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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察言观色

作者:汾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四下午两点,华远项目筹备组的第一次会议在华锋公司第三会议室举行。


    林璇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做了三次深呼吸——不是简单的吸气呼气,而是李维云教的那种:感受空气如何进入鼻腔,填满胸腔,腹部如何微微鼓起,停顿,然后缓慢释放。


    她试图“观察而不评判”即将面对的场面。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三个人。财务部的杨青,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正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数据表,眉头微锁——这是她准备认真讨论时的标志性表情。运营部的王磊靠在椅背上,单手转着笔,目光没有焦点,似乎在思考什么。技术部的刘志远最年轻,不到三十,正专注地调试着投影仪。


    林璇玑走进会议室时,三个人同时抬头。


    “林组长,”杨青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精准,“我看了你发的议程,关于成本预算部分,我有些疑问需要会前先沟通。”


    “当然,”林璇玑放下笔记本,“王主管,刘经理,介意我和杨总监先聊五分钟吗?”


    王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刘志远点头:“正好我再测试一下设备。”


    走廊里,杨青开门见山:“初步预算里,技术升级费用占比达到百分之三十,这在我的经验里风险太高。尤其是华远要求的那个定制化信息系统,我们没有成熟案例,开发周期和成本都不可控。”


    林璇玑没有立刻回答。她注意到杨青说话时,左手食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那是她紧张或不满时的肢体信号。而她的用词“风险太高”、“不可控”,都带着强烈的评判色彩。


    “杨总监的担忧很实际,”林璇玑选择先承认对方的立场,“技术部提供了三个备选方案,包括使用成熟模块做二次开发。刘经理说,如果可以接受功能上的少量妥协,成本能降低百分之四十。”


    杨青的食指停止了敲击:“妥协到什么程度?”


    “华远最核心的需求是实时数据可视化,这个必须保留。次要的比如历史数据智能分析,可以分阶段实现。”


    “这需要华远方面同意。”


    “是的,所以今天会议的重点之一是确定我们谈判的底线——哪些是必须坚守的,哪些可以作为交换条件。”林璇玑停顿一下,“杨总监,财务部对这三个方案的风险评估数据带来了吗?”


    杨青的表情稍微缓和:“带了。其实方案二从财务角度看最平衡,虽然技术含量不是最高,但稳定性最好,实施风险最低。”


    “这正是我们需要在会上展示给所有人的信息,”林璇玑推开会议室的门,“让大家基于完整的数据做决策,而不是个人的偏好或假设。”


    重新落座时,林璇玑刻意观察了每个人的姿态。杨青的肩背依然挺直,但敲击手指的动作消失了。王磊停止了转笔,开始认真看手里的材料。刘志远已经调好了投影,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两点整,法务部的赵律师和市场部的孙经理同时到达。赵律师五十多岁,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动作慢条斯理;孙经理则步履匆匆,进来时还在接电话:“对,告诉华远那边,我们会有一个详细方案……”


    人到齐了。林璇玑起身走到白板前,没有立刻开始会议,而是说:“在讨论具体议程前,我想先占用大家三分钟。华远项目对我们公司明年的发展至关重要,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各部门的核心力量。我知道每个人手头都有其他工作,能在周四下午抽出两小时坐在这里,我表示感谢。”


    她停顿,目光与每个人接触。


    “我建议我们先达成一个共识:这两小时的目标不是证明谁对谁错,而是共同找到一个能让项目成功的最佳路径。为此,我们需要尽可能放下部门立场,从公司整体利益出发思考问题。大家同意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王磊第一个点头:“同意。运营部的问题会直接说,但也会尽量理解其他部门的限制。”


    杨青:“财务部会提供所有必要数据,支持基于事实的决策。”


    刘志远:“技术部保证信息透明,不隐瞒任何实施难点。”


    一圈下来,连最初态度最保守的赵律师也表态:“法务部会从保护公司利益的角度出发,但也会考虑商业合作的现实需求。”


