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志大典择了个吉日,书院的人与监修章的人同在。
放眼望去,足有数十人,富户白丁、贩夫走卒,一应俱全。
树下阴凉,众人聚集一处,声音比树梢上的蝉还要聒噪。
好在大典没持续多久,只焚香祷告后便结束。
这些监修章的人安排在书院后院的空房里,与修书的屋舍相邻,方便将写好的书稿呈送。
书院宾客围着桌子犯难。
“靳掌事,你瞧那些人,隔着屋子都能听到他们说话声,咱们如何修书?即便将修好的文稿呈给他们,他们又能看得懂?能提得出意见?他们识不得识字都难猜!”
彭郎君劝道:
“周郎君,你莫朝掌事发脾气。咱们先弄清楚缘由。先前无人敢入监修章,可今日竟来这许多!方才我听了几句他们谈话,言辞间提及拿钱办事。难不成豫王为了找这些人来,还特意与他们钱两?”
这几日他们被关在书院中,外面发生的事全靠靳景珩安排的眼线传送。但豫王盯得紧,传送消息并非及时。更何况萧璃做得隐蔽,是以宾客们尚不知原委。
靳景珩将书分给众人,神色如常:
“此事非豫王所想。”
豫王最怕丢面子,若有钱,一早拿出来招人了,断不会让监修章无人问津这许久。
“那是何人,这般闲哉?”
还能是何人?
当众斥责豫王,转头却和豫王宾客结交?
这时,阿砚匆匆跑来:
“掌事,监修章有一位头戴白锥帽,身穿白衣裙,手上有一芙蓉花印记的女子,像是先前来过咱们书院那位!”
萧璃躲在白纱后,眼风四顾。
这群人可谓什么模样都有,男女老少,穿短褐的、跷腿坐的、嗑瓜子的,一应俱全。她这副打扮,竟不突兀。
并无相熟之人,倒是可以稍稍宽心。
出钱之时,她提了条件,她要入监修章,但监修章不许记她的名字,这会儿尚无人来查验,倒是不必担忧。
她坐在角落里,此处有书架遮掩,落得清静,又有芭蕉为伴,平添风雅。抬头,瞧见墙上挂了一幅遒劲有力的字: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萧璃心神微动。
若她有个心悦之人,定将对方的模样深刻在心。声调高低深浅,走路快慢疾徐,都会记得一清二楚。别人假扮他,或是他假扮别人,她一眼便可认出。
靳景珩又如何?
自己这招是否兵行过险?
心跳驟然快了几拍,忽地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瞧,不知何时,靳景珩已站在了身后。
彼时有阳光从敞开的大门照进来,轻抚在他脸上,映得那刀刻般的眉眼更加深邃锋利。微风徐来,将阳光吹碎,化作细小的光斑,落在他挺立的鼻梁、下颌、喉结,明灭生辉。
他映在光下,好似也变为了一道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萧璃的心高高挂起。
从前并非没与人耍过这般花招,可对面的人是靳景珩,心里没来由一阵发慌。
“劳驾……请问有没有见过一只檀木雕荷花的毫锥?”一男子小心探过来。
脚边被物什一触,萧璃垂首,裙角遮挡之下,一只毫锥躺在地上。
她俯身去拾,起身间,却故意用文了花纹的那只手递还,衣袖拂动间,一朵木芙蓉花开得灼灼。
那人弯腰道谢:
“亏得姑娘,这毫锥分明是一早收好了的,却不知为何滚得这样远,还惊扰了姑娘。”
这人坐正中,萧璃坐边角,自是极远。
萧璃不着痕迹地将手藏进袖中。
靳景珩剑眉微蹙,俄顷,又舒展开,似是识破了萧璃的计谋,眼中闪过一抹轻嘲。
萧璃心中一突。
屋内闷热,锥帽上的纱只是巷坊间最寻常的,比不得萧家经营的上等货,这会儿功夫,额头已沁出一圈湿黏汗水。
这汗水好似生了腿的爬虫,一阵痛痒之意顺着额头传到脊背。
然而比这痛痒更折磨人的却是对面那人的安静,静得久了,萧璃从那双眼眸中读出一点无声的诘问。
是了,若想扮作那天上月,定是绕不开此节。
萧璃深吸口气。
先前曾想,莫不如就用当初寻爹那时的声音,毕竟那声音无人听过,而天上月的声音也无人听闻。
但转念一想,万中之一,他曾于无人之时听过那天上月的声音,岂非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对待靳景珩,萧璃半分不敢疏漏。
幸得她还有那天上月的笔迹,虽说难学,到底也已练了无数遍。
可此时,她竟提不起笔。只因靳景珩目光在她手背的芙蓉花上逡巡,那目光似个千斤坠,压得她抬不起手。
迟疑间,那眼眸化出一抹疑色。
萧璃咬了咬牙,弃了笔墨,忽地抬手,指尖翻飞,竟是飞快比出一段哑语:
——你可记得我?
