。
“进藤，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吧，虽然我不知道那时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不下棋的约定，但是，我猜那个时候你们还没熟悉到后来的地步吧？”
猜……猜对了。
“所以我想，那时塔矢亮或许是为了想赌一个可以和你下棋的可能性，仅仅只是一个可能性而已，因此，他选择顶着不理解而做了院生。
“塔矢亮从来不在乎外界对他的看法，他只在乎他眼前所看见的。但……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理解他的做法。”
“岸田……”
在话语之间，他们已然来到了海王中学围棋社的活动室门口，岸田推开门。
岸田平静道：“我除了和他是院生同学外，在海王时我也是他的学长，也曾是海王围棋社的主将。他……只来过社团几次，是校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指导。”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参加社团，只是说：“他当上院生的第三个月，考上了职业，也是我当院生的第二年，我没能通过职业考试前的预选，从院生中退学，回到了学校，因为放弃了两年的学业，所以我留了级。”
“塔矢亮来指导的那几次，很多社员都只敢远远看着，觉得他是高不可攀的天才。”
他走到棋盘边，示意进藤光在对面坐下。
“进藤，”岸田的眼神异常认真，“和我下一局吧。只要下完这局棋，我就把后来的故事告诉你，我想……你应该也对塔矢亮的故事很有兴趣吧。”
进藤光有些犹豫，指尖在棋盒上方徘徊，他不知道该怎么下。
他注视着岸田的手，那双手上的指腹和虎口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敲击键盘留下的痕迹，而不是下棋的茧。或许岸田曾经手上有院生时期下棋留下的茧，不对，是一定有，但已经被替代了。
而岸田只是坚定道：“进藤，我不希望你让我子，也不希望你特别照顾我，我只是作为一个对手，想要挑战你而已。”
进藤光微微一震。
“我明白了。”
棋子落盘。
这局棋下得悠扬而缓慢。
没有职业赛场的硝烟弥漫，只有对围棋本身的回应。黑白子在棋盘上铺陈开的，不像是厮杀，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不知何时，下课铃声早已响过。当进藤光从棋局的沉浸中稍稍抽离，才惊觉身边已悄然围拢了许多穿着海王校服的学生。
他们睁着好奇的眼睛，屏息凝神地看着棋盘，没有一个人质疑为何会有人在这里对弈，他们的目光里，只有对棋路上每一手变化的纯粹好奇与求知。
只是因为喜欢围棋而已。
“可以……可以请两位前辈教我们下棋吗？”
“哇！是怎么想到要下在这里的，感觉好妙哦！看似是坏棋的一步被扭转成好手了！”
听着这些充满活力与惊叹的声音，看着眼前这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进藤光心中微微一动，他抬眼望向了对面眼神温和的岸田。
岸田微笑：“我输了，进藤，可以一起复盘吗？”
佐为，你会不会高兴呢？
对“神之一手”的极致追求……以及在棋盘上倾注全部灵魂的热忱，就是他不灭的精神象征。
只要热爱围棋的人还在，那么佐为的灵魂，就生生不息……
一直活在每一个热爱围棋的人的心里。
是的，无论是固执地将他拉回这个世界的塔矢亮，还是眼前这个放弃了职业道路的岸田，抑或是这些眼眸清澈、对围棋充满向往的后辈……
他们每一个人，都连接着遥远的过去，与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遥远的未来。
佐为……你也会高兴吗？
“好，我们来复盘。”
进藤光露出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开始和岸田一起，为学生们讲解方才的棋局。在交流中，他自然地自我介绍：“我是进藤光。”
“进藤光？！”学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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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骚动起来，惊喜道，“你就是进藤光吗？”
进藤光更惊讶：“你们也知道我吗？”
“当然咯！进藤光这个名字我们围棋社的人都知道哦。”
进藤光起初以为他们知道的是进藤本因坊，但同学很快道：“就是那个留下棋谱的进藤光啊！”
这时一个学生匆匆跑开，又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本看起来被经常翻阅、却保存得很用心的笔记本。
“学长！这个……我们一直很好奇进藤光是谁，里面的棋太厉害了！原来……原来你就是进藤光啊！”
进藤光带着一丝疑惑接过，缓缓翻开。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停滞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这本笔记里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清峻，一丝不苟，一如塔矢亮在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一般。
