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冬,风是刮脸的刀。
林川待在按察司西厅,守着炭火盆,翻了整整两个月的卷宗。
自从他在滕县把蔡大有变做了“稻草人”,整个山东官场的风气陡然一肃。
各府县的官员们仿佛一夜之间都学会了修身养性,贪污的不敢伸手,好色的缩回了头。
大家都在观望,这位年仅二十七岁、背景通天的林宪副,下一把火会烧向哪里。
日子过得平淡,倒也清闲。
转眼进了洪武二十八年。
正月的济南府热闹非凡,大街上鞭炮齐鸣,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大明朝的烟火气在冷空气里升腾。
林川站在回廊下,看着那红彤彤的景象,心神却飞回了京师。
算算日子,茹嫣应该生了。
在这个没电话、没视频、快递还得靠马跑的时代,这种“异地当爹”的焦虑,让林川备受煎熬。
“是男是女?长得像我还是像她?”林川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
正月初九。
茹府管家茹福,带着一身风雪,进了按察司后院。
“报喜!恭喜姑爷,大小姐给您生了个大胖儿子!”茹福笑得满脸褶子,那声音比过年的炮仗还响。
林川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摔碎。
“生了?儿子?”
他一把抓过喜信,展开看。
茹嫣的笔迹有些虚,显然是还没回过劲,信里满是温情,还夹了一片婴儿额前的胎毛。
那一刻,林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噗通落地,化作了满腔的柔和。
他连夜回信,毛笔在纸上疾书。
“好生修养,等孩子大些,为夫定亲自回京带你们母子来济南享福。”
有了儿子,林川感觉全身的骨头缝儿里都透着劲。
男人嘛,只要有了传承,干起活来不仅不累,甚至还想找个贪官练练手,给儿子挣份像样的家业。
刚出了正月,风还没暖,活儿就找上门了。
这日,按察司衙门外有人上门告状。
一对年轻的兄妹跪在门口,不理会门房的驱赶,也不管路人的围观,头磕在青砖上,点名要见林青天。
“林大人,林青天!求您见草民一面!”
西厅内。
林川正在喝茶,王犟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
“大人,门口跪着两个苦主。”
林川眼皮一跳:“什么情况?”
“是东昌府清平县来的,一对兄妹,说是家里的少爷被吴老爷害了,求您伸冤。”
林川放下茶碗,眉头微皱:“东昌府?那不是刘钤刘佥事分巡的地盘吗?找我作甚?”
大明官场讲究个领域意识,手伸得太长,容易引起同僚反感。
刘钤那人虽然和气,但私自插手人家的片区,多少有些坏了规矩。
正犹豫间,刘钤自己溜达过来了。
这位笑面虎佥事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进门就拱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宪副大人,您这名声,如今在山东可是十分响亮啊,清平县那两位苦主,咬死了只找您,谁劝都不好使,下官无能,这案子……怕是得烦请宪副大人受累,帮下官分个忧?”
刘钤这是给面子,苦主点名,他顺水推舟,人情面子全有了。
林川点头:“既然刘佥事发话,苦主又是一片诚心,那便带进来吧。”
片刻后,一男一女进了西厅。
男的约莫十八九岁,布衣长裤,仆人打扮,身材高大得惊人,肩膀宽阔,站在那儿像截铁塔,只是神色间透着股子悲愤。
女的十六岁上下,一身浆洗得发白的丫鬟装束,五官生得极其标致,只可惜太过瘦弱,脸颊凹陷,面有菜色,显然是长期吃不饱饭,还没长开的模样。
“草民清平县岳冲。”
“草民清平县岳盈盈。”
“叩见林青天!”
两人齐刷刷跪下,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来说话。”林川虚扶一把:“你们少爷是谁?怎么被害的?当地县衙没管吗?”
岳冲毕竟是个粗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却说不利索。
旁边的岳盈盈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极有条理:
“我家少爷唤作徐闻,今年十七,他是东昌府年纪最轻的秀才,两岁识字,三岁背诗,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原本前途无量,却被清平县的吴家生生逼得自缢,上吊死了。”
小姑娘说着,眼眶通红,声音却没断:
“清平县知县周会来,碍于吴家是当地士绅,判了个自寻短见、不了了之,我们兄妹俩告到府衙也没音讯,这才一路打听,说济南有个连贪官皮都敢剥的林大人,这才拼死跑来求公道。”
林川听得心里一沉。
十五岁的秀才!
在大明朝,这简直是顶级学霸配置。
要知道,那少年还得为父守丧三年,如果中间没这档子事,怕是十二三岁就中了。
这种人物,只要稳扎稳打,进士及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为了桩婚事,上吊了?”林川问。
岳盈盈点头:“少爷的父亲曾是东昌府同知,因李善长案受了牵连,流放死了,徐家从此中落,那吴家原本跟咱们有婚约,见我家少爷没落,便上门百般羞辱,强行退婚,我家少爷性子刚烈,受不得这份辱,这才……”
林川感慨。
典型的“莫欺少年穷”反向结局。
徐闻那秀才,有气节,但可惜心性还是太嫩。
要是换了林川这种穿越的老油条,退婚?退就退呗,最好能借此机会捞一笔银子,正好去秦淮河畔找那些花魁谈谈人生。
但在这个时代,名声和气节重于泰山,对于一个寒窗苦读的少年来说,退婚确实是灭顶之灾。
“你说你家少爷被吴老爷害了,可有实据?”
岳冲这会儿缓过劲来,闷声道:“大人!我少爷死后,小人得知少爷自缢,气急了,在半道上抢了副上好的棺材给少爷安葬,谁知那棺材竟是吴家的,那吴家长子吴万是县里的典史,带人要抓我,说我是强盗,他这是要做局,要把咱们兄妹弄死在牢里,好没人上告!”
林川听到这儿,眼皮猛地一跳。
“你说你……半路抢了副棺材?一个人?”
岳冲低头:“是,我扛回来的。”
林川上下打量着这个铁塔似的青年,心里忍不住吐槽:好家伙,大明版力王?一口棺材少说也有几百斤,这哥们儿居然能扛着满街跑。
这天赋,当个仆人真是屈才了,这分明是当先锋大将的料。
卷宗里的东西通常是冰冷的,但岳家兄妹眼里的血丝和那股子决绝,是热的。
涉及官绅勾结,又是老朱最敏感的“学子自尽”。
林川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诉状留下!”
“老王,先带他们下去安置,好吃好喝供着,别让外人靠近。”
林川转头看向刘钤,笑了笑:“刘佥事,看来这清平县,我得替你走一趟了。”
刘钤苦笑一声:“林宪副出马,下官自然放心,只是那吴家在清平县根深蒂固,怕是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
林川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绯红官服。
“本官专治各种不好对付!”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复盘。
如果这案子只是简单的自杀,那顶多算民事纠纷,但如果这里面掺杂了知县徇私、典史构陷、逼死人命,那这清平县的知县,大概已经可以开始挑剥皮时的款式了。
“老王。”
“在。”
“让人去准备便衣,咱们不去清平县衙,先去那徐秀才的坟头上看看。”
林川摸了摸腰间的印信,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既然当了爹,就得给儿子做个榜样。
什么叫风宪官?
就是不管你家世如何,不管你关系多硬,只要你敢踩过那条线。
本官就敢送你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