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亮着光，卫疏身上雪色的大氅更是格外打眼。
他站在堪称鄙陋的内庭当中，也仍像是高居帝台般矜崇贵雅。
见卫照影才进来就准备出去，卫疏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不重，但气场太强，总令人本能地想要回避。
就只有卫照影会直接打断他。
“有点事。”她低声说完，就从房中走了出去。
正值日中，外间却已是一片深黑。
云层乌压压地往下倾，才刚放晴没多久的天，再度像是陷入了无光的冰窟里。
前不久才出过如夫人的事，宁侯对卫照影身边的人清查过几回，尤其她出府的时候，更是遣的自己身边亲信。
今次只是祭墓，才没让太紧要的侍从跟着。
但余下的这些人，依旧是颇受他信重的。
卫照影才走下台阶，便有人立刻迎了上去：“夫人怎么了？可是有安排不周的地方吗？”
她冷声说道：“给我换一间住处。”
卫照影本以为是守墓人疏漏，毕竟她已经多年未曾到来，却没想到宁侯的侍从忽然面露为难。
“夫人，大人跟您多年不见，”他硬着头皮说道，“侯爷希望您能跟大人多亲近些，特意吩咐过……”
余下的话，卫照影没有再听。
她转过身就走上了台阶。
雪下得太大，卫照影出去的这一息功夫，她的肩头就覆了层白。
她年少时就生得极好，半个洛阳城的世家子，都盼着哪日能娶她为妻。
不仅因着她的家世，更因着她盛艳的容色。
所以即使卫照影的脾气那样差，依旧有无数人愿意趋之若鹜。
如今的她到了女子容华最出众的年岁，拧着眉的模样也动人若神女临世。
雪白粲艳的脸庞，时刻恍若映着月光。
卫疏没多问，他只是轻声说道：“过来。”
外间的风声越来越响，这暴雪一时半刻只怕是停不下来。
左右也没法离开，卫照影便没逆着卫疏来。
她这些年最大的成长，就是学会了识时务。
卫照影将外氅脱下，然后走到了卫疏身边，她漫不经心地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她的身形在女子中出挑，但在卫疏这样的男人跟前就不够看了。
即便卫照影站着，气势依旧和斜靠着的卫疏差了一截。
她未能反应过来，就被他扣住腕骨摁住。
卫照影除却在幼时，基本没跟卫疏亲密接触过，陡然被他掐住手腕按在腿上，整个人都是无措的。
尤其是在裙摆被撩起来后。
卫照影死咬住唇，白皙脸庞满是茫然。
实在是太过突如其来，她甚至连挣动都没来得及。
靠得过近，卫疏身上烈烧冷香袭来时，卫照影更是连吐息都乱了半拍。
她的眼在明亮处会折出一种很漂亮的光彩。
盈着水意时，比宝石更剔透。
微微泛红的眼眶，让那张泛着冷意的脸庞显出说不出的绮媚。
卫疏的视线却没望向卫照影的脸庞。
他的声音像携雪的风：“先前就想问，你的腿怎么了？”
卫照影的腿很长，笔直苍白，膝骨却泛着不自然的红，微微发肿，纤细的骨节透着细微病态的扭曲。
她的颤抖忽然就停了下来。
卫疏也是这个时候，才抬头看向卫照影的眼。
他的姿态全无狎昵之意，即便是将她摁在怀里，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从容。
卫照影不是个能够在人前揭露伤口的人。
她不善于袒露自我，更傲慢地不屑于做这样的事。
但卫疏实在是太了解她了，他永远都能找到最适宜的时机，轻易地撬开她的嘴。
卫照影的腿疾是旧病症，有时会突然发作，有时天寒地冻也没事。
她不知道卫疏是怎样觉察的。
明明她在他跟前的时候，都好好的。
卫照影别过脸庞，低声说道：“没什么，旧疾了。”
她幼时卫疏都没怎样抱过她，这会儿坐在他的怀里，她浑身上下都是不适的。
但卫疏却没轻易放过卫照影。
他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在萧真，褚韶，还是宁侯身边的事？”
卫疏的声音低沉，压迫感如有实形地倾覆。
他多年来身居高位，权力关系盘根错节，哪怕孤身一人来到陇西，也弄清楚她身上的事也是轻而易举。
但总有些事，卫照影是怎样都不愿说出口的。
她想都没想，就脱口应道：“我曾经差些被羯人掳走过。”
能遮盖谎言的，只有另一个谎言。
卫疏的神情微动，卫照影也总算在这关口从他怀里站起。
她拢住衣袖，裙摆下坠遮住苍白的腿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柔膝方才露了出来，卫照影的腿疾忽然猛烈地发作起来。
她强作镇定，背对着卫疏：“我先休息一会儿。”
然后卫照影便直接进去了里间。
阖上门以后，她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卫照影撑着手臂勉强站着，额侧是涔涔的冷汗，面庞苍白得没有分毫血色。
距离贵妃榻就三五步，她却仿若是踩在刀刃上似的，费了十足的气力方才走过去。
身躯直接向下倾倒。
疼痛从腿间蔓延，整个身子都像是沉溺进了深水里。
卫照影分不清她最后是睡过去，还是昏了过去。
雪从午间一直下到了夜里。
卫照影睡醒的时候，天已经是彻底的深黑，她的思绪有些乱，片刻后才想起这是在外面。
腿间尖锐的疼痛减缓了许多。
卫照影试探着下榻，足尖才踩到木屐上，便开始颤抖，全然没有好起来的意思。
她气馁地坐回榻上，乌黑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雪白小脸也恼怒地皱着，难得显出些稚气与本真来。