只有在笔记的扉页，工整地写上了“进藤光”三个字。而里面所记录的，一页一页，全是他与塔矢亮，从初遇到他隐退前的，每一局对弈。
无论是第一次在紫水围棋会馆的相遇。
还是第二次在绪方先生道促成下的指导棋。
第三次……幼狮赛的全力以赴。
亦或是……那些数不清的日常里，他们为了一个定式争论不休、或为一个妙手相视而笑的，无数局棋。
记满了整本棋谱。
岸田缓缓道：“我在海王的围棋社，只见过塔矢亮两次。”
第一次，是他来下指导棋。那时我想，无论是作为曾经的院生同伴，还是作为海王围棋社的主将，都应该由我来和他下一局棋才对。
即便我知道，我无法赢过塔矢亮。
正如到了现在，我更不可能赢过你。
当我真正坐在他对面，感受着棋盘上扑面而来的压力时，我终于……隐约明白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下棋的理由。
因为，他想要追上你，仅此而已。
进藤光静静地听着，目光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樱花漫漫，如同无数细碎的希望，无声地绽放。积压心底多年的沉重，仿佛随风而散的樱花，渐渐消散了。
许久，他的唇角泛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我想……我早就知道了，谢谢你，岸田。”
我第二次在围棋社见到塔矢亮，是在你退隐后的事情了。在我的记忆里，这也是塔矢亮最后一次来到围棋社。而他，把这本棋谱——这本记录着他和你所有对局的棋谱，留在了这里。
岸田有些哭笑不得：“只是那时的我始终不明白。在海王的围棋社里，并没有属于你们两人的共同回忆。塔矢君为什么会选择把如此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呢？”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
“即便这里没有你们的回忆，可是却有你……进藤光所热爱的围棋，是塔矢亮与进藤光，你们共同热爱的围棋，它就在这里。”
进藤光微笑：“我想也是，所以这一本棋谱，我决定把它继续留在这里。”
我已经明白了塔矢亮的心意，这样……
就足够了。
“进藤前辈！”一个学生忽然出声，眼神亮晶晶的，“可是……最后一页前辈还没有翻！”
进藤光奇怪：“我已经翻到最后一局棋了，还有吗？”
学生们齐齐说：“是整本棋谱的最后一页啦！”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微妙了起来，一个个都隐隐忍着笑意，像是在共同守护一个的秘密，又无比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这股不寻常的氛围让进藤光心生疑惑。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他再次拿回棋谱，翻过了所有记录着棋局的页面，来到了最后一页。
几乎是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
因为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而这句话……进藤光想，他真后悔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看的，自己一个人静悄悄慢慢看就好；那句话让他措手不及，甚至连一个合适的、把这本书立刻藏起来的理由都找不到。
那里是扉页一模一样的笔迹，写着……
我喜欢你。
与扉页的名字重合在一起，便是：
进藤光，我喜欢你。
跨越一叠叠棋谱，漫过一年年时光，重合起的字句是……我喜欢你。
——————
进藤光晕晕乎乎地走出了海王中学的校门，岸田似乎原本想和他一起走，见状却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改变了主意。
与岸田告别时，这位可靠的同事兼朋友轻声提醒了他一句：“进藤，往后看。”
进藤光依言回头。
霎时间，世间万物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春日的风温柔拂过，卷起漫天樱花瓣，如同一场盛大而静谧的粉雪。
而在那缤纷落英的尽头，塔矢亮就站在那里。墨绿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他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与其问这个问题……不如说，塔矢亮为什么会不在这里。
进藤光眼睛一酸，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澎湃的情感。他朝着那个身影，奔跑起来，穿过簌簌飘落的樱花，如同穿越了四年的光阴，然后，用尽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恋人。
“亮，我们下棋吧，我好想……和你下棋。”
四年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似乎能改变一切。
可无论多少年过去，这样的一个瞬间……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