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说:“下雨了,进藤,回家吧。”
直到站在塔矢亮伞下后,进藤光才后知后觉,为什么同学在听到塔矢亮的采访后,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因为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说了同样的话:
没有女朋友,但有一个对象。
“……”
两个人并肩走着,沉默在伞下蔓延,只有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进藤光生怕塔矢亮会追问刚才那诡异的氛围,于是率先道:“今天你不是有活动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看见突然下雨,想起你没带伞,于是过来了,”他淡淡补充,“并非突然,你也需要注意一下你的手机消息。”
进藤光一愣,打开手机,却发现显示有十个备注为“小亮”的未接来电,以及一条简短的信息:【下雨了,我来接你】。
“……”
进藤光埋头:“真……真抱歉。”
塔矢亮只是说:“前辈偶尔也需要一点我们正在交往的自觉,比如及时回复交往对象发来的信息。”
“……嗯,我知道了,”他小声嘟囔,“我之前也没和谁交往过,所以一下没注意。”
“所以,前辈应该把我设置为特别关注才对,这是最基本的。”
怎、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被后辈教育了…?
进藤光含糊地应着,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自从上次进藤光失控朝塔矢亮质问后……
质问后……就后悔了。
那种将最脆弱的内里彻底暴露在对方面前的羞耻与无措,几乎令他无法回忆。
原本他还可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慢慢与塔矢亮断联,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对方似乎对他所有的反应、所有的行径都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了如指掌……尽管进藤光并不想承认,可如今的处境,他却仿佛正被对方无形地引导着,走向一条早已设定好的棋路。
简直……就像一盘指导棋。
这一次,塔矢亮成为了先手,而他正被他的落子逐渐围困。
进藤光悄悄侧过头,盯着塔矢亮的侧颜,不由得有些出神。
小时候那么可爱一小孩,为什么性格……不对,是性取向怎么会长歪呢?
就算再想逃避,再想装作无事发生,因上次那失控的质问,使得进藤光根本无法回避塔矢亮。
他……怎么就一时冲动答应了和他交往呢?
相比之下,塔矢亮却根本不在意,仿佛并不觉得多么值得在意,因为一切都习以为常:同住一个屋檐,作息规律,分配家务,在他出门前顺手整理自己的领带……
更可怕的是,进藤光没办法再质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最最要命的是,他好像……也有点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去上班的午饭也不是便利店随便买的饭团,是一份……热腾腾的便当,幸子是最先注意到这点的,还笑着哎呦说进藤是不是金屋藏娇了,他完全无力反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似乎自己才更像被藏“娇”的那个。用筷子夹起炸虾时,进藤光还能回忆起他们一起去超市购买食材的场景……以及塔矢亮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进藤光……你好歹是前辈……
有点出息!
你清醒一点啊!
他每天脑子里一边想着不能让塔矢亮这双用来下棋的手来做饭自己要阻止他,另一边却又很诚实地认为自己做饭格外难吃……难道要把塔矢亮给毒死吗……
不过,就算再琢磨不透,也能够想清楚了:大概和他交往的事情,是小亮的一时兴起吧。
他并没有自信到觉得“和他交往”是可以和“获得名人头衔”在小亮心中是同等分量的愿望。
他比谁都清楚,塔矢亮对他所有的执着,根源都在围棋。他们的相遇、纠缠,乃至四年前那次戛然而止的分别,无一不是围绕着棋盘展开。
塔矢亮之所以会和他保持现在的关系,大概是……因为四年前他们的分开太过于决断,令塔矢亮难以接受;这也是自己的错,如果从那时开始就选择慢慢断联该有多好,大概就不会沦落到现在纠缠不休的境地。
都怪我。
而进藤光现在一遍遍对自己说:没关系,就这样吧。等塔矢亮亲眼确认,那个曾经的进藤光是真的、彻底地放弃了围棋,这份源于棋盘的执着自然会随之消散。这段被强行维系的、应当被厌倦的关系,也就会迎来它应有的终点。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小亮总有一天会继续向前,彻底忘记他这个停滞不前的人。
可是……
就算他真的能忘记,可是自己……
上一次,他花费了整整四年将围棋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剥离;可是这次,自己也能顺利地再一次忘记塔矢亮吗?