    林璇玑在白板上写下“共识:整体最优解”,然后开始了会议。


    前四十分钟进展顺利。刘志远清晰地展示了三个技术方案的优劣对比,杨青补充了财务风险评估,王磊提出了运营落地的具体挑战。每个人都在专业领域内贡献了有价值的信息,讨论虽然时有分歧,但始终围绕问题本身。


    转折点出现在讨论知识产权归属时。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草案,华远要求共享所有定制开发模块的源代码。这在法律上意味着,我们投入研发的核心技术可能在未来被他们用于其他项目,甚至可能转让给竞争对手。”


    “这是合作的前提条件,”孙经理插话,语气有些急,“华远方面明确说了,如果不能技术共享,他们宁愿找其他合作伙伴。他们要做的是战略级合作,不是简单的采购。”


    “战略合作不等于无条件让渡核心技术,”赵律师的声音冷下来,“孙经理,你谈业务的时候可能只关注拿下合同,但我们需要考虑三年后、五年后的法律风险。”


    孙经理的脸微微涨红:“赵律师,你这话——”


    “等等,”林璇玑抬起手,不是制止的姿势,而是暂停的手势,“我注意到刚才的讨论从‘问题分析’转向了‘立场辩护’。我们回到一分钟前——赵律师提出了法律风险,孙经理提出了商业现实。两者都是真实且重要的考量。”


    她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横轴是“法律安全性”,纵轴是“商业可行性”。


    “目前华远的要求落在高风险高回报的右上角。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个点,既在法律风险可控范围内,又能满足华远的合作意愿?”


    赵律师皱眉:“这需要创造性方案。”


    “创造性的前提是理解对方的真实需求,”林璇玑转向孙经理,“孙经理,华远坚持技术共享,背后的核心关切是什么?是担心未来被我们掣肘?还是他们自己想做二次开发?或者有其他战略意图?”


    孙经理被问住了,思考了几秒:“他们提过一句,希望未来能基于这个系统开发自己的管理工具。但具体怎么用,没细说。”


    刘志远忽然开口:“如果只是担心被掣肘,我们可以承诺终身维护和技术支持。如果想二次开发,可以提供API接口而不是完整源代码。如果是其他战略意图……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合作的本质。”


    会议室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思考这个新角度。


    林璇玑继续引导:“赵律师,从法律角度,这三种可能性分别对应什么保护方案?”


    一场可能演变为部门争执的讨论,就这样转向了建设性的问题解决。当会议在四点钟结束时,他们不仅明确了谈判底线,还制定了一个三层级的备选方案——从最理想的完全合作,到最保守的技术服务模式。


    散会后,王磊最后一个离开,走到林璇玑身边:“今天这会议开得有点意思。我还以为至少要吵两架。”


    “为什么这么想?”


    “跨部门项目不都这样吗?各自为政,最后要么强行推进,要么妥协得一塌糊涂。”王磊收起笔记本,“你今天用的方法……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急着下结论,也没急着站队。就是在大家快吵起来的时候,把问题重新摆到桌面上,换了个角度看。”王磊难得地笑了笑,“虽然我还是觉得运营压力很大,但至少知道其他部门也不是在故意找茬。”


    林璇玑收拾着白板上的笔记,忽然想起澄心书院布置的作业——观察而不评判。


    今天她其实一直在评判。评判杨青的保守,评判孙经理的急躁,评判赵律师的固执。只是她选择了不把这些评判说出口,而是作为自己理解对方立场的线索。


    原来,“无评判”不是不产生评判,而是不让自己被评判牵着走。


    周五晚上,林璇玑如约回家。


    父母住在北京西边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的单位分房,虽旧却温馨。她提着刚买的燕窝和父亲爱喝的铁观音,走到三楼时,已经闻到熟悉的红烧鱼香味。


    开门的是母亲,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碎花围裙,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回来啦!快进来,你爸在厨房炫技呢。”


    父亲果然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摆着七八个调料碗,他正专注地给鱼身划花刀,动作熟练而从容。


    “爸,我来了。”林璇玑站到厨房门口。


    “哎,璇玑回来啦。”父亲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先去洗手,今天让你看看老爸的真功夫。”


    母亲拉她到客厅,茶几上已经摆满了菜——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她爱吃的家常菜。


    “妈,做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难得回来。”母亲摸着她的手,“好像又瘦了,工作太累了吧?”


