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下了大雪。
林间雾凇沆砀,天地之交都飘着白。
卫照影在陇西待了多年,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大的雪。
她记忆里洛阳的冬天总是温暖的,都忘了三九时节,这里也会冷如寒窟。
冷到廊道中即便铺了厚毯,依旧会钻心地透着凉。
风呼啸着掠过群山,诸种声响仿佛要把天际掀翻。
侍从拨开珠帘,带着客气的笑:“大小姐,大人今日事忙,实在不方便见,您看——”
内室当中是流溢着金玉的暖香,是婉转如莺啼的乐声。
男人深白色织锦长袍曳地,眼帘半阖,神情散漫,指间抚着玉璧,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地说道:“下一曲。”
纸醉灯迷,春帐宵金。
卫照影却只是低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从来都不是天真懵懂的性子,但一回洛阳就仿佛变成了孩子。
等得久一点,他总归是愿见她一面的吧。
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他的……
然而直到天际覆白,长夜将尽,乐声也未曾为卫照影停下片刻。
到了天亮时,她站都站不起来。
是身边的侍女红着眼,才将她给扶起。
卫照影最后看了一眼东山的雪景,她小时候常来这边玩,那时候老夫人还活着,她将她视作心尖尖上的明珠。
后来老夫人病逝,她远嫁陇西,东山就成了梦里才能回到的故去。
卫照影正想让车夫停片刻,再下车看看这里的风光时,世界突然天旋地转般崩塌。
光怪陆离的景象,飞快地流逝消退。
只有膝间钻心般的疼痛是最为真切的。
冷汗近乎是在苏醒后的顷刻,就如利矢般袭来。
卫照影的脸色苍白,指节也无意识地蜷起,侍女在她苏醒的下一刻便留意到了,抬声就唤道:“快传府医过来!”
她刚从梦里醒来,这会儿思绪还未曾缓过来。
侍女们团团将卫照影围住,急匆匆地给她擦身、暖膝、挽发。
她抿着唇,像是案板的游鱼般,任由侍女侍候。
没多时府医也过来了,先是照旧施了针,然后立刻将煎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苦得发涩的药,蔓入喉间经久,依然没什么回甘。
卫照影拥着迎枕,靠坐在帷帐内,厚毯之下的柔膝,正在被侍女极轻柔地按捏。
疼痛来得很快,消退得也很快。
药效上来后,热意向着全身漫涌,方才的深寒仿佛是错觉一般。
卫照影阖上眼眸,思绪在静谧中再度飘回到了刚刚的梦里。
梦境真实到了骇然的地步。
她闭上眼,东山的雪景仿佛就在眼前浮现。
卫照影离开洛阳七年,就中途回去过一次,那时候她夫君快要死了,她在大雪中去东山谒见那人,想求他救她夫君一命。
她性子桀骜,平生除却列祖列宗,再没跪过旁人。
但那晚卫照影在外间跪了一整夜,也没能见那人一面。
她的病根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这是非常旧的旧事了,卫照影甚至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可从梦里醒来以后,她才恍然发觉过去的一切都那般清晰。
她抚着腕间的白玉镯,思绪越飘越远。
但没多时,前院便再度吵嚷起来。
两个打做一团的孩子哭叫着过来,然后就是一群衣着鲜丽的女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锦衣的小公子,五六岁的年纪,揉着眼嚎啕地哭,他漂亮的新衣被弄脏了大片。
可就算这样狼狈,怀里还牢牢地抱着皮球。
跟他闹在一起的是个身形比他小的孩子。
虽然个子小,气势却格外的强,眉眼近乎带着戾气:“还给我,这是阿娘留给我的!”
侍女立在门前,匆忙叫了管事的老嬷嬷过来。
老嬷嬷肃穆着一张脸:“都回去,夫人才发了病,别来讨嫌。”
这话自然不是说给两个孩子听的。
簇拥着过来的女人们僵了僵,执着绣帕的手也在暗处绞在了一起,腆着笑脸说道:“夫人病得重吗?要不让妾来侍疾……”
这边是急切想进来的女人,那边是转眼又要打起来的孩子。
卫照影低咳了两声,她是懒的管这些人想做什么。
但这关口,也无意去惹是生非。
她的指节动了动,轻声说道:“让他们进来。”
卫照影这边一发话,闹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便止住动静,窸窸窣窣地走了进来。
女人们听到声响,原本也要跟着进来,顾忌那嬷嬷的冷脸,到底没敢近前,陪着笑脸坐在了外间。
卫照影的居室是整座侯府中最大的。
比之前院的装潢,都要奢丽华贵得多。
尤其是前不久,她被侧夫人如氏下毒,宁侯为了弥补她,将半个侯府库房里的珍奇都送来了。
许多新鲜物样,就是两个小公子都还没见过。
从前卫照影刚入府的时候,不过是个被献上来的玩意,可宁侯就已然将她当心尖尖似的疼溺。
如今大夫人病逝,如夫人也被处死,她被立为正室。
这侯府里算是再没旁人说话的余地。
就是其余人想见她一面都难。
但旁人怎么想,跟卫照影是没干系的。
她的发是挽过的,身上披着层叠的外袍,只露出细白的雪颈。
卫照影倚靠在床柱边,慢慢地掀起眼皮:“又怎么了?”
