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为,你怎么了?”
北斗杯后,进藤光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的本因坊头衔赛中。他不负众望,再次一路赢下循环赛成为积分第一,也再一次拿到了本因坊头衔的挑战权。
然而也是自北斗杯后,进藤光觉察佐为越发沉默寡言,时不时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因为正处在循环赛阶段,进藤光不想让佐为知道自己因为担心他的情况而分心,所以一直忍着没问,只能先观察,在拿到挑战权后,进藤光终于忍不住,开始询问起了鬼魂的情况。
难道是因为自己最近和他下棋的时间减少……郁闷了?
不对不对,不可能是这种理由。
佐为垂着长长的眼睫,生涩开口:“……小光。”
“佐为,只有把问题说出来才能一起解决呀,这还是你教导我的。”
“……”
真的……要说吗……
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吗?
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和小光好好道别……
“对不起,在小光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拖了小光后腿。”
还是说我应该相信这个孩子吗?
可是,我是不是等不到那个时刻了呢?
我可能,真的只能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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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赛将从这周日开始,到了最关键的头衔赛,对局室按照规定设置在幽玄之间,采用七番棋赛制,每局双方各有六小时用时,中间设有休息。而在正式比赛前,进藤光入住了由棋院安排的酒店。
又一次来到这里了啊。
进藤光已经不会像初次来时那样好奇地左顾右盼了。房间里有工作人员提前准备的棋盘,原本是供他打谱或复盘之用。此刻,他坐在空空的棋盘对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木质星位,像是在发呆。
佐为轻声道:“小光,紧张吗?”
进藤光垂眸:“说不紧张,不太可能……”
佐为连忙说:“上一次是因为小光发烧了嘛!所以第七局才输掉的。”
进藤光听出他话里的安慰,笑了笑,道:“谢谢你的安慰,佐为。不过……我觉得,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心安理得的借口,我想只有直面自己的失败,那样才有意义吧?”
所以……他究竟缺了什么呢?
他自认为,自己所缺的并非单纯的棋力,也不是大赛的经验。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不过,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那就在这次的对局中直面自己曾经的失败,找到所缺之处。
即便现在没能找到,也不能因此全盘否定自己,失去信心。
而且,现在必须打起精神才可以!
佐为欣慰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小光真的长大了啊……”
“我真不喜欢听你用这种语气这样说,明明都说好了为了我再坚持一下,但这样就好像你随时就要离开一样。”
佐为一愣:“小光,你……”
进藤光别过脸:“如果你真的会离开,我也只能接受吧,笨蛋,不要让我主动说起啊。”
至少在离别之前,要好好和这个孩子道别。怀着这样的心情,佐为在万般纠结中,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事实。而眼前的少年在反复确认后,只是沉默良久,轻轻说:
好,我知道了。
为了不让你担心我,接下来的比赛,我会努力的,至少要做到让佐为看不出来我受着这件事的影响。
这样的话……就是和你好告别了,对吗?
佐为眼眶一热,为掩饰佯装嘤嘤嘤道:“干嘛!关心小光还不好吗?”
“这是两回事!”
“对了……说起关心啊,我觉得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你的情况哦,”佐为微笑,“既然这样,小光要不要去找小亮下棋?”
进藤光矜持道:“小亮有自己的路要走,怎么能老是把时间花在前辈身上呢?”
佐为扇子掩面,发出一声看透一切的“哼”:“小光就知道口是心非,你不就是知道小亮肯定会来找你吗?”
“这……这有什么关系!”
“哇!小光你明明就很自豪吧?!”
“这几年他算是我带大的,我为什么不能自豪?”
嗯!
嗯嗯!
佐为捂着嘴偷笑,小光也是他一手带大的,所以他怎么不可以也感慨一句“你长大了”?
可与此同时,那份隐约的伤感又浮上心头。
……真不知道,还能陪这个孩子多久。
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见他骄傲的孩子,拿到他最想要的本因坊头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紧绷的寂静。
“呐,佐为。”
“嗯?”
佐为立刻回应,温柔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佐为,我发现……你还挺怪的。”
“作为一个鬼魂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而且还附身在了棋盘上,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我,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怪的人吗?都老生常谈了,小光是不是想这么说。”
进藤光摇摇头:“不是哦,是我之前就意识到了、却忘记问了的,但现在突然想了起来,所以就感慨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对小亮的事情有点太上心了。”
从最初的相遇,到后来的种种,佐为似乎在有意无意之间,将他和塔矢亮牵引到一起。
佐为轻声道:“不是我牵引的你们,而是围棋呀。”
进藤光也笑道:“也对……也不对,可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佐为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小光,你有没有觉得……有小亮这样一个劲敌在,这几年回到日本后的你,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进藤光“唉?”了一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开始仔细地思考起来。
这些被塔矢亮执着追逐的日子,的的确确因为对方的进步而产生了:我一定不能松懈、一定不能这样被他轻易追上的紧迫感。
以及……那些在棋盘上碰撞后产生的新的感悟……
进藤光忽然感到脸热,他别过脸:“我想……还好吧?”