    “还好。”标准回答到了嘴边,林璇玑改口道,“最近在学些新东西,挺有意思的。”


    “学什么?报班了?”


    “一个领导力培训,叫澄心书院。教怎么……更好地和人相处,也和自己相处。”


    母亲似懂非懂地点头:“多学点好。不过也别太累,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厨房里传来父亲的声音:“璇玑,进来!教学开始了!”


    红烧鲫鱼教学比林璇玑想象的复杂。父亲坚持要传统做法——鱼要先用料酒、姜片腌二十分钟,擦干后煎到两面金黄,然后才是下葱姜蒜爆香,加料酒、生抽、老抽、冰糖,最后小火慢炖收汁。


    “煎鱼最关键,”父亲示范着,锅里油温正好,鱼滑下去时发出悦耳的滋滋声,“不能急,一面煎透了再翻。你看,这样鱼皮完整,鱼肉紧实。”


    林璇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灯光下,他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又多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明亮,那是做热爱之事时才有的光。


    “爸,你钓鱼也是这个耐心吗?”


    “那当然,”父亲小心地给鱼翻面,“钓鱼比做鱼更需要耐心。有时候坐一整天,就等那一下咬钩的颤动。但你得等,急了没用。”


    “不会无聊吗?”


    “怎么会无聊?”父亲笑了,“听着水声,看着浮标,想想事情。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发呆。现在人太忙了,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


    鱼煎好了,父亲开始炒香料。葱姜蒜在热油中爆香,厨房里弥漫开令人食欲大动的香气。


    “其实做菜和做人有点像,”父亲一边操作一边说,“火候要掌握好——该旺的时候旺,该文的时候文。调料要平衡——咸了加糖,酸了加甜。最忌的就是着急,一急准坏事。”


    林璇玑忽然意识到,父亲从来不是个善于讲大道理的人。但他用最朴素的厨房智慧,说出了和李维云类似的观点——平衡、耐心、专注当下。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圆桌旁。父亲特意开了瓶黄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来,庆祝我闺女回家学艺。”父亲举杯。


    “庆祝什么呀,就一顿饭。”母亲嗔怪,却也举起了杯子。


    林璇玑看着父母——母亲眼角的皱纹,父亲手上的老茧,这个小家里每一件用了多年的家具,墙上她从小到大的照片。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带着一点酸楚。


    “爸,妈,谢谢你们。”她碰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胃,也暖了心。


    父亲尝了一口鱼,满意地点头:“这次火候刚好。璇玑,你试试。”


    林璇玑夹了一块鱼腹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咸甜适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料酒香。


    “好吃。”她说,是真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忙着给她夹菜,“排骨也尝尝,我炖了两个小时。”


    饭桌上聊着家常。父亲说最近钓鱼的地方被开发商看中了,可能要填掉建小区。母亲说楼上李阿姨的孙子考上了重点中学,整个楼道都知道了。林璇玑说起澄心书院的趣事,说到观察水杯的练习。


    “就盯着杯子看?这算什么课?”父亲好奇。


    “就是练习专注,不让脑子乱跑。”林璇玑解释,“我发现自己平时脑子特别忙,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想工作。”


    “这我懂,”母亲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生了你,有一次你发烧,我整夜抱着你,什么也不想,就听着你的呼吸,感受你的体温。那一晚我觉得特别平静,虽然累,但心是定的。”


    林璇玑停下筷子,看着母亲。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所以你爸总说,人需要有点能让自己完全投入的事,”母亲继续说,“不管是养孩子,做菜,还是钓鱼。在那种完全投入的时候,你就只是你自己,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领导,不是任何角色。”


    父亲点头:“对,就像钓鱼的时候,我就是个钓鱼的人。简单。”


    晚饭后,林璇玑主动洗碗。母亲在旁边擦灶台,忽然问:“璇玑,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不一样了。以前回家总是匆匆忙忙,电话不停。今天安静很多,也愿意听我们唠叨了。”


    林璇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妈,我以前是不是让你们觉得……很疏远?”


