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书案边的赵永珏看了许久桌上的案牍，双手却忍不住地颤抖，心中痛苦烦恼莫名。
从前父皇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如此生分和排斥，却不料自己来了江南后，却忽地与父皇离了心。
男人身上渐渐形成一股脆弱的氛围，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
坐在监察司署的凳杌上如坐针毡，难以忍受至得恨不能立时出走。
在他身边伫立的墨云默默地感受着他的低气压和沉痛，向身边的赵永珏劝诫道。
“王爷不若携着衙门的案牍，与属下一道去扬州的茶坊呆上片刻吧。
这衙门沉闷，不免让王爷想起京城中的事务，届时这些公务办不好不说，
王爷心头郁闷也无处消解，反倒最后伤了自己的身子。”
墨云是自小跟着赵永珏的长随，他原隶属京幾卫的培养所，后来在齐王分封王府的时候跟着王爷一道进了王府。
后来，他也渐渐取代了从前服侍王爷的内侍，成了王爷的贴身侍卫和长随。
两人同样身为男子，虽则身份有着天差地堑的差别，然而他也还是能略微读懂齐王此刻的心情的。
赵永珏望了望他，略点了点头，眼角湿润的眼眶也压制下来。
接着让墨云与他一道收拾书案，墨云将一干衙门的书卷拿包袱打包装好后，接着便与王爷一道行至监察司的外院。
将包袱放在自己的马背上，看着王爷利落翻身上马，墨云也紧随其后。
赵永珏一路慢悠悠的骑马，走在扬州的街道中，他对扬州的道路不甚熟悉，心里仿佛有股别样奇特的逆反之感。
于是向墨云开口说道，“我们去花楼吧，找个清雅些的楚馆茶室。”
墨云听他说罢，脑子微怔了怔，心中直呼不好，京城这道圣旨的下达，似是王爷想找回从前还未与王妃成婚时的状态，
可这若是真的去了，恐怕王妃那会接受不了。
但王爷有命，他也不能不从，脑海中开始细细思索起来扬州的商业街坊，
那日他与王爷王妃一道去的醉仙楼附近，有些毗邻的茶楼。后来他前去控马，似乎看见了几家藏在深巷里的花楼楚馆。
看那门口高挂着深红棱角灯笼，便知是个夜饮听曲的楚馆。
他将自己所见禀告了赵永珏后，男人脸上阴云密布。他只打算喝茶，顺便带个侍妾回家安置。
甚或不拘女子的长相，稍过眼即可，摆回家中。
今夜他不想跟游静婉一道住回他们迁移别苑时所住的卧房，他们大婚时所住的还是自己的卧房，
如今就像陷入死胡同一般。他也每日沉浸在游静婉的温柔乡里，回卧房歇寝就等同于回游静婉所住之房。
游静婉也装作不知般，除了书房之外，与他一道住在霖拂堂。别苑内的西侧苑和几间矮平宅屋只是收拾干净，
空置了下来。
赵永珏没有与墨云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但墨云端看他的脸色便知他心情不佳，接着又开口说道。
“许是属下弄错了地方，王爷不妨在此稍候片刻，属下先去商业街上寻访妥当的茶室，再快马回来禀报。”
赵永珏略显冰冷的声音说道，“你去吧。”
接着这条街道上，便只剩下赵永珏独自缓慢的骑着马，他甚至驱停了马匹，稍等了片刻，开始翻身下马，然后将马匹牵绳系停在一家茶铺边上的柱子旁，
眸光扫视了一圈铺面，找了空位坐下歇脚。
那奉茶的小二看他衣着尊贵，衣间纹绣的金龙刺绣更是呼之欲出。连忙笑着迎了上来。“王爷金安，您今儿喝什么茶呀？”
赵永珏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那小二身上，脸色平静的对他说道。
“你们店里的招牌茶。”
小二听罢，连忙笑着应下，接着又小跑去了摊主那端茶去了。
赵永珏此刻又望向自己牵绳系马的方向，接着打量起自己平时来往衙门的这条街道，旁边零散的支着些小摊铺面，
街道两侧便是一些商人或小户人家的院子正门或侧门，而这些茶摊恐也是为这些人家所建。
来往生意络绎不绝，倒也颇有几分红火。扬州果然是富庶商人跻身居住的祖籍州城，坐在这摊铺一旁的商贾之流也往往在此间聊天打闲。
