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吊挂楣子漏进来一点点,水榭里疏影婆娑,穿墨绿旗袍的贵妇人凭栏而坐,阴影斜斜罩在她头上,染得发丝灰里透白,倒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然而抬至额上遮阳的手保养得当,皮如白玉,指如削葱,中指别着一枚莫比乌斯环,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乔熠臻放眼望去,见如意窗后林叶深处,一人行色匆匆掠过。
垂手抓一把鱼食往镜池撒,红鲤鱼蜂拥而来。
噔噔噔——脚步声与呼吸声愈近愈急,阴影自背后投下,她回眸一顾,皱眉:“教你的从容不迫丢哪了,纽扣扣上。”
乔闻川扣上西服底部纽扣,深呼吸,竭力克制着情绪问:“是您让翟正卿收购善麟?”
“是。”乔熠臻转回身去,气定神闲欣赏百鲤争食。
越俎代庖还如此理直气壮,她这副我行我素的模样,竟使乔闻川无从置喙。
满腹委屈愣是找不到出口,积在身体里混合搅拌,闹得他五脏六腑疼痛难忍,最终宣泄出去的,只有一句苍白的为什么。
“为什么?”乔熠臻仿佛听他说了个笑话,再抓一把鱼食撒进池子,以一种极理性的口吻说,“善麟是涸辙之鲋,不趁机收了,难道要助它逃出生天,再跟科泫分庭抗礼?”
“可我答应——”
“你答应什么?”
天上飘过一朵云,挡住午后旭日,亭里忽然阴翳。
乔熠臻扭头看他,逆光的脸覆上阴影:“生意场上只谈利益不讲情分,我没告诫过你?”
水榭空悬湖上,台基吸收水的清凉,寒意自鞋底侵浸,迅速渗透两条腿,直向上窜。
乔闻川好像站在冰面上,表面完好无损,内里裂缝纵横,一旦行将踏错,便会坠入万丈冰窟万劫不复。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他闭了闭眼,声音裹上厚重的疲倦:“是,您的理念,您的决策永远不会错,翟正卿那些人把您的话当圣旨去执行,完全不过问我的意见。既然如此,还要我做什么?”
乔熠臻淡漠依旧:“你闹什么脾气?翟正卿办事再麻利,终究不姓乔。”
“我多希望自己不姓乔。”
“姓乔都镇不住他们,不姓乔……”她冷声讪笑,“君御能有你的位置?”
炎阳跃出云层,阳光普照冰面,忽而惊天动地咵一声响,冰面从他脚下开裂。
蝉声鼓噪,吱吱吱吱控诉炎阳酷暑。
乔闻川举目望向檐上脊兽,刺眼的光落入眼眸,晕开,形成眼角一抹残红。
视线随檐柱下移,慢慢聚焦到乔熠臻纤秾合度的背,她始终吝啬分给他一个眼神。
“乔闻川,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掌控君御半壁江山,你祖父带出的那帮老东西,个个见了我都得俯首称一声大小姐,不敢置喙我做的任何决定。”
“如果你认为翟正卿对你不敬,”她打翻银碟,鱼食洒一地,“那你要做的是让他臣服,而不是像小孩一样跑回家找妈妈告状,明白么?”
比较,又是比较。
只要被放上天平,他绝不可能令乔熠臻满意。
从前和表妹做同一套卷子,他比她多对两道题,他非但没得到夸奖,反而被劈头盖脸批评一顿。
母亲数落他:表妹只比你小一岁,花的时间比你少十分钟,你却只比她多对两道题,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写?
高中时期,母亲带他上梁家拜访。梁家兄弟各有千秋,哥哥梁隽活泼嘴甜,弟弟梁晏文静内敛,她对梁家兄弟赞不绝口,却当着外人的面贬低自己儿子木讷愚钝。
某次数学竞赛,他以一分之差败给低年级的姚萱,母亲看他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蠢货,连个丫头片子都比不过”。
类似的称量比比皆是,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无法幸免。
现在,乔熠臻亲自站上天平,终于在这一天,差强人意的他,参照物成了尽善尽美的母亲。
乔闻川不再争辩,对乔熠臻深鞠一躬,转身步入曲廊。
咕咚,咕咚,鲤鱼跃出水面,短暂解脱一刹,又堕回池水束缚中。
落寞萧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林深处。
插上车钥匙,茶杯猫随引擎发动一晃一晃。
他失信了。
她哭了。
耳畔持续回荡小女孩的抽泣声,挡风玻璃似乎还倒映着破旧民房的影子。陆歆蕴转动方向盘进入主干道,车速缓慢,不断有车从左侧飞驰而过。
后视镜里浮现一辆迈巴赫,看着有点眼熟,细看车牌却不是他。
这一路她都在想,乔闻川到底知不知道,君御森筑拒绝支付赔偿金的事。
一晃神功夫,车轮越过白色虚线,轰地撞上邻道车尾巴。
“对不起对不起。”
率先下车道歉,车窗徐徐降下,对上转过来的脸庞,她又惊又喜:“表哥?是你啊!”