进藤光煎熬地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
回家后,进藤光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塔矢亮替他拿过了那本《Toya Koyo与sai对局实录》,他轻轻抚摸着略微泛黄的封面,垂眸说:“在我父亲的书房里,依旧收藏着每一代的出版本,这本应该是第二版吧。”
进藤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具体来说,是他完全不知道要怎样和现在的塔矢亮说话,于是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在神游天外,塔矢亮却仿佛陷入了曾经的记忆中。
“在父亲隐退后,我曾经观战过父亲和sai的对弈。”塔矢亮说,“那个时候我很震惊,并非惊讶于他的棋艺,而是因为sai的棋风和一个人……一个我无法忘掉的人实在太像了,我想,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因为我想要知道有关于他的一切。
因此,我打算先悄悄在暗处观察“sai”的学生,所以起初告诉父亲我打算去打谱,并不打算参与他们的会面。
之后把父亲要送给sai的棋谱偷偷放在了自己包里,知道父亲一定会打电话请自己送过来,这样悄悄观察的自己,在结束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出现在sai的学生面前了。
这些话塔矢亮并没有说出来,而进藤光心不在焉,塔矢亮说了什么他压根没有仔细听,同时,他也刻意回避着和围棋有关的话题。见状,塔矢亮不再多言,转而道:
“进藤,我父亲下周会回日本,他很想见你,”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见他的话,我会告诉父亲你近期不在日本。”
塔矢行洋。
提及他的父亲,进藤光心里重重跳了一下。
过往的记忆慢慢浮现——曾经有一段时间,因为塔矢夫人不在国内,行洋先生又将远行,便将小亮托付给他照顾,让小亮寄住在了他家。
要怎么解释和人家儿子交往的事情……
自己这个前辈,当的还真是既稀里糊涂又失败。
而除此之外,进藤光不可避免想起了佐为,心中隐痛。
当日他代佐为以“sai的学生”和塔矢行洋见面后,后来,这本记录了所有藤原佐为和塔矢行洋的棋局的书被命名为《Toya Koyo与sai对局实录》,在来年的春天正式出版,后来一经推出就在圈内爆火,印刷多次,连带着sai这个神秘棋士,也成了网络热门话题,甚至出了围棋圈,家喻户晓,在网络上甚至有人讨论sai的长相如何?帅不帅?到底是什么人?
这本书的存在,是佐为存在过的证明。
可大概进藤光自己也没能预想到。
这些种种……会成为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不知道亮的父亲要见他,是不是还是因为四年前的事情。
……
“小亮,塔矢先生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我告诉了他:我和你已经交往的事,父亲知道以后,立刻从中国回来了。”
“啊?”
“我是以结婚的态度与前辈交往的,”塔矢亮说,“所以在前辈答应我的那一晚,我就告诉了父母你是我认真交往的对象。”
唉?
“……前辈,不是这样想的吗?”
唉?!!!!
——————
怎么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站在市役所冷清的大厅里,进藤光看着眼前“婚姻登记”的指示牌,脚步有些迟疑。今天这里安静得出奇,居然一个来提交结婚登记的新人都没有。塔矢亮却已经径直走了进去,他只好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确认是和他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就直接来到了婚姻登记所。
说起来也真是稀里糊涂的好笑,就因为塔矢亮在说“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时他的反应迟疑了一下,就立刻被揪住了。就算自己再怎么解释他真的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塔矢亮都一副“不相信”的神态。
啊……自己彻底变成骗感情的一方了,诞生了最糟糕的结果。
进藤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疯了,为了让塔矢亮看上去没那么难过,居然真的接受了他的“如果前辈是真心的话,那现在就和我一起去登记吧”的提议。
真的疯了。
“那个……小亮。”
塔矢亮脚步顿了顿,回头:“怎么了。”
如今的日本,同性结婚虽然合法,却也并非主流,大部分的同性婚姻更多的是以协议婚姻为主,但也有少有选择了登记结婚。
现在的他们大概就是“少有”的这部分。
塔矢亮:“前辈不是答应了我,要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吗?”