心跳宛如擂鼓,几乎就要指挥着千军万马上阵杀敌。面色却绷得一动不动,仿佛一杆定定的旗帜。
浅淡的眸光被这灵活的指尖摄了一瞬,靳景珩眼眸闪过一点惊异。
但下一刻,那眸光忽地冷冽起来。
萧璃心中愈发慌乱,自相识以来,他总是一幅淡漠,像一池黝黑的寒潭。此刻,这潭水中竟是射出一道光,这般刺眼,似是要将她照出原型。
那双漆黑的杏眸成了受惊的小鼠,分毫不敢动弹。
瞧着她指尖发颤,似是怕真将她吓坏,靳景珩放缓了语气:
“嗓子怎么了?”
萧璃一颗心却坠入谷底。
他果真听过那女子声音,她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了。
却也万幸,她方才并未开口出声。
一丝侥幸爬上心头,或许她尚未暴露,又或许,是靳景珩看不懂哑语。
极有可能!她当初也是学了好一阵,毕竟经商人家,什么样的客人都会遇到,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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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都要会一点。
这般一想,心神竟渐渐定下来。她抬手,稳稳比划出两个字:
——风寒。
隔着面纱,萧璃看不透那眼神中的打量之意,但闻他声音更是轻上几分:
“多休息。”
原来他也看得懂,可方才却似是耍她。
萧璃面露嗔色,十指翻飞得更快,浑不顾及旁人看不看得清:
——你可有何事要问我?
保养得宜的指尖化作了玉蝴蝶,就要翩跹飞起,靳景珩移开目光,沉着声音:
“没有。”
萧璃指尖顿住,不知他这一轻一重所为何来?莫不是先前露了什么端倪?
久别重逢之人,怎会无一言可说?他是气那人不辞而别,还是早已察觉眼前人根本不是心上人?
抑或是在试探她,故意扰乱她心神。
她按捺住心慌,眼眸一转,竟又生出一丝急智来。
与人交谈时,萧璃有一个屡试不爽的办法——少言。
少说话,对方就不知自己心里作何想。他既无话可问,自己又何必纠缠?
萧璃敛了衣裙,旋身便走。
但方才太过全神贯注,鞋内又垫了木板,不甚合脚。稍一挪动,双腿便是一阵痛麻。
萧璃咬着牙,便没瞧见脚下有一处台阶,一脚踩空,鞋底木板一歪,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连那芭蕉叶子都抖了几下。
霎时,所有目光都聚到萧璃身上。
脚腕传来一阵钻心地痛,不知伤到何处,竟半分动弹不得。但比起这些,她更害怕身份暴露,是以紧紧捂住面纱。
一截雪白的衣袖从锥帽下伸来,萧璃迟疑一瞬,用文了芙蓉的手一抓,却不知抓到何处,一片轻飘飘的绢布落了出来。
恰好此刻一阵阳光射进屋,将萧璃笼入其中。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起。
倏然之间,那片绢布就从眼睛底下消失,伸过来的手臂也骤然抽回。紧接着,一股大力不由分说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带到台阶下。
气氛骤冷,萧璃背脊一紧,连脚伤也忘了,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他方才从锥帽下瞧见自己的容貌了么?还是方才那一摔被他瞧出了端倪?
却在这时,一侍从匆匆跑来,对靳景珩耳语了几句。靳景珩听罢,略一颔首,随那侍从离开。
萧璃瞧着他背影,忽觉心中莫名空了一块。往手里一摸,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
冷静,切莫自己乱了阵脚。
靳景珩跟着那侍从往书房去,他落后半步,在无人所见处将刚飘出的那块绢布取出,扑净尘土,又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
非是绢布,也非是手帕,只是一块衣角的布料。
红白菱形纹,边缘带着强力撕扯后的差互,上面染着清洗过许多遍也洗不干净的血迹。
这是那女子给他裹伤的布,也是他从她身上得到的唯一的赠予。
在角落里绣了两个小字——
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