尹乘见到她也有点意外:“我刚想骂人,没想到是你撞我的车。好了,一肚子气没处撒。”
陆歆蕴遗憾笑了笑,举起手机:“叫人来处理,我们先去附近吃饭。”
两人就近去小商场,随便找了家日料店解决晚饭。
席间,她问起善麟情况,尹乘耸肩双手一摊,强颜欢笑道:“被君御恶意收购了。”
“什么?”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她不敢看尹乘的眼睛,低下头细声喃喃,“可是乔闻川答应我不收购善麟的啊……”
“哄你的呢妹妹,你太天真了。”尹乘垂头丧气,“乔闻川那种凉薄的资本家,怎么可能因为你三言两语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霎时,寿司拼盘失去色彩,刺身变得索然无味。她不知道晚餐是怎么结束的,吃下的食物像吸入的空气,既没有饱腹感,也没有满足感。
离店前还是尹乘抢着买单,这使她愧意更深。
闷雷滚滚,藏青色的云积满天空,世界只剩天际一线橙红。
他们杵在日料店门口,不约而同仰颈远眺。
“对不起啊表哥。”她实在不知该说点什么。
“嗐没事。”尹乘摆摆手,“这跟你没关系,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这时才下午六点钟,周围灌木丛已被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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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染成深色。滂沱大雨哗啦哗啦冲刷挡风玻璃,前方交通信号灯模糊成红色圆点。
陆歆蕴坐在这湿淋淋、冷飕飕的狭小空间里,灌满铅的手沉甸甸地搁在方向盘上。
哀婉缠绵的音乐消沉下去,机械女声通报前方路段拥堵,后方传来急促鸣笛声,惹人烦躁。
绿光照进车内,她驶出路口,偏离路线慢踩刹车,胸口缓缓起伏,仪表盘上指针转向零点,车靠边停下。
解开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安全带,有气无力喊智能助手给乔闻川打电话。
昏暗卧室里,门窗紧闭,窗帘密实,手机卧在蚕丝被上剧烈震动。
床侧,席地而坐的人似乎入了定,对周遭一切失去知觉。
良久,手机停止震动,接着屏幕短暂闪烁几次,白光辉映微弯的脊背,凉意自琵琶骨渗开。
不用看都知道,是歆蕴找他。可他暂时没有力气应付她。
头往后靠,枕着被子仰望吊顶,身体里的能量正在快速流失。
咚咚,忽然传来拍门声。
他深深吸气,手撑地板起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缓步踱向门口。
拉开门却不见人,低头看是只猫。
毛茸茸一团趴在他脚背,两条小短腿抓着西裤蹦蹦跳跳,摔倒之后原地打个滚,再次翻到他脚背上,张开一口小奶牙咬他裤脚。
乔闻川冷眼睨着,抬脚拨开它,它却死皮赖脸地将小脑袋塞进裤腿,伸舌头舔他脚腕。
禁不住纠缠,他蹲下身抱起它,关上了门。
很久以前,他和妹妹也想养只猫,在某天放学后,一起钻进宠物店看了好久。妹妹想养折耳猫,他想养波斯猫,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一路,好不容易在回家前达成共识,正准备向母亲打报告,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母亲看见他们身上的猫毛,冷声命令他们立刻去洗澡。当时他和妹妹对视一眼,深知这猫养不成了。
前不久歆蕴说想养只猫,他第一反应是怎样才能不被发现。思来想去,养体型迷你的猫最稳妥,所以他提议养茶杯猫。
如今把这肥硕柔软的米努特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团温暖的棉花,大手盖住小脑袋揉了揉,面面舒服得冲他喵呜。
浅粉色呆萌眼眨巴眨巴,很可爱。
和歆蕴一样。
想起她,上扬的嘴角逐渐压下去,一声低低的叹息混入雨声里,淅淅沥沥,道不尽惆怅。
生意场上波谲云诡,只要没签合同就有变数,他完全可以不做任何解释,可是……他坑害的对象不是阴险狡诈的对手,而是一位纯洁赤诚的姑娘。
若他言而无信,定会伤她至深。
假如歆蕴将载满失望的眼神投向他——乔闻川尝试想象那一幕——心猛地揪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惊雷轰隆,卧室隔音很好,理应听不见楼下传来的大门开启声。
但他意外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这一刻,乔闻川觉得自己是只被绑在靶子上的鸟,整个下午提心吊胆,等待注定响起的枪声。
——歆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