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第二天，天公不作美。
天空中裹着一层沉郁的灰，云层低低地压在操场上空，连风掠过跑道时，都带着几分滞重，昨日回暖的气温一下子又降了下来。
男子1500米是这天早上最后一个项目，检录声响起时，云层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似的，落下了几滴雨。
林挽夏和陆骁陪着江砚年去到检录处，指尖有湿润的凉意传来，她蹙了蹙眉，看向少年的目光染上几分忧色：“开始下雨了……”
江砚年热完身，脱下外套递给她，语气淡淡的，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没事，你去旁边等，别淋雨。”
裁判员的催促声传来，江砚年给陆骁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
很快，枪声响起。
少年甫一迈步，便与身后的选手拉开了细微的距离，步伐舒展又沉稳，始终稳稳地跑在最前方。
看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林挽夏被陆骁带到操场侧边的连廊，盯着远处队伍里那抹清挺的身影，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外套。
眼见江砚年已经冲过第三圈终点线、拐入弯道，细密的雨丝连绵而下，不过几个呼吸间织成一张薄帘笼住操场。
雨珠打在他的发梢、脸颊，很快濡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处，却遮不住他眼神里的锐利。
他面色未变，微微收紧核心，反倒又提了几分速。
林挽夏的目光紧紧地黏在他身上，攥着外套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抬步想去终点线等他，却被陆骁拦住：
“别担心，年哥体能好着呢，1500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喏，他回来了。”
少年微微喘着气，大步向她走来，校服上衣半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紧实的线条。
林挽夏对上他一如往常沉冷的眸子，微微松了口气，把外套塞给他：“快穿上。”
女孩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心，江砚年的眉眼有一瞬间的柔和，低低地应了声好。
因着突如其来的大雨，下午的接力赛和闭幕式都取消了，学生们被安排回教室自习。
课间，卫生间。
江砚年冷不丁地听到角落里刻意压低的讨论声。
“卧槽，你这像素可以啊，这腿这腰，简直绝了！”
“小点声！别害我手机被没收了……”
“得了吧兄弟，你要是真有那么乖，就不会对着人家裙底拍了……”
“唉，可惜没拍到里头的风光，不过以我的经验，这八班班花的滋味肯定很不错……”
狭小的隔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龌龊的哄笑，江砚年面色一沉，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他一脚踹开隔间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的巨响，里头的两个男生被砸得一激灵，急急呼痛。
“卧槽，你有病啊？”握着手机的那人破口大骂。
下一刻，手腕被狠狠一拧，整个人被猛地丢出隔间，他惨叫一声，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紧接着，江砚年凌厉的拳风朝他身上各处招呼过来，他挣扎着涨红了脸，却怎么也无法逃离桎梏。
另一个男生见状想帮忙，小腹却被江砚年抬腿一踹，力道大得他直接撞在洗手台上，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不经意间，他看见少年眼底翻涌的戾气，顿时吓得浑身哆嗦——
那是想要把他们置于死地的恨意。
上课铃响起时，林挽夏远远地听到一声惊呼：“卧槽，我好像看到江砚年在厕所打人了！快去找老师！”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林挽夏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男厕所跑。
跑到门口时，她清晰地听到里头传来的阵阵惨叫，混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江砚年！”她脚步未停地冲进去。
少年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到那抹纤细身影的一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和紧张。
林挽夏一抬眼，看清了里头的一片狼藉——
少年站在中间，领口微敞，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一手抓着一个男生的衣领，另一手握着拳正往他身上招呼，指节泛着红。
还有个同样面生的男生蜷在洗手台边，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恐。
她怔了一秒，看清他手下那人的惨状，连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别打了，会出事的！”
像是担心极了，女孩的嗓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
江砚年的身子一僵，眼底的戾气像是被猝不及防撞碎，一点点褪去。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任由林挽夏拉着他往后退，喉结滚了滚，想开口，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挽夏想问他为什么打架，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角落里被摔碎一角的手机。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正循环播放着视频，林挽夏那一眼，正好瞥到画面里自己扬起的裙角和白皙的大腿。