卫疏推门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漫不经心地走近，望向卫照影：“该用晚膳了。”
卫照影中午什么也没吃，就回去睡了，这会儿胃里空空，可食欲也没生出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卫疏却说道：“自己过去，还是我抱你过去？”
他根本没给她选择的权力。
卫照影向来桀骜不驯，却也知道跟卫疏逆着来没什么好下场。
她低着头：“我自己过去。”
说是自己过去，但卫照影根本站不起来，卫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扶抱起来，然后她才在他的帮助下，勉强地走到外间。
晚膳不算丰盛，甚至有些寡淡。
或许是因为两天都没好好用膳，卫照影吃得还算可以。
卫家的规矩严苛。
卫照影和卫疏都习惯食不言，席间静默无声，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没什么。
她一边用膳，一边觉得可笑。
如今他们两个都算是落魄得可以，但贵族的礼仪仍像是烙印在身上似的。
一顿晚膳用得还算是平淡。
可用完膳后，卫照影就笑不出来了。
卫疏前不久受了重伤，虽然已经无碍，随行总还是会带着府医。
也万幸他从前权势高，家中养的大夫都比御医强，方才在那种情况下捡回一条命来。
魏府医含笑看向卫照影，蔼声唤道：“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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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都没人这样唤过她。
卫照影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魏府医，神情抑制不住地变动。
但下一刻，她才生出来的柔情就褪尽了。
卫疏站在侧旁，眉眼轻抬：“给她看看腿。”
卫照影闻言就想要离开，然而她刚刚起身，便被卫疏按住肩头坐下。
她的眼底冒火，言辞也不敬起来：“我说了我没事。”
卫疏哪是好脾气的人？
“那你想怎样？”他厉声说道，“再发作一晚上，直到你这双腿废掉吗？”
从前在洛阳时，卫照影和卫疏时时刻刻都能吵起来。
他们争吵得狠时，甚至摔过德阳殿放着的瓷器。
但二十多岁的卫照影，总比十五六时多了些理智，没再固执得厉害。
她低着眼，一言不发。
卫疏将卫照影的裙摆撩了起来。
柔膝泛着肿意，形状异常地扭曲着，看起来毫不美观。
卫照影别开眼，倔强地看向轩窗外。
魏府医以前就常为卫照影看诊，他的经验又极是丰富，列了几样药材，缓声问道：“大小姐之前吃的是这个方子吗？”
她咬住下唇，直到裙摆放落，方才应了一声“嗯”。
卫疏扬了扬眉，问道：“这边有吗？”
魏府医应道：“都是常见药材，马车上备的有。”
“单吃药是不成的，这是寒疾，”他继续说道，“还得备些暖身的物什，大人。”
他们移步说的话，声音也不是很高。
听到“寒疾”二字，卫疏眉心蹙起，他看了眼卫照影，微微颔首。
卫照影拥着厚毯，膝上放着汤婆子，滚烫的热意让疼痛舒缓了许多。
她靠坐在软榻上，望着外间飞扬的大雪。
药煎好以后是卫疏亲自端过来的。
他当然不是关心她疼爱她，只是怕她不愿喝将药碗摔了。
但卫照影接过以后，就仰起脖颈将药一饮而尽。
喝完药后，她连眉头都没有皱起一下。
或许真是长大了，也或许是因为其他。
临走之前，卫疏最后交代道：“等药起效了就睡，不然该一直疼了。”
卫照影没看向他，侧头看向外间：“我知道。”
她惯来是油盐不进的人。
好在有守夜的婢女。
卫疏简单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内间。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时，已经深到没膝。
陇西的冬天，晴日比雪日还要少。
腿间的疼总算是褪去了，卫照影站起身，整个人都松快许多。
房内没有漏钟，但看窗外已经放晴的天色，大抵是快要正午了。
见到卫照影醒来，推门进来的婢女欣喜地说道：“夫人，您总算是醒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梳洗过后，卫照影换了衣服，正犹豫要不要推门时，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真是麻烦您了，”一道年轻的男声忽然响起，“照影这是老毛病，没想到会在府外发作。”
话语中满是关切和感激，隐约还透着纵容与宠爱。
是宁侯。
卫照影一下子就不想走出去了，但门却被人从外人推开，宁侯看向卫照影，眼亮了亮：“照影，你醒了。”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低声应道：“嗯。”
“昨晚你们耽搁在外边，我担心了一整夜，”宁侯委屈地说道，“今天雪停之后，我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他伸出手臂，在卫照影的耳边说道：“连抱抱我也不行吗？”
卫照影的长睫垂落，眼皮颤了颤，声音很轻：“卫大人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