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今日没有穿和服,而是换了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
夕阳的金晖在他身上勾勒出轮廓,更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他的目光在室内微微一扫,很快便落在坐在人群中的椿身上。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条熏对她颔首致意,嘴角依旧是那抹温和的浅笑,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吉田美咲已经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笑容灿烂:“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她又对后面的几位男子笑道,“还有诸位,欢迎欢迎。”
美咲转回身,解释道:“大家别担心,他们就是来送个礼物,给我个面子,马上就走,不会打扰我们女孩子聚会的。”
“美咲,你这话可太伤人了。”
一个略高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站在一条熏旁边的一个青年,穿着藏青色条纹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油亮,面容与美咲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显飞扬跳脱。
他上前一步,将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递给美咲,“我可是特意从东京给你带的,最新上映的西洋活动写真的胶片拷贝片段,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看吗?就这么打发我们走?”
美咲接过盒子,惊呼一声:“真的吗?浩一表哥你太好了。”
浩一扬了扬眉毛,目光扫过屋内一众女孩,笑道:“不留我们吃个饭吗?送了这么重的礼,连顿饭都蹭不上,我可要伤心了。”
他语气轻松,几个胆大的女孩已经掩嘴轻笑起来。
久保田绫凑到椿耳边,用气声快速介绍:“那个是美咲的表哥,吉田浩一,在东京的庆应义塾念书,听说也是个爱玩的性子。旁边那位穿咖啡色西装的是三井家的少爷,戴眼镜的是……”
在美咲半推半就、浩一和其他几位男子的起哄下,加上他们带来的礼物确实别致贵重,最终这几位“不速之客”被留了下来。
侍者们立刻开始忙碌,重新布置席位,在原本的矮桌旁增加了坐垫。
晚膳很快端了上来,一道道装在精美漆器或陶瓷器皿中的菜肴依次呈上,开胃菜是精致的松茸茶碗蒸,清汤是鲷鱼真丈清汤,生鱼片是时令的鲑鱼、鲷鱼刺身,烧物是盐烤香鱼,最后是甜点为抹茶布丁与当季水果。
菜品精致,口味清淡雅致。
因为加入了男性客人,且浩一等人性格开朗,席间的气氛比之前更加热闹。
一条熏坐在美咲和浩一旁边,话语不多。
晚膳用毕,碗碟尚未完全撤下,性急的浩一已经提议开始游戏。
美咲也拍手附和,女孩们重新雀跃起来。
有人搬出了准备好的花札,有人提议玩双六,绫则兴奋地掏出了她的西洋卡牌,开始讲解规则。
椿和绫原本坐在一起,但绫很快被几个对卡牌感兴趣的女孩拉走,去角落研究那新奇的游戏规则了。椿对那复杂的西洋规则一时难以理解,便没有跟去,独自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饭后清茶。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椿转过头,是吉田浩一。
他已经脱去了学生装的外套,只穿着白色的立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跪坐的姿势很随意,这么近距离看下来他的确和美咲很像,尤其是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
椿注意到一条熏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室内了。
浩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带着点好奇:“你是成濑椿小姐,对吧?”
椿点了点头,礼节性地微笑:“是的,吉田君。”
浩一摆了摆手,笑容更深了些,月牙般的眼睛弯弯的:“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浩一就行。”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说一个共同的朋友,“我是澄的朋友,那小子可是经常在我耳边提起你。”
“经常提起我?”椿的眉梢微挑,“他怎么说起我的?”
浩一顿了顿,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是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成濑椿”这个名字了,从还拖着鼻涕、在东京宅邸里上蹿下跳的一条澄嘴里。
他知道她是澄的未婚妻,那时澄提起这桩婚事多半是撇着嘴、一副被强塞了麻烦包袱的不耐烦样。
他知道她会弹一手极好的三味线。
澄某次从京都回去,难得安静了半日,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她弹琴的时候,好像屋子里其他声音都消失了”,说完自己又嫌肉麻,呸呸两声岔开了话题。
他还知道她会扯着和服下摆,利落地翻过成濑家那堵老墙。
澄说,“身手比我还灵活,拉她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我拽一跟头。”
所以在吉田浩一多年来的想象里,“成濑椿”应该是个不怎么守规矩的、带着点野性和灵气的女孩,或许还有点泼辣,这样才能降得住同样无法无天的一条澄。
毕竟在澄那些断断续续的叙述里,这个女孩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搅动着澄那向来简单直接的情绪。
但他们是损友。
是从小在泥潭里打滚打架、被私塾老师用戒尺抽手心后还能互相挤眉弄眼的“损友”。
于是浩一放下茶杯,月牙眼弯着,说道:“怎么说呢?澄那小子抱怨得可多了。说你总是管他管得特别严,这也不许,那也不准的。比如他以前可爱跟人打架了,拳拳到肉才痛快,可自从……嗯,反正有次他眼角带了点青紫回去,后来再打架就总束手束脚,老是护着脸,说是‘破了相不好交代’。害得我们这边好几次都因为他缩手缩脚差点吃亏,还有啊,”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重大秘密,“他说你连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管?说他上次穿了双颜色鲜亮点的,就被你说‘不成体统’?是不是真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语气诚恳,仿佛亲眼所见。
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抬手掩住嘴,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浅杏色的洋装肩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落一点,又被她拉回。
“他胡说的,”她止住笑,眼角却还留着笑意,“我什么时候管过他这些?打架也好,衣服颜色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
“是吗?”浩一挠了挠头,故作疑惑,“那他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每次抱怨起来都苦大仇深的。”
他话锋一转,又带上了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你今天来参加了我表妹的生日会,他肯定要气死。我之前在东京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撇着嘴说‘女孩子家的茶会,无聊死了,没兴趣’。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椿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游戏已经开始了,几个女孩围在久保田绫身边,研究那副西洋卡牌,发出阵阵惊讶困惑的低呼。另一堆人在玩花札,争论着得分。美咲正被几个女孩围着,试戴她们送的新发饰,笑声清脆。
她没有看到那条熏的身影。
浩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道:“找熏君?他嫌屋子里太闹出去透气了,大概在庭院那边吧。”
椿收回视线:“熏君……怎么也来参加了?毕竟有些路程。”
她记得一条熏不是喜欢这种热闹聚会的人。
浩一闻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道吗?一条家和吉田家好像有意联姻。
“这一代年纪相仿的,就是我表妹美咲和熏君了。我表妹虽然从前就对熏君没什么兴趣,但这次生日还是应长辈的要求给熏寄了邀请函。本来没指望他来,没想到他真答应了,还亲自过来。”
他耸耸肩,“大概也是家里的意思,让两人先接触看看。”
一条熏和吉田美咲?