她顿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
画面里刁钻的角度和龌龊的内容，让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事情的原委。
林挽夏拽着江砚年胳膊的指尖不由得又收紧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那种未经察觉的窥探感，像细刺一样扎进皮肤里，让她浑身汗毛直立。
江砚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心猛地一慌，抬手覆上她的双眼，声音又低又哑：
“晚晚，别看。”
少年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薄茧，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稀世珍宝，将那些令人恶心的画面，严严实实地挡住。
“乖，闭眼。”
他微微弯腰，温热的气息落在林挽夏耳后，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心安几分。
江砚年的面色一冷，捡起地上的手机，将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和照片尽数删去，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砚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挽夏你怎么也在？”
李鹏喘着粗气跑进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身后还跟着年级主任余兵。
见状，余兵拧了拧眉，沉声道：“你们四个，都给我到办公室来。”
江砚年蹙了蹙眉，挡在林挽夏身前：“这件事跟她无关，她只是刚好看到了进来劝我。”
余兵略带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林挽夏，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女孩轻轻地打断：“没事的，老师，我愿意一起过去。”
“那就都过来。”余兵一槌定音，和李鹏一块扶起瘫在地上的两人往外走。
江砚年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挽夏，静默片刻，再开口时，用的是不容置疑的语气：“一会儿不管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做。”
林挽夏对上少年认真的视线，没应声，只是安静地垂下眼睫，跟上李鹏的步伐。
办公室。
余兵把痛得哭爹喊娘的两人放到沙发上，等他们的班主任也过来了，对着江砚年冷冷地质问：
“说说吧，为什么打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砚年对这两人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这……主任，砚年不是是非不分的孩子，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李鹏下意识地出言维护，看向江砚年的目光带上几分急切，“砚年，你快说实话，发生什么事情了？”
少年沉默片刻，语气淡淡地开口：“人是我打的，我认错，也甘愿受罚。至于原因，没什么好说的。”
沙发上那两人从疼痛里缓过来一些，乍一听到江砚年这话，眼睛一亮：
“主任，你也听到了，是他无缘无故地动手的，我们甚至都没还手……”
“是啊，主任，我快疼死了，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两人七嘴八舌地喊着冤，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林挽夏不由攥紧了拳，眼底升起沉沉的愠意。
她不傻，看出那两人就是在赌——
赌江砚年为了保护自己不会说出原因，赌她拉不下颜面为江砚年作证。
倏地，林挽夏鼻尖一酸——
她不知道江砚年在打他们之前，在删掉那些视频时，是不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切。
他那么聪明，应当是早就预料到了吧。
可偏偏，聪明如他，即便知道两人会如此，他还是这样做了。
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江砚年，你恶意殴打同学，按照校规，要……”
林挽夏吸了吸鼻子，忽地上前一步，站到江砚年身侧：“主任，江砚年他不是出于恶意，他只是因为……”
“林挽夏！”江砚年急急出声，一贯平静的面容沉了几分。
林挽夏扭头，对上少年深邃的眼眸。
她轻扯出一抹笑，再开口时语速飞快，语气却是不容打断的坚定：
“是他们俩恶意偷拍我在先，江砚年发现了，替我打抱不平才动的手。”
林挽夏说的含蓄，余兵和李鹏却一下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
李鹏的脸色当即一变，抬手指向瘫在沙发上的两人，话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怒意：“你们……你们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怎么可以做出这样龌龊下流的事？！”
两人显然没有料到，林挽夏看起来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居然会主动说出真相，登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林挽夏微一勾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嘲讽：
“怎么？很意外吗？没想到我会不顾羞耻说出这样的‘丑事’？”
她顿了顿，伸出根手指摇了摇：“错了哦，我林挽夏向来有仇必报。别以为你们长得丑，我就不敢骂。”