小二没一会便将自家铺子的招牌茶饮端了上来，入口的茶味香醇，隐隐带有几分咸甜。
微啜了几口，他便放下了此茶。这茶像是让人上瘾般的香醇好喝，全无家常茶饮的清淡之感。
赵永珏持着茶杯，细细的看了片刻。心中不禁想起游静婉，她也如此上瘾的茶饮一般，味道香醇而新鲜特别。
然而.......，他却不想再饮。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赵永珏，约莫在茶铺坐了两刻钟的功夫，那厢的墨云已骑着快马飞奔回来。
“王爷，属下寻到了一家雅室清幽的茶馆，里面有丝竹歌舞，王爷可以独坐一室，欣赏歌舞。”
赵永珏见他办事如此妥帖，脸上淬久了的严肃和压抑也终于消散了些，朝身旁的墨云和煦地笑了笑。
接着说道，“那咱们便动身吧。”
他从腰下的银袋中取了银两，付了茶钱，墨云见自家王爷这般行动，心中涌起自己略无用处之感。
还不待墨云想对身旁的王爷说些什么，便已跟上齐王赵永珏的脚步，只见两名青壮男子打马扬鞭，一路朝着扬州的商业街坊区而去。
赵永珏跟着前方骑马引路的墨云，一路骑马到了一家名为“葳蕤轩”的茶馆。
虽是名为茶馆，实际上也售酒水，只不过更偏擅于经营茶座雅间，方便客人聊天作乐。
赵永珏跟着笑脸迎他的店小二一路上了二楼，身后的墨云抱着监察司的案宗也跟随着赵永珏的脚步进了这家葳蕤轩的二楼茶室。
里面空间宽敞，主座摆置了一张红漆梨花木长矮几，以蒲团设坐垫，颇有风雅清淡之趣。
领头的齐王安静地走向那张长几，接着对小二说道。“你且去安排一个奏乐的雅伎前来内室吧。”
墨云看着脸色稍霁的齐王，接着又将自己包袱中的监察司民生部的卷宗端呈给赵永珏。
他扭头对墨云说话，“你也坐吧，今日出门茶室，果然是个好主意。
监察司待的太过沉闷，本王在此间也能放松些许了。”
墨云听他如此评价，脸上神色微微柔和，笑着对他说道。
“王爷近些时日公务繁忙，如今来茶馆一歇，也好找些自在乐趣。”
听见墨云出乎意料地没与他再谈起游静婉，赵永珏心里有些莫名，原本进入茶室的泰然自若和轻松也渐渐淡去。
倒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墨云不提她不是更好吗？
若是此刻墨云再度提起游静婉，他恐会对墨云发顿怒火，却不料他却一字未提，像是与他深有默契一般。
两人正说话间，葳蕤轩的小二领着另一个仆役一道将茶端上茶几，几道果子点心也都是扬州特色。
赵永珏看了一眼桌上的果子，如今快到午时，他跟墨云到这葳蕤轩时，这茶室不过刚刚开张。
若是寻常之时，他应该正在衙门内用着午膳吧。
今日倒是带着墨云来了此地消遣，思及此处，他捻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杯中茶。
茶香清淡怡人，正是寻常清香之味，没往里面多加调料。
如此，赵永珏也心神安定起来，专心的开始在此间茶室内开始办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外间传来一道悠扬温软的女声。
“王爷，奴家是前来为您奏琴的。”接着便有墨云走向门口，为那女子开门。
怀抱古琴的女子穿着一身韶艳凤仙花银丝裹胸襦裙，腰肢莹莹一握，脸上妆容艳丽斐然。
颈下细瘦精致的锁骨微微显露，一眼可见的是她白皙的肌肤，
只见那女子朝着正坐在中心的赵永珏，姿态袅娜地缓缓走去。
赵永珏甫一见她进来，便被她这身装扮给吸引住了。消得片刻后，他心中那惊艳之感淡了下来。
长得虽没有游静婉美貌，但她这身形着实注目，腰细胸鼓，一袭柔媚娇弱之态，他甚为满意。
赵永珏脑海中正对她稍作评价之时，怀抱古琴的女子朝他微微上前走近，跪在软绒毯上说道。
“奴家名唤莫离，今日为王爷奏琴解乏，还望王爷不弃。”
赵永珏闻言，心道此女似是对他有意。接着脸上稍显温润的笑意朝她看去，笑道。“你且去奏吧。”