“是。”
“那么既然最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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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结果,直接结婚也没问题,也是前辈答应的不是吗?”
“……对。”
自己……的确答应了。
在塔矢亮说出他是以结婚为目的提出交往时,进藤光就无比清楚这一点。
他真的是认真的。
即便……进藤光到现在也没搞懂,塔矢亮为什么那么认真,甚至是……执着。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回应这一份执着,或者说,他原本就已经退无可退。
“但在此之前,小亮,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跟你说。”
进藤光犹豫片刻,道,“结婚这种事,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也知道的,我的父母很早就因感情不合而分居,因此,我很早就跟着父亲去往韩国生活,直到六年前回到日本,而我回日本的第一天,你也知道的,就是我遇见你那一天。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觉得同性结婚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生虽然看着很长,但是,能够与一个人共享喜怒哀乐的时间,也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而已,况且……”进藤光顿了顿,垂眸黯然道,“一个人也很难做到百分百保证陪对方一辈子,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去追求让自己真正快乐的方式。”
“至少,如果结婚的话......你应该找一个喜欢的人。”
他说了这么多,也做好了被塔矢亮反驳、生气的准备。
塔矢亮却依旧一瞬不瞬地专注望着他,大厅内白色的灯光映照在他翡翠似的眼眸中,明明灭灭。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才说:“前辈是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吗?”
“是,当然是……”进藤光莫名心头一涩,“我答应了你的。”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进藤光脸上:“那这样就可以了。”
两人相顾无言,一前一后来到窗口前。
见两人气氛诡异,工作人员抬眸看了一眼,说:“离婚的话在另一个窗口。”
进藤光尴尬道:“不不不,我们是来结婚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重新挂上职业性的微笑,然而唇角的笑容实在有些僵硬:“二位……真的要在今天办理结婚吗?”
进藤光低头:“嗯。”
身旁传来塔矢亮冷淡而清晰的声音:“是。”
工作人员忍不住小声嘀咕:“今天是4月13日啊……而且也是佛灭日,怎么会有人选择在今天……”
4月13日在日本的象征极不吉利,多起灾难和悲剧皆在此日发生,更加冠以不详的代称,加之佛灭日是六曜中最不吉利的日子,字面意为“佛陀圆寂之日”,传统上绝对避免用于婚礼、开业等喜庆场合。
“额……”
进藤光才注意到今天日期的尴尬,谁让完全没计划就直接来了呢?
他小声说:“那个,还……要结吗?”
就是换个……好点的日期,至少避开佛灭日……
塔矢亮却反问:“为什么不结?”
进藤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不结比较好,而塔矢亮朝工作人员平静重复:“你好,麻烦给我们登记结婚。”
“请填写婚姻届。”工作人员不再多言,推过来一份表格。
“好的。”
“嗯。”
与异性婚姻不同的在于,同性婚姻并不需要改姓,因此在他们填写完婚姻届后,工作人员并没有询问相关的事宜。
工作人员:“婚姻届一式两份。一份交由政府库存,一份交由你们自己保存纪念。”
虽然眼前的新人氛围古怪,但工作人员还是微笑说:“祝你们婚姻幸福。”
出来后,进藤光盯着婚姻届发呆。
塔矢亮:“后悔了吗?”
进藤光愣了一下,说:“没有。”
塔矢亮:“落子无悔,况且后悔也没用,你既已答应,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莫名觉得刚刚的塔矢亮很可爱,明明说的话很强势,却听着像小孩子赌气,和以前任性又自我的小亮一模一样。
进藤光心下一动,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嗯,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
手腕却忽然被塔矢亮攥住。那力道有些急,有些重,仿佛怕他会抽离。
塔矢亮垂眸,目光沉沉地盯在他光秃秃的指根,像是要在那里灼出一个印记。
进藤光:“怎么了?”
塔矢亮沉默片刻,才松开手低声应道:“没什么。”
进藤光忽然觉得有点耳热,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走路同手同脚了,僵硬道:“那个……待会越智应该就要过来了,我们快回去吧……嗯……回家。”
“嗯。”塔矢亮应道,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