    母亲沉默了几秒:“也不是疏远。就是觉得你总在往前跑,我们在后面追,追不上。”


    “对不起。”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母亲擦完最后一块瓷砖,“父母都希望孩子过得好。看你事业有成,我们高兴。就是有时候……也想让你知道,跑累了可以停下来歇歇,家里永远有热饭热菜等着。”


    林璇玑转过身,抱住母亲。母亲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的清香,还有一种她从小就熟悉的安全感。


    “妈,我以后常回来。”


    “好,好。”母亲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离开父母家时已经晚上九点。父亲送到楼下,把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塞给她:“早上配粥吃,外面的不卫生。”


    “爸,够了,上次给的还没吃完。”


    “多拿点,分给同事也行。”父亲固执地把罐子放进她车里,“路上开车慢点,到了发个信息。”


    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林璇玑感到眼眶发热,但嘴角是上扬的。


    手机振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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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心书院的线上学习平台提醒:“第二周练习:观察人。请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每天选择一个人进行观察(可以是同事、家人、陌生人)。记录你所看到的——表情、语气、姿态、动作。只记录事实,不做解读。周末前提交观察记录。”


    她想到父亲煎鱼时专注的侧脸,母亲说话时无意识整理围裙的动作。


    也许她一直在观察,只是从未真正“看见”。


    周六早晨,林璇玑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或补觉,而是去了趟公司附近的书店。她想找李维云推荐的那本《非暴力沟通》,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相关的书。


    书店刚开门,人不多。她在心理学区域找到了目标,正翻阅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书架另一侧转过来。


    “林璇玑?”


    抬头,是陈默。他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另一本是《深度工作》。


    “陈师兄,这么巧。”


    “我在附近咖啡馆见个朋友,顺便过来逛逛。”陈默走近,“你也来买书?”


    “李老师推荐的《非暴力沟通》。”林璇玑展示手里的书,“还有《倾听的深度》,上周买的,刚看了一半。”


    “进度如何?观察人的练习开始了吗?”


    “昨天观察了我父母。”林璇玑合上书,“发现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我爸做饭时,如果步骤顺利,他会轻轻哼歌,调子总是那首《外婆的澎湖湾》。我妈说话时如果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会无意识地咬下嘴唇。”


    陈默笑了:“很好的开始。我这周观察了我的合伙人。发现他在压力大的时候,会反复按圆珠笔的按钮,咔哒,咔哒,咔哒。以前只觉得吵,现在意识到那是他自我调节的方式。”


    他们自然地走到书店的咖啡区,点了两杯美式,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说起来,第一次工作坊后,你有什么变化吗?”陈默问,“在实际工作中。”


    林璇玑讲了华远项目会议的情况,讲到如何在冲突萌芽时引导讨论转向问题解决。


    “听起来你已经开始应用了,”陈默搅拌着咖啡,“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方法对有些人可能无效。职场里有些人就是带着敌意来的,他们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赢得争斗。”


    “你遇到过?”


    “经常。”陈默的表情严肃了些,“我创业第三年,有个核心高管带着整个团队跳槽去竞争对手那里。走之前,他和我进行了一次‘坦诚’对话,列出了公司的所有问题——当然,都是他眼里的问题。我试图理解他的立场,但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决定,谈话只是形式。”


    “后来呢?”


