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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且听下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容姒自湢室走出,只见暴雨渐歇,天地一色,晦冥阴沉。


    妆台前多点几盏明角灯,池月低头为她梳妆挽发。


    容姒坐在镜前出神。


    镜中人颜如渥丹,眉眼秾丽。


    她的目光凝在左眼下的一颗朱砂小痣上久久停留。


    前世……分明是没有这颗痣的。


    “这是夫人昨日托人送来的衣裳,奴婢为您更衣吧。”池月柔声道。


    容姒没应声。


    她看了眼万氏为她备下的罗裙,眸底晦涩。


    她从未见过生母,由奶妈喂了没两年,父亲便续弦再娶,万氏过门后,她便在万氏膝下养大,将她视为生母。


    赴宴为长辈贺寿,最忌身着纯白纯黑以及正红色衣裳。


    官家女出身的万氏怎会不知?


    她被万氏养得不通礼数,愚笨不自知,脾气还不小。


    翌日瞧见母亲为妹妹备下的只是一件素雅的浅黄罗裙,她沾沾自喜极了,以为母亲对她偏心了一回。


    她欢喜赴宴,一整日嘴角都高高翘着。


    外祖父虽不在意,可席间诸多贵女轻扫过她的正红罗裙便不住掩嘴轻笑,容姒哪里不明白是在笑自己?


    她不解其意,更拉不下薄面去问别人,委屈极了,回家缩在万氏的怀中哭诉。


    万氏只说那些贵女被压了风头,自是不愿的,而镇国公身为她的外祖父竟无觉察,不如断了干系。


    容姒听了。


    母亲怎会害她呢?


    容姒的指尖缓缓移至衣裳胸襟,微微一滞。这衣裳上,还带着点点湿意,倒似她前世落下未干的泪。


    池月定睛一看,惊慌失措,磕头请罪:“都怪奴婢,这雨来得急……”


    “无妨,”容姒拖住她的手,反手将衣裳轻轻一推送至她怀中,展颜一笑,“送你了。”


    池月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竟是连谢恩都忘了:“那小姐今日穿什么?”


    “得体便足以。”她淡声道。


    .


    镇国公府。


    幼时初见镇国公府时,容姒还不及门口两尊石狮高,扬起头直指门楣上那副金灿灿的牌匾,咿咿呀呀问那四个字怎么念。


    外祖父抱着她,笑着一字一字教她:“柱、国、威、勋!”


    后来她才知晓那是先帝御笔金匾。


    那苍劲清隽的四个大字,道不尽年氏一脉为大祁立下的赫赫功勋。


    星霜荏苒,俯仰之间已过十载。


    熟悉的朱漆大门上青铜螭兽衔环相对,昔日门楣上的金匾却已不见。


    云收雨霁,雨过天青。


    眼下不过刚到辰时,府邸正门都还未开。


    门口洒扫的小厮一瞧容姒自年家马车下来,当即将她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敢怠慢,大开正门,忙躬身上前引路。


    进了垂花门,两侧皆是抄手游廊,内院前是花厅,百年虬松探出枝干,不同的是,那矮枝上,多了几只孔雀,奢华秀丽的尾翼垂落空中,引得容姒驻足。


    一声爽朗大笑忽然传来,剑眉星眸的青袍男子阔步走来,双眸明亮,朗声唤道:“窈窈来了!”


    “小舅。”


    容姒绽开笑容,颜如舜华。看得小厮愣了一瞬,赶忙低下了头。


    “老爷子八成还未起呢,平日就爱赖床,今日要叫小辈看笑话喽!”


    年灼眉眼生笑,两人叙旧一番,他突然眯起双眸,故弄玄虚道:“你闭上眼,小舅给你施个术法。”


    幼时他便这样逗她。


    偏她真信,到处说自己小舅是个法术高深的大能,惹了不少笑话。


    容姒忍住笑,听话乖乖阖目。


    只觉他在自己的帷帽上别了什么物件。


    再睁眼,她抬手一摸,只是一朵花,还带着些未干的雨水。


    “这算哪门子术法?”她笑问。


    “你摘一瓣,一瞧便知。”


    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容姒照做,笑容却在看清指尖花瓣的一瞬便僵住了。


    ——是荷花。


    是盛夏七月才会有的荷花。


    饶是江南水乡的荷也定不会在阳春三月盛开。


    容姒心中沉了几分,她面上不显,先夸过这荷花极美,问他这花从哪里来。


    “后院鉴心湖——”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什么物件轰然倒地的巨响倏然传来!