“不是我说，肖想本姑娘之前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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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你妈生你们不容易，就那一张脸，不能省着点丢吗？非要逼我昭告天下，你们是jing虫上脑，所以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低级生物才满意？”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江砚年，都没料到林挽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小嘴一张一合，战斗力直接爆棚。
沙发上两人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林挽夏反倒越说越起劲，还是江砚年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蹙了下眉，拽住了她。
半晌，余兵率先反应过来。
毕竟是从教多年的老教师，他重重地咳一声，正色道：“这件事情的影响非常恶劣，必须高度重视！你们两位班主任，现在就通知学生家长过来。”
李鹏闻言一怔，连忙把余兵拉到一边，低声解释着林挽夏和江砚年家里的特殊情况。
余兵犹豫片刻，让李鹏把两人单独叫到走廊上。
他缓了缓语气，先拍拍林挽夏的肩膀宽慰道：“你别怕，老师一定会从严处理那两个学生，给你一个交代……他们手机里的东西，一定会删得干干净净，你放心啊……”
林挽夏垂下眼睫，做乖巧状，与方才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
她小小声地道：“视频，江砚年已经删了……”
闻言，余兵一愣，随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江砚年：“你这孩子，初心是好的，但就算是为同学打抱不平，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江砚年语气淡淡地打断他：“我会支付他们的医药费。”
“你……”余兵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抬起了手，李鹏连忙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朝林挽夏使了个眼色。
林挽夏偷偷伸手拽了拽江砚年的衣袖。
少年微微垂眸，再开口时态度缓和了不少：“我愿意做检讨，接受学校处分。”
余兵脸色稍缓，与李鹏对视一眼，心知处分是不可能处分的，但面上工夫还是要做好，免得落人话柄，反倒害了江砚年。
他沉默半晌，盖棺定论道：“行，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那就写2000字检讨交给我，除此之外，取消这学年的评优评先资格，以示惩戒。”
“好。”
李鹏和林挽夏俱是松了口气。
“老师，那我们先回去了？”已经到了放学时间，林挽夏试探着问。
“嗯。”余兵点点头，却在看到少年少女般配的背影时，没忍住叫住了他们，“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李鹏的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刚想为他们解释几句，林挽夏却先转过身，无辜地眨了眨眼：“老师，我不早恋。”
女孩精致的小脸上一派天真，明显是一副没开窍的样子，余兵又眼神锐利地看向江砚年。
少年无所畏地任他打量，面色始终淡淡的，直到李鹏给他使了个眼色，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早恋影响学习。”
闻言，一旁的林挽夏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余兵：“……”
把他的台词都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无奈地摆摆手，眼不见心不烦：“去去去，回去吧，周一记得把检讨交过来。”
回家路上。
林挽夏和江砚年像往常一样并肩走着，气氛却有些凝固。
林挽夏的心里有些发闷。
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砚年好像从来都不会为自己解释。
无论是初见时自己对他的误解，还是方才在办公室里老师们的误会，他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或者说，那是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漠然。
他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好像在他的人生里，什么都能豁出去，什么都留不住……
另一边，江砚年意识到女孩不同往常的沉默，以为她是在为视频的事、为他打架的事生气，喉咙有些发紧，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有些懊悔，让林挽夏看到了那些东西，让她卷进了这件事。
直到他家门口，少年终于声音低低地开口：“晚晚，对不起，你别放在心上……”
林挽夏的脚步一顿，大半年的朝夕相处，她太了解江砚年了——
他的抱歉只是因为自责。
他从来都没想过让她知道这件事，即便会因此被误解、被处分，他都不在乎。
这种认知让林挽夏心头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最终化为一种浓浓的无力感，缠得她心口发涩。
她想说，江砚年，你什么时候可以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可对上少年如死水一潭平静的眉眼，她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挽夏垂下眼睫，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转身向楼上走去，没看到少年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