她这个人的气势盛,哪怕带着一脸病容,也叫人生畏。
大公子向来是怕她的,小公子倔强不驯,在父亲几回狠教训后,也不敢再如何。
方才还闹得昏天黑地的两个孩子,这会儿就像是蔫了一样谁都不敢抬头。
他们玩闹惯了,说着要找人评理,实则谁也没想到,卫照影竟然真的让他们进来了。
往常这时候她明明都还在睡着。
最后是小公子硬着头皮开的口:“他……他非要抢我的球,这是阿娘留给我的。”
他口里的阿娘不是亲娘,而是大夫人。
宁侯没有嫡子,仅有的两个庶子都是妾室所生,生母早已亡故。
小公子是大夫人抚养,大公子则是由侧夫人如氏抚养。
一个年岁稍长,一个养母尊崇,谁也不能说是压得过谁的,因此连下人都是分庭抗礼,彼此之间相互抗衡的。
但这些在两个夫人都死去后,就没甚作用了。
新夫人卫照影才是这后院真正的主人,才是能决定所有人性命的人。
大公子抱着球的手微动,眼眶却是先红了:“谁让他先弄坏了我的球。”
“我又不是故意弄坏的,”小公子立刻就急了,“谁让你放在那里呢!”
两个孩子闹腾起来那真是没完没了。
卫照影没有兴致为他们处理这档子琐事。
她听到他们闹得那样凶,还以为是如何了,没想到只是为了两个球在争执。
“好了,把球还给三郎,”卫照影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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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你也向二郎道歉,弄坏就是弄坏了。”
“若还有问题,”她的长睫阖了阖,“等晚上你们父亲回来了再说。”
卫照影生得好,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
身上的热气却很少,冷冷淡淡的,就是那样漂亮的一张面孔,也没人敢轻易去接近,连孩子也怕她。
听到卫照影发话,两个孩子顿时就噤声了。
这些天宁侯不在,他们方才这样嚣张,一听说宁侯晚上就回来,气焰顿时就灭了大半。
两个孩子很快就应下来:“是,母亲。”
送走他们后,外间坐着的女人们也没有了再停留的理由。
耳尖的人听到宁侯今晚回来,更是没有心思多留,只想赶快回去再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周遭再度安静下来后,外间的风雪声就清晰起来了。
陇西的冬天来得早,冷又是格外的冷。
卫照影来这边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依然没能适应这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捧住暖炉,倚靠在栏边,看着天际飘下来的扑簌簌落雪,轻轻伸出指尖。
外间除了皑皑覆崖的白雪,就是嶙峋攲疏的红梅。
空旷当中,透着一种说不尽的雅致。
宁侯是个粗鄙武将出身,还有胡族血统,对府邸也无甚讲究,追求的不外乎安稳妥当。
是为了迎娶卫照影,他方才专门寻了人重新布置府邸。
卫照影是两年前被献进来的。
她负着十三城百姓的性命,被那时的丈夫献给杀人如麻的宁侯。
宁侯是个踩着养父、养兄血骨杀上位的冷血逆将。
就只有几个心腹深得他心,她被献上的时候,他最珍重的一个心腹刚死在她的丈夫手里。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宁侯会在折辱玩弄够卫照影后,将她用最残忍的方法杀死。
但谁承想两年过去,她非但没有死,还成了宁侯捧在掌心上的正妻。
许多人都明里暗里言说卫照影幸运。
毕竟做宁侯的夫人,可远比做一介刺史之妻要华贵得多。
然而事实到底如何,就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清楚了。
宁侯是踏着雪归来的。
他身上血气重,行在野外时,狼豺都不敢近身。
府里早早就备了酒席迎他。
但回来后,宁侯连前院都没踏进去,就直接来了卫照影这里。
她一身雪白狐裘,乌发长坠,跪坐在榻间,仅仅是偏过来的半张脸庞,便透着惊心动魄的美。
譬如承雪梨花,又如明月含烟。
风流娉婷,窈窕纤丽。
单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就足以要了人的命。
快半月没见,宁侯扣住那皓腕,便直接从后方将卫照影拢在了怀里。
狐裘往下滑落,露出凝脂的肩头,伶仃颤动的细骨。
凸起的蝴蝶骨无意识地晃,白得发光的皮肉,将视线都要模糊掉。
卫照影手中的玉梳落在地上,她咬住唇,颤声还没溢出,便被宁侯换了姿势抱起。
他吻向那抹嫣红,指节直接向着深处探寻。
宁侯的嗓音沙哑:“这些天没见,想不想夫君?”
卫照影的身躯颤抖,但挣扎还没开始,就被男人压下了。
先是臀尖挨了一巴掌,然后细腕也被攥住束缚在一起压到头顶。
她的眼眶发烫,眼尾都被摧折得泛起红来。
宁侯倒是勾了勾唇,舔了舔指骨,愉悦地说道:“照影的身子挺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