    怒骂声紧跟其后,把两人都惊了一惊。


    “混账!还专挑我六十大寿来膈应我!十五年的婚约说退就退,当我们年家女儿是什么?!”


    容姒一听便蹙起了眉。


    年家哪里还有女儿……难不成,说的是她?


    镇国公此生仅一妻,已逝多年。


    他膝下曾有四子,一女三男,长女与长子皆已逝去。如今只剩下两兄弟,年琛远在边疆,对于小儿子,年济苍说什么也不再许他从武。


    两人急急步入内院,屋内小茶几赫然被掀翻在地。


    书房内唯老爷子一人,他拿着拐,狠抽地上一张信纸,一下又一下,恨不得将那薄纸生生凿进地里!


    “掌领摄政之权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甚!敢这么对我年家女儿,我打死你!我呸!”


    “哎呀父亲,父亲!”


    年灼冲上前一把抢过他的拐杖,使劲朝老爷子使眼色:“您瞧谁来了。”


    年济苍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儿,怒目圆瞪:“谁来了也不好使,备马!我要去打断他的——”


    一转眼,瞧见了外孙女。


    老头当即哑了声,也不吹胡子瞪眼了,慈祥的笑堆了满面,却是半晌也没拿捏准她方才听见了多少,不知从何开口。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还是容姒开门见山:“外祖父,什么退婚呀?”


    年济苍当即耷拉了脸,知道这是什么都听见了,只得说开。


    原来她的母亲年香雪曾与封家嫡次女情同亲姐妹,两家孩子自幼便定了婚约。


    只因裴清衍自十六起便远在边疆,而她年底及笄时,先帝驾崩朝局不稳,他如今又总揽朝政,位极摄政,才一拖再拖。


    前世,容姒竟从不知晓。


    “外祖父怎么不早些告诉窈窈?”


    年济苍叹气,扶着桌子缓缓坐下,低下了头:“陈年旧事讲不清楚,裴清衍那小子自幼便生得一副好模样,外祖父怕你年岁小被迷了心智,总觉着要替你多瞧瞧那小子到底如何……”


    “谁承想,他还不乐意了!”年济苍拍案而起,怒从心来,“从来只有好儿郎争着被窈窈挑,他倒反天罡!”


    裴清衍么?


    这个人,单一句“生得一副好模样”来描绘他,那可太过单薄,容姒想。


    权倾朝野、家财万贯、狼子野心、喜怒无常云云,尤其他弱冠之年竟还无妻无妾!


    此人恐有隐疾,亦有断袖之疑,但——


    他英年早逝啊。


    迄时只剩冰冷的万贯家财,她可如何是好?


    年济苍见她默不作声的出神,心疼坏了:“窈窈!莫为他这等有眼无珠的败类伤怀,这婚退了就退了,我们原也是不想嫁……”


    “嫁!我嫁。”


    容姒抬眸,少女脸色飘起绯红,嗫嚅道:“窈窈倾慕雍王殿下已久,求外祖父成全。”


    .


    临近午时,镇国公府宾客诸多,前庭车马喧阗,笑语犹在梁间。


    独这不示外客的鉴心湖,一湖静水,偷得清闲。


    但见一汪阔水,渺渺然接向远天。


    阳春三月,却见水面擎出万柄碧荷,风过处,翠浪翻涌,红萼摇香。


    万顷碧荷铺陈至天际,湖心赫然一座孤亭,飞檐如鹤。


    亭中仅二人,对坐品茗。


    正是当朝雍王与诚王世子贺辞宴。


    这三月荷花实乃稀世之景,瞧多了却也不过尔尔,后者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正想小憩片刻,他余光一撇,骤然醒神。


    只瞧不远处的水榭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女子。


    一袭月白缭绫罗裙,外罩一件藕粉广袖纱衣,烟绿披帛随风而扬,飘飘似仙。


    她跪坐湖边,正在俯身捞莲,举手投足间皆是清雅贵气,柳腰玉颈,犹若荷花仙女。


    只可惜一顶月白素罗帷帽遮住了女子面容,瞧不真切。


    贺辞宴看入迷了,拉长脖颈想看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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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的样貌。


    他一挪手,意外打翻了手边茶盏,“啪”的一声脆响,摔了个稀碎。


    容姒循声侧目。


    贺辞宴慌了神,一把打开手中折扇,将脸遮了起来。


    “啊!她看过来了!你快看我哪里可有不妥?”


