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不知道怎么回事,靳飞白一个除非必要时不愿碰雪的人,现在正和沐夏一起在雪地里玩雪。
“靳飞白,你觉得我们堆个什么雪人好?”沐夏背对着他,从雪坑里挖了一捧雪出来,捂紧,让它变成一个圆润的雪球。他的重音落在“我们”两个字上。
“都行。”靳飞白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也对雪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就只站在一旁,扶着雪铲。
哦,他不想和我一起玩雪。
沐夏对玩雪的兴奋被这两个字浇灭。他不说话了,开始机械地、漫无目的地搓着雪球。
靳飞白垂眸看着沐夏把脚边坑里的雪都挖起来,滚成一个又一个雪球。等坑里的雪都被挖没了,他就用雪铲把新的雪再倒进这个坑里。
原本用来铲雪的工具,现在成了沐夏玩雪的玩具。不多时,周围摆满了大大小小数个雪球,把他围在中间,像雪中的精灵。
沐夏不说话,靳飞白也不说话,一个沉默地搓雪球,一个沉默地铲雪。沐夏在这些雪球中坐着的样子,让靳飞白想起他把人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他上前两步站到沐夏身边:“太晚了,回去吧。”
“再等等。”沐夏跪坐在雪球中间,捧起最后一堆松软的雪。
于是靳飞白站在原地不动,看着沐夏把手套脱了下来,放在一边。
这样的天,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会感受到来自寒冷的侵袭。靳飞白皱眉:“手套不许摘。”
就像每到时间截止时,人才会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一样。沐夏捧着雪球,被冻得声音都在发抖,可他还是慢吞吞地用可怜巴巴的语气,为自己求来一点时间:“我要做雪雕的,带着手套不好做。就一会会,好不好?”
旁边的人没有动,他知道这是默许了。
沐夏捧着雪球背向风口。靳飞白侧身挡住吹来的风,他的腿和跪坐的人挨上了。
在下一波寒风吹来前,沐夏捧着捏出来的雪雕,倚着靳飞白的腿,颤颤巍巍从雪地里爬了起来。长时间在雪里跪坐,雪水浸湿了一些他的裤子,现在腿脚又冷又麻,连走路都走不稳。
靳飞白把雪铲扔下,捡起丢在一边的手套,弯腰把沐夏扛起,两三步冲进帐篷。
“哎!我的雪雕!”沐夏被扔在沙发上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刚做出来的雪雕。
那是一匹雪马。
原本细长白嫩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雪,被冻成了紫红色,肿了起来,像胡萝卜一样。靳飞白把帐篷拉链拉上回来以后见沐夏还用快被冻烂的手捧着那个雪雕,心里腾起一股火来。
但看到沐夏就算把手缩进袖子里也要捧着这个雪雕,靳飞白又把这股火压了下去。他伸出手:“雪雕给我,去烤火。”
沐夏像是在外面被冻傻了,对雪雕有着谜一般的执念,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帐篷里的温度被炉子里的火烘得很高,雪雕毕竟是雪做的,现在正在缓缓融化。水液沿着他的袖子缓缓滴下来,落在他脚下的地毯上。
他低着头,让靳飞白有种这水不是雪融化的雪水,而是沐夏流下泪水的错觉。
沐夏确实很难过,但还没有到要哭的程度,他只是在难过自己的失败。原本他自欺欺人靳飞白只要陪着他,也算是和他一起玩雪。但现在靳飞白对雪雕的态度一点儿也不认真。
他知道这个雪雕只对他来说有意义了。
沐夏抱紧了怀里化得越来越快的雪马。
“这里温度高,雪雕会化。”靳飞白半跪在缩在沙发上的人面前,再次伸手,“马蹄都化了,我会把它修好。”
不知是话里的哪个字触碰到沐夏的神经,他小声问道:“真的吗?”
“真的。”靳飞白用干燥的手从他手里接过正在往下不停淋水的雪雕,动作看上去十分小心。把裹着毯子的沐夏在火炉边安置好后,他拎着一个铁桶出了帐篷。
他拎来一桶新雪,手里捧着那只快要化完的雪雕,坐在了正对沐夏的帐篷外。沐夏乖乖地坐在火炉旁,透过全透明的遮风帘看靳飞白笨拙地把他的小马修好。
靳飞白是真的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连艺术细菌也少得可怜。四肢马蹄被他捏得长短不一,马头和鬃毛捏得不伦不类,好端端的雪雕小马被捏得坏端端起来。
但沐夏就是很满足。
因为这只雪马不再单单是他一人的作品,靳飞白也参与创作了。
靳飞白一抬眼,就看见某人顶着被炉火映红的脸,傻兮兮地笑出来一个鼻涕泡,皱起的眉被无形的手抚平。他把铁桶倒扣,捏好的四不像站在铁桶上,四只长短不一的蹄子竟也支撑住了。
铁桶就放在靠着床的那一面,沐夏入睡前都还从睡袋里探头去看那匹马。可惜遮光帘被放了下来,他现在什么也看不着。
白天被吓了一遭,晚上又耗费精力去玩雪,现在还变相达成了小愿望,沐夏这一夜睡得很香,连旁边的人什么时候起来出去了都不知道。
天色渐亮的时候靳飞白尽量放轻了手脚起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睡得正香的人。他僵在原地,等沐夏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继续动作。
靳飞白从包里挑挑拣拣,翻出来两个铁盒,带着它们出去了。
沐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撩开帘子去看他的雪雕马。
然后他看见了他的马被一个晶莹剔透的冰盒罩在下面,雪马的马背上还放着另一团雪雕。沐夏依靠两只肥硕的翅膀和粘上去的两粒小黑豆勉强能认出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他看着多出来的冰盒和小鸟,知道他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又一次被靳飞白探察到了。
靳飞白没有对此多做什么解释,他把在炉子上热好的羊汤端了过来。沐夏喝着羊汤,美滋滋地看着雪雕和对面的雪山,觉得再画一幅画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他哼着歌在帐篷里的空地上支起画架,又从包里翻出画材。
靳飞白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小鸟快乐地作画,眼睛里流出的温情能把旭日干上千百年的积雪融化。
沐夏在画纸上把底色铺开,勾勒雪山的轮廓时心思又神游到天外去。面前的雪山已经不是当年的雪山,可靳飞白为什么没变呢?