(小光大概无法说出口吧。)
(我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哦。)
小光需要这样一个能让他认真起来的人,一个能真正理解他、刺激他、并且能一直陪他在围棋这条漫长道路上走下去的对手。
既然我无法永远陪在你身边,小光……那么,在我还能看着你的时候……
在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清晰地看着你、和你说话的时候。
你一定……一定……要等一等小亮。
等他足够强大,等他成长到足以与你并肩、甚至能逼出你全部潜力的程度。
那样就算我不在了,我……
“佐为,下雪了。”
进藤光望向窗外,细碎的雪花正从天空飘落,在窗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一片银白。
亮晶晶的雪花仿佛要融化在鬼魂的眼眸之中,佐为轻声感慨:“新年快到了。”
进藤光凝视着窗外:“我差点忘记了,今年新年要和小亮一起去神社呢,如果那个时候,你还在的话……”
佐为失笑:“小光,比起我,我怎么感觉你更在意小亮的事情呢?”
进藤光顿了顿,仔细想了想,最后失笑道:“或许就如我先前所说的,我真的很期待他这位正处于成长期中的我的劲敌吧?”
“小光,你不也还在成长吗?”
“是吗?我觉得我已经很强了唉,这一次,我一定拿到本因坊的头衔给你看哦。”
……一定。
至少在他离开前,我必须要让佐为放心才可以。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打开一看,果然是塔矢亮。
塔矢亮:“不知道这个时候来见前辈,会不会太打扰了。”
进藤光在心里和佐为说:“你看,他来了!”
佐为:“嗯,他来了。”
进藤光朝他一笑,让他进来:“并不打扰,或者说你来的正好,我们下棋吧。”
塔矢亮落子愈发沉稳,进藤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迫近身后的的气息,他被这种紧迫感追逐着,每一步都下得格外酣畅淋漓。
复盘结束后,塔矢亮却陷入了沉思,进藤光有些奇怪,开口问道:“小亮,怎么了?”
“没事的,前辈。”
“明明就是有事啊,说吧。”
“前辈……是有什么心事吗?”塔矢亮望向他,“因为前辈在下棋时虽然格外专注,但今天,好像总有一点心不在焉。”
“我……”
进藤光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晓佐为的存在。
“无论是什么都好,前辈说什么都可以。”他微微垂下眼帘,“前辈可以当成……是我想听。”
“嗯……那我跟你说说我当初为什么下棋吧!”
“是像我一样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吗?”
“唔……只能说,后来的我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继续下棋,但我接触围棋的契机……可能不是那么令人值得期待的故事,当初我会下棋,是因为……孤独。”
来到韩国后,父亲的工作很忙。
他不懂韩语,更无法插入同班同学的话题,小孩和大人不一样,并不善于掩饰情绪,对恶意的边界也较为模糊。因此,面对同学完全无意识的排挤,我……很孤独。
而就在那时,我身边唯一的人,是……
“是……sai吗?”
进藤光失笑:“你猜对了,就是sai。”
sai是个彻头彻尾的围棋迷,不如说,他除了围棋以外,其他全是短板。sai也想安慰他,笨拙又急切,可是对于sai来说,他所会的、所能给予的,只有……
围棋。
六岁的进藤光身边,只有围棋。
“我有时候也会在想,这样的初心是不是错误的。”进藤光的声音更低了,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抚摸,“当我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输棋时,那种不甘心和自我怀疑一起涌上来,加上我实在搞不懂这样的初心究竟是对是错,所以大哭了一场。”
塔矢亮静静地听着,眼眸一眨不眨。
“那个时候,sai和我说……
“无论是出于热爱、还是出于功利,无论是主动拥抱还是被迫选择,围棋,它就在那里。不是围棋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围棋。
“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做出了我的选择:我要选择围棋,无论是怎样的开端,就算不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也要选择围棋。”
“前辈。”塔矢亮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进藤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突然说这个干嘛......而且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不。”塔矢亮摇摇头,“对我来说,前辈的每一个故事都很重要。因为......”
因为这样,我就能更靠近你一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进藤光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读懂了未尽之意。他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塔矢亮唇角微扬:“如果当初的sai先生是用围棋安慰前辈的话,那现在前辈还可以和我再下一局吗?”
进藤光不自觉被逗笑了:“好,我们再下一局。”
佐为在一旁加油打气,折扇成为了打call用具:小光!加油呀!