椿抬眼看向浩一:“你这么说起来,好像跟熏君不是很熟?”
浩一直起身,坦率道:“是啊,我是澄的朋友。”
这时,室内传来一阵更大的欢笑声,原来是久保田绫那边的卡牌游戏似乎进入了有趣的环节,一个女孩抽到了什么古怪的指令,正红着脸做动作。
美咲也注意到了这边角落低声交谈的浩一和椿,她眨了眨眼,隔着人群对浩一喊道:“浩一表哥,可不许打歪主意哦,小椿可是名花有主的人。”语气是亲昵的调侃。
浩一的脸瞬间红了大半,连忙朝美咲挥手,有些狼狈地回道:“知道知道,就你话多,玩你的去。”
美咲嘻嘻笑着转回头。
浩一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重新看向椿,表情有点讪讪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浩一在说,像倒豆子一样把一条澄从小到大那些丢人现眼、顽劣不堪的事迹抖搂出来。
从幼时爬树掏鸟窝结果卡在树杈上下不来,嚎啕大哭引来全家仆役。到少年时学骑西洋马,逞能不用马鞍,结果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在床上躺了三天。再到在东京的宴会上,因为觉得某个装腔作势的华族老头可笑,偷偷往对方酒杯里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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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量的芥末,害得对方当场出丑,被一条他父亲关了半个月禁闭……
他说得绘声绘色,“你说这事儿是不是他自找的?”
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轻笑。
当浩一终于告一段落,端起凉掉的茶牛饮时,椿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底座与矮桌碰出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看向浩一,唇角带着未散尽的笑意,问道:“那么现在,你应该对我改观了吧?”
浩一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
他是真的改观了。
在见到成濑椿之前,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澄那家伙遮遮掩掩的叙述。
澄会炫耀她翻墙的利落,抱怨她“管得严”,嘟囔她弹琴时太安静。
唯独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向他描述过她的外貌。
直到此刻在“清泷亭”温暖的灯光下,看着眼前穿着浅杏色洋装、长发松松编成侧辫的女子。
浩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澄那小子从来不说。
因为有些美好,是无法用贫乏的语言去形容,也不愿轻易与他人分享的。
成濑椿长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艳丽,而是一种浸润在古典教养与沉静气质中的明艳,端庄娴雅。
面对这样的她,浩一觉得自己平日里和澄他们胡闹时说的那些浑话、粗话,都像是粗粝的沙石,哽在喉咙里,半点也吐不出来,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他看着她灯光下细腻的侧脸线条,又想了想东京那个此刻大概正百无聊赖、或者又在琢磨什么新恶作剧的一条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的念头。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一条澄那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又过了一阵,室内的气氛被久保田绫带来的新奇卡牌游戏彻底点燃。
女孩们起初还因规则陌生而拘谨,待弄明白些门道后,便投入了热烈的战局。
抽到指令卡的人或要模仿动物叫声,或要讲一个羞人的秘密,嬉笑声、惊呼声、起哄声……
成濑椿坐在原位,心跳随着室内的声浪微微加速。
太热闹了,热闹得让她有些头晕,呼吸似乎也跟着室内的空气一同变得粘稠起来。
她起身,对身旁正兴致勃勃观战的久保田绫低声说了句“去透透气”,便轻手轻脚地走向纸门。
拉开绘有秋草的纸门,喧哗声像找到了出口,猛地涌出一股旋即被她关在身后。
一瞬间庭院沁凉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将她耳畔的燥热与脑中的微醺吹散了不少。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院落里的石灯笼早已点燃,柔和的暖黄色光晕晕染着精心布置的枯山水景致,青苔在光影下显出丝绒般的质感。远处流水声隐约可闻,潺潺淙淙。
椿沿着回廊缓缓前行,回廊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处延伸出去的小小观景台,临着溪流,视野开阔。
观景台边缘的朱红柱子旁,倚着一个人影。
那人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是有人在抽烟。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点猩红的光停滞了一下,然后被抬起的手掐灭。
细微的“嗤”声后,那人影动了动从柱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入了旁边一盏石灯笼的光晕之中。
光线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浅灰色的西装马甲包裹着劲瘦的腰身,同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一边肩膀上,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掐灭烟头的姿势,看到椿,他显然也怔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那只手,轻轻在面前的空气中扇动了几下,仿佛要驱散可能残留的烟草气味。
是一条熏。
他的面容在灯笼暖黄的光线下,眉眼被光影柔和,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无波地望过来。
“里面太闷了?”他先开了口。
椿点了点头,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下。
“太热闹了,”她如实说道,“不是很适应。”
一条熏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要赶快适应才好。”
他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浅杏色的洋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澄……就是这么闹腾的人。要是不喜欢的话,相处起来会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