“靳飞白。”
“嗯。”
“能给我说说那幅画吗?”
他犹豫了很久,放下画笔,回头看向靳飞白。
听见这句话,在沐夏回头之前,靳飞白外露的情绪全数收回,重新变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面无表情,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沐夏。在沐夏受不了要逃开这视线时,他垂下眼睛,缓缓张口:“那是祭奠我父亲的画。”
这是沐夏从未想过的回答。他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太过冒犯,想要阻止靳飞白继续讲下去,但被他抬手打断了。
靳飞白说话从来都不说完,沐夏能从他的话里听出许多。
“我的父亲,死于一场雪崩。在他巡山的时候。”
所以我接替了父亲巡山的工作。
“这里挖掘机进不来,那场雪崩太大,没人能从雪里找出他。”
所以我想祭奠父亲只能来这里。
沐夏想起昨天他竟然抱着那样的心思去恶意揣度靳飞白,登时如坠冰窖。
令人悲伤的故事还在继续叙说。
“我那时还在外面上学。等接到消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画是我妈画的。她和你一样,是个画家。”
说到这里,靳飞白抬眼看着沐夏,低笑了一声。
视线交错的瞬间,沐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暂停了,心口发堵。到这里这么久,连靳崇文都见过了,却从来没听这几个人提起过靳飞白的其他家人。他一直没在意这些,所以压根没往这方面细想。
靳飞白继续平静地讲起父母的过往,但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飞镖扎在沐夏心里,让他再也无法思考话中隐含的深意。扎在他心里的每一把飞镖都是回旋镖。
“她在旅居时认识了他。因为爱,她留下来陪他。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不想呆在这里。”
“因为某些原因,他不能离开旭日干。他去巡山,她就到处去采风。然后就是雪崩。”
“她把我带到这里,让我祭奠他,给我画了幅画。”
“画上有埋葬他的山和雪,有他送我的马。有我,没她。”
“她说,”
靳飞白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她说:飞白,他已经被埋葬在雪里,但我的未来不能一起被埋葬。”
沐夏捂住了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但嗓眼像堵了团棉花,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靳飞白抬头,看见泪眼朦胧的人,怔住了。他没见过这么容易哭的人,只是听他的过往就能哭成这样。他安慰道:“没事,已经过去十年了。”
被旧事带起的灰暗情绪被沐夏这一哭,冲走不少。靳飞白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沐夏眼下的泪水抹净,低声哄道:“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小哭包?”
沐夏哭到快要断气,他在哭靳飞白的父母,也在哭自己。
他知道他们是没有可能了。
靳飞白不会离开旭日干,还有可能死在旭日干。
对沐夏而言,他可以在解决完霞城的所有事后回到旭日干找靳飞白,但他不能接受未来的日子里有一天会失去他。故事里的两个人,似乎对应的就是现在的他们。
可在离开之前,沐夏仍旧想知道那个答案。他不敢直接问,还是拐着弯地去试探:“他们肯定一起去看过雪莲吧?”他低着头,没有看见靳飞白的脸色在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变得极差。
靳飞白深呼吸了一口气,没回答。他反问道:“是谁告诉你要去看雪莲的?”他的手还放在沐夏脸侧,抹泪的手指加重了力度,留下一道红印。
沐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察觉他的变化,脸上的疼也顾不上了。他自顾自地问:“你会带我去看雪莲吗?”
“不会。”靳飞白把手下最后一滴眼泪擦干,松开手。
冷硬的语气把沐夏从自己的世界里拖出来,扔进了冰天雪地里。他抬起哭红的眼,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眼前冷漠的人,问道:“为什么?你要带别人去吗?”
靳飞白把指尖上挂的泪珠握进手里,哑着嗓子说:“没有为什么。除非必要我不会带任何人去。”他明白沐夏已经知晓雪莲的含义。
相爱的人会在雪莲的见证下得到旭日干山神的祝福。靳飞白这个回答,等于宣判了他不会爱上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行,他要留在旭日干,未来变数太多,他不能给沐夏任何承诺。
沐夏更不能因为他留下来,他是自由的鸟。
靳飞白避开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和痛苦,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