    贺辞宴手忙脚乱的正了正衣领,又抚了抚鬓角发丝,甚至还清了清嗓。


    裴清衍懒懒地掀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眼,又淡淡移开眸子。


    池上忽来一阵清风,清波动荷,霎时惊起几只鸟雀。


    一只小雀惊慌中竟错把那女子帷帽上的荷花当真,落在了上头,帷帽当即一歪,险些坠入湖中,引得少女惊呼一声,忙抬起纤纤玉手去扶。


    裴清衍饶有兴致地看向那鸟雀。


    只见那莺色小雀一扑棱双翅便纵身远去,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春风拂过轻纱,两人猝不及防对上了眼。


    一双潋滟的瑞狐眸霎时撞入眼底,与那通身的清冷贵气相悖,眼下一点朱红,更衬出无限风情、勾魂夺魄。


    裴清衍漆眸一颤,僵了一瞬,猛然转头错开视线。


    见他这反应,贺辞宴一下子懵了。


    他当即泄了气:“头一次见你这反应,这得……其、其貌不扬成什么样啊?”


    世人皆知诚王世子玩世不恭,钟爱美酒与美人。


    他也不在乎那些名声,初到盛京便拉着裴清衍去舞坊酒楼,可再美的舞娘裴清衍都毫无反应,不多瞧一眼,全程垂眸喝茶、坐怀不乱。


    他自觉无趣,便也不再邀约。


    唯有一次断案,面对着面目全非的女尸,裴清衍才稍稍蹙了下眉。


    ——他趴在路边都把隔夜的八宝鸭吐了个净,自此再也不肯同他断案。


    也再没吃过八宝鸭。


    对于他方才有些无礼的言语,裴清衍没有理会,似在想些什么。


    捏着折扇的手抖了下,贺辞宴想象了一下那女子的模样,打了个寒噤,胃里那种反胃感隐隐又来了。


    “她走了吗?我不想夜里魇着啊。”


    裴清衍却没有再看,鸦睫垂下,看不清眸底神情,他默了半晌才悠悠开口:“过来了。”


    “嗯……嗯?啊?!”


    贺辞宴仓皇起身。


    果然,那帷帽女子款步而来,身姿窈窕,清冷脱俗。


    生怕看见些恐怖之象,他急急扭头,可他左看右看,除去那女子走来的九曲白石桥,这湖中亭哪里还有别的出路?


    他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头扎进荷花池,余光却见那女子竟抬手摘了帷帽!


    贺辞宴一下背过了身,深呼吸。


    不看不看,吓不着。


    六角湖心亭中,裴清衍独坐石案前。


    一袭天青色云纹织金缎,腰间只系一枚翡翠蟠蟒玉佩,再无赘饰。


    前世见他前,外界早有传闻他病入膏肓,形如槁木,可病痛没能将他眉目清俊折扣半分,只两颊略凹,难掩英姿。


    如今再见,又是另一番模样。


    他武将出身,年初才从边疆召回盛京,浑身却无一丝凶戾与杀气。


    那眉眼如墨画青山,鼻梁硬挺高耸,恰好中和了眉目间的慈悲与秀气,唇角好似始终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唯独那双漆眸似一汪寒潭,令人望而却步,不敢直视,赫然担得起一声“玉面阎罗”。


    “臣女容姒,见过雍王殿下与……”


    容姒盈盈一福,柔声开口,抬眸看向伫立在亭边的背影。


    那男子衣着华贵,气度非凡,手中折扇更是大有来头,定不可忽视。


    可对方却迟迟没有转身的意思。


    “他自幼失聪,不必在意。”裴清衍淡声替她解了围,平和的声线并无任何情绪。


    容姒不敢应,只垂首缓声道:“外祖父命臣女来传话,寿筵吉时将至,谨请二位贵客至寿堂入席,共饮寿酒。”


    见裴清衍面前的素釉茶杯已空,她从容上前一步,执壶斟茶,行云流水。


    新茶奉上,正准备后退半步,只听一声“慢着”。


    裴清衍慢条斯理地取了只新茶盏,指尖轻轻推至她面前,眼底似笑非笑:“赏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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