    “后来公司差点垮掉,我花了半年时间重建团队,调整战略。”陈默看着窗外的街道,“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理解’。有时候,别人需要的不是你的同理心,而是你的边界。”


    林璇玑思考着这句话:“所以澄心书院教的……不是万能的?”


    “没有任何方法是万能的,”陈默说,“但如果我们只准备一种应对方式,那就像只带一把钥匙却要开所有的门。澄心书院给的是另一把钥匙,让我们在原来的方法无效时,有新的选择。”


    他喝了一口咖啡:“比如那个高管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可以理解他追求更好发展的动机,但不必认同他损害公司利益的方式。同理心不意味着无原则的宽容。”


    林璇玑忽然想到什么:“陈师兄,你创业这些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学会了分辨哪些事我能改变,哪些不能。”陈默回答得很快,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学会了在不能改变的事情面前,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就像李老师说的,不是控制外在,而是觉察内在。”


    窗外,一对年轻情侣走过,女孩笑着把冰淇淋递到男孩嘴边,男孩假装嫌弃地躲开,最后还是吃了。


    “你看他们,”陈默朝窗外示意,“简单的快乐。我们这代人好像总在追求更复杂的东西——更成功的事业,更完美的关系,更深刻的意义。有时候忘了,快乐可以很简单。”


    “观察而不评判,”林璇玑轻声说,“也许也包括不对自己的快乐设限——非要达到某个标准才算‘值得快乐’。”


    “没错。”陈默看了看表,“我得走了,合伙人还在等我。对了,下周的线下工作坊你参加吗?”


    “参加,说是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对,西山脚下的一家禅修中心。”陈默站起身,“会有半天的静坐练习。建议你穿宽松的衣服。”


    他离开后,林璇玑又在书店待了一会儿。她买了几本书,结账时看到收银台旁边的小黑板上写着一句话:“我们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最终都会成为自己。”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阳光正好。她忽然不那么急着回公寓处理工作邮件了,而是决定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秋日的公园色彩斑斓。银杏金黄,枫叶火红,松柏深绿,天空是洗过的蓝色。长椅上,老人慢悠悠地晒太阳;小径上,孩子追逐着落叶;湖边,年轻人在写生。


    林璇玑找了张空长椅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做这周的观察作业。


    观察对象:公园里的老人(约70岁,男性)


    时间:上午10:15-10:20


    事实记录:


    坐在长椅左侧,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目光平静地望向湖面,约每分钟眨眼睛8-10次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很浅的上扬弧度


    呼吸平稳,胸腔起伏幅度很小


    期间有两只麻雀落在脚边,他低头看麻雀约30秒,然后重新望向湖面


    风吹落树叶时,他的目光跟随其中一片叶子,从枝头落到地面


    5分钟内没有看手机,没有改变姿势,没有自言自语


    写到这里,林璇玑停住了。按照要求,她应该停止,不做任何解读。


    但她忍不住想:这位老人在想什么?是回忆往事,还是单纯享受阳光?他的平静是因为阅历,还是因为此刻的专注?


    然后她意识到,这就是评判的开始——试图赋予观察到的现象以意义,以自己的理解框架去解读他人。


    她删掉了那些问题,只保留事实描述。


    原来,“看见”比“看懂”更难,因为“看懂”的冲动是如此自然,如此根深蒂固。


    手机振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父亲钓到了一条大鱼,笑得像个孩子。母亲在照片下面写:“你爸说,下周末等你回来,教你怎么选钓点。”


    林璇玑回复:“告诉爸,我一定学。还有,今天的鱼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鱼。”


    发送后,她又加了一句:“妈,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几秒钟后,母亲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阳光温暖,风很轻。林璇玑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只是感受这个时刻——阳光在眼皮上的热度,风吹过皮肤的触感,远处孩子的笑声,近处鸟的鸣叫。


    没有思考,没有计划,没有评判。


    只是存在。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李维云说的“觉察的间隙”——在那个间隙里,没有过去的重负,没有未来的焦虑,只有此刻的真实。


    而当她睁开眼睛时,世界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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