——白子落下。
本因坊头衔挑战赛,第一局。
进藤光九段执白,胜仓田本因坊半目。
赛后的酒店房间内,进藤光与塔矢亮相对而坐复盘。
“这里,仓田先生的应对有些保守,如果是我,可能会选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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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势的打入……”
“但这样的话左边的棋形可能会诞生薄弱点,所以他大概考虑的是这个吧。”
塔矢亮沉思片刻,忽然轻轻点在了一个空白交叉点上:“但是,前辈,如果仓田老师当时,将黑子落在这里呢?”
“这……里?”
“这样的话,反而是仓田先生的黑棋可胜半目。”
“等等!那我这样呢……”
两人争论了起来,开始实战践行。
——黑子落下。
本因坊头衔挑战赛,第二局。
进藤光九段执黑,胜仓田本因坊二目半。
“开局顺利!”进藤光长舒一口气,“如果接下来也能保持这个状态,我反倒觉得很快就能结束呢。”
塔矢亮提醒:“前辈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进藤光笑着把他脑袋揉乱:“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在酒店房间内低头复盘。塔矢亮的目光掠过棋盘上激烈的厮杀痕迹,忽然轻声说道:“前辈的棋路,果然和sai先生很像。”
进藤光不以为意一笑:“因为他是我的老师啊。”
佐为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无论是最初的和谷、还是后来那个神秘的树博,再到现在将这一切点破的塔矢亮……无论与进藤光的关系亲疏远近,只要认真研究过他们的棋谱,都能看出那惊人相似的棋风与思路。
万一……
万一有一天……被有心人所利用……
“不要那么想,佐为,”进藤光听见了他的心声,在心里说,“我并不觉得被别人意识到你的存在是坏事,倒不如说,我比任何人都想证明你的存在。”
是的……所以小光才那样拼命地想要拿到本因坊的头衔……
只是……
“不用担心我,”进藤光以为他只是在担心他后续的赛事,他在心里说,“这一次,我能做到的。你专心看着我吧,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告别。”
——————
然而第三局和第四局,进藤光却接连失利,暂时二比二平局,直到第五局时进藤光赢棋,才勉强再次占据优势。
可不知是不是心态因此产生了摇摆,进藤光输掉了至关重要的第六局。
三比三。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期盼,都压在了即将到来的最终局——第七局上。
“……”
第六局结束后,进藤光回到酒店房间,盯着棋盘看了许久。
这时他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我出去走走。”
佐为飘在一旁,紫色的眼眸盛满了担忧,他感知到了小光身上的焦躁,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进藤光像是要抓住什么消逝的东西,固执地走遍了每一个与佐为留下回忆的地方:他们最常对弈的房间、爷爷家的古老阁楼、热带乐园的许愿池……最后,他精疲力尽地倒在河边的青草地上。
他说出了这几日的心声:“我下完这局棋,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呢?”
佐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一次小光所面临的心态上的摇摆……他无能为力,只能低声道:“小光,我……”
“别说了,我大概猜到了。”
“……”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希望那局棋永远也不要开始,也不要结束。”
佐为失笑:“小光,可是我知道,你会下完这局棋的,对……吗?”
进藤光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佐为,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下棋的话,你会对我失望吗?”
“我不会。”
“……”
“只要这是小光遵循本心做出的选择,我就会尊重。更何况……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对你失望过啊。”
我……我知道了。
原本他想把这句话亲口说出,巨大的疲惫感却席卷而来,进藤光今天奔跑了一天,他躺在冰凉的草地上,在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中,不知不觉有些疲惫地睡着了。
在第七局开始之前,幽玄棋室外的走廊已聚满了人。
工作人员焦急地来回踱步:“奇怪,已经到时间了,进藤九段怎么还没出现?酒店房间找过了吗?”
“找过了!房间是空的,我以为他早就到棋院了!”
塔矢亮听闻,猛地转身:“我去找前辈!”
——————
进藤光是被越来越密的雨水唤醒的。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久到就好像地球已经经历了一轮毁灭。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雨水正渐渐浸透他的衣服。
佐为:“小光,你终于醒了。”
进藤光轻轻“嗯”了一声,他也没说去哪儿,只说:“我们走吧。”
他望着天空:“前几天还在下雪,现在却反而在下雨呢。”
佐为:“是不是因为天气稍微回暖了一点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简单闲聊着。
也没什么要聊的话题,想说什么就说。
进藤光的脚步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进藤光的神色却逐渐清明起来,在街边等红绿灯时,他回过头,说:“佐为,我———”
我想,我还是要把最后一局下完。
佐为眼眶骤然睁大。失声道:“小光,小心———!!!”
他想扑过去把进藤光护在怀里,可他忘记了自己只是鬼魂。
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变得无声,只有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
塔矢亮循着刺耳的刹车声冲到街角,看到的正是这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进藤——!"
“小光———!!!!”
【本台新闻紧急播报,进藤光九段在前往本因坊头衔战第七局的现场时遭遇车祸,目前他正在去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