墨云见这女子对王爷眉眼传情，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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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措地在原地的茶几下面搓了搓手，心中略感不安。
他可不想回去被折鹭一通训斥，唉，王爷远到扬州，与圣人离心，心情烦闷也是难免。
茶室内燃着宁神静脾的香线，香灰正自那火焰尽处缓缓落下，
三人俱安静的坐于茶室内，正是神思各异之际，
便见那名唤莫离的女子，缓缓抱着琴走向室内的为她这类伎人所设凳杌，
手中拨弦音起，曲调婉转清脆，曲至高潮之时，她望向坐在室内正中的赵永珏，恰在此时赵永珏也抬眸望向她的脸，
两人眼神交汇后，莫离慢慢脸红了片刻。
她今日见到这位京城而来的王爷，选择首曲演奏这支《洛神》，纤长的指尖熟练地拨动着怀中古琴，角徽之音如泉涌般倾泄而出。
末了，弹完最后一段时，莫离脸上的红意才渐渐消退。
待得她一曲奏毕，赵永珏看着眼前的女子笑着与她拍手抚掌，话道。
“你所弹之曲是为《洛神》？本王说的可对？”赵永珏与她对视那刻，便知她所奏曲意。
他已暗暗想好，待会他会向墨云说自己打算带此女回王府。若是墨云出言阻止，
赵永珏则向墨云说自己决意要带她回府，
若是墨云按他的意思去向茶馆取人，他便将此女置于别苑西侧的厢房中，自己今夜去书房就寝。
莫离见他识得此曲，嘴角扬笑地对他说道。
“正是此曲，王爷果然博学，《洛神》是为前朝梅夫人为诉情肠所奏之曲，
奴家学艺时便偏爱此曲，如今能在王爷面前献丑，当真是奴家之幸。”
赵永珏闻言，脸上含笑地看了看她，接着又说道。“你且继续弹奏下去吧。”
男人假装看不见墨云脸上的着急之色，他想自己恐怕不用再问了。瞧见墨云的神态，像是正要担忧他与游静婉的事务。
想至此处，浑然无法专注入神地去看长几上的卷宗，眼前的字犹如晃动的浮云般划过。
心烦意乱得很，方才他听到末尾，那转折之音，其实又正说梅妃所做此曲意为割舍与明皇的前尘旧事，向神祈祷让她着赴于未来。
脑海里正想的便是游静婉，想到她或许会向自己哭诉，或许会与他冷言冷语，或许会放下与他断绝情爱的狠话。
然而，一看到墨云这副神态，他便不想再考虑游静婉。
自己虽然并未贪恋女色，然而京中官员纳妾立通房并非稀罕，游静婉当不起自己为她守身如玉。
手中的狼毫笔转了又转，砚台上的墨迹还未干涸。实际上他却寸字难书，心中烦躁之意尤甚。
茶室内的乐伎莫离并未发现赵永珏的异常，接着她又弹奏了一曲《孤馆遇神》，茶室内清堂雅座所好之名曲。
墨云坐在西侧的长几边上，听着茶室内的音曲，见那名唤莫离的女子从一首婉转，又变成了一曲孤高和寡的曲风，
俨然是又开始弹奏些清流雅室的曲目音调，旋即也像是直谏般的眼神坚定的朝着赵永珏走去。
那厢的赵永珏仿佛早有预料般，执拗的对他开口说道。
“你若是要说王妃，就不必再说了，你待会去向茶室给这位莫离姑娘赎身吧，
让她去别苑内的西厢房安置，再让外院管家从王妃那去拨一个贴身丫鬟给她使唤。
本王今夜留宿她的西厢房。”
墨云看着自家王爷的神色，了解这是他要发怒前的神情态度，原本想说的话也不由得咽回了肚子。
赵永珏在此间茶室依然坐立难安，他催促的对墨云摆了摆手，让他立时去办。
“等会你办完回来，咱们就回府歇着吧。”
接着看着眼前桌上的案牍，深觉自己今日当真多此一举，心中明明如此烦闷，却无法纾解。
看着眼前的莫离，眸间深处也连带着几分厌恶之情。
墨云领了命令后，旋即出了茶室，赵永珏脸上神情未变，只是神思早已飞远。
若是他还在京城，恐怕此间已在练武场，与京中骁骑营的兵卒将士锻炼身手，
既不用受此闷气，也不用回家看着游静婉跟眼下要带回去的女子。
一边烦恼，一边躺卧在长几边上的软绒毯上，闲散疏懒地静静听着曲，闭目养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