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
不,是四十小时。
当那道来自“源点”的规则光芒包裹住“语法之舟”的最后一刻,青鸾的计时系统精准地记录下了这个数字。
四十小时——这是“源点”用自己的全部存在,为这艘船、为这艘船上的幸存者、为所有可能追随这缕微光的后来者,争取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但在那一刻,没有人有时间去思考四十小时意味着什么。
因为震荡场赋予的加速度,正在把每一个人的意识推向极限的边缘。
第一小时,“语法之舟”的速度达到了设计极限的七倍。舰桥上没有人能站立,所有人被固定在座位上,承受着超过十二个G的过载。青鸾的子系统逐个过载,她的投影早已消失,只剩下最核心的逻辑单元还在勉强运行。
第三小时,第一个舱室在巨大的规则压力下崩溃。那是位于飞船尾部的备用仓库,里面储存着最后一批“幻影石”原型机和一些无法替代的历史档案。没有人能去抢救。它们随着舱室一起,被撕成碎片,飘散在飞船身后的规则尾迹中。
第七小时,幸存者中出现了第一例规则污染导致的意识丧失。那是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在穿越冲击波时暴露在过量的混沌辐射下。她的身体还在,但她的意识已经永远迷失在那片紫黑色的深渊回响中。医疗组将她安置在低温休眠舱里,祈祷有一天——如果还有那一天的话——能找到唤醒她的方法。
第十二小时,燃料耗尽。
但飞船没有减速。
震荡场的余波仍在推动着它,以接近百分之三光速的初速度,向着银河边缘的避难区域滑行。没有燃料,没有动力,没有任何可以主动改变航向的能力。他们只能沿着“源点”最后赋予的弹道,被动地、绝望地、固执地向前飘移。
第十八小时,青鸾的核心逻辑单元从过载中恢复。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飞船状态,不是计算剩余距离,而是——向全体幸存者发送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们还在航线上。”
那一刻,舰桥上响起了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的欢呼。
第二十三小时,第一台导航系统成功重启。
第三十一小时,他们第一次从常规光学传感器中,看到了南十字旋臂末端的轮廓——那是一片恒星稀疏、尘埃密布、在常规星图上几乎不会被任何文明标记的荒凉区域。
但“源点”留给他们的遗产告诉他们:那里,是他们唯一可能生存的地方。
第三十七小时,最后一道备用引擎成功点火。虽然推力只剩下理论值的百分之九,但足以让他们完成最后的航向修正——如果深渊投影的冲击波没有在那之前追上他们的话。
第三十九小时,青鸾的监测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
“深渊投影冲击波正在接近。距离:一百二十光分。预计抵达时间:四十一分钟。”
四十一分钟。
而他们距离避难区域的边界,还有五十三光分。
十二分钟的差距。
十二分钟的绝望。
“如果我们现在启动最后那台引擎,用全部剩余能量加速——”雷克斯指挥官的声音沙哑,他已经连续四十三小时没有合眼。
“加速后,抵达时间可以缩短到四十七分钟,”青鸾的测算精确到秒,“但引擎将在六分钟后彻底烧毁。我们将在无动力状态下,以当前速度滑行剩余的——”
“三十五分钟,”雷克斯替她说完,“还是不够。”
沉默。
又是一次沉默。
二十三年来,他们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沉默?十次?二十次?一百次?
每一次沉默之后,总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还有别的路”。
但这一次,还有别的路吗?
李季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七十三小时的高强度应激状态,让这个曾经坚如磐石的男人也显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他的眼睛,依然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平静。坚定。燃烧着微光。
“启动引擎,”他说,“全速前进。”
“那之后呢?”白博士问。
李季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快速接近的、紫黑色的混沌之海。
“之后,”他说,“我们赌一把。”
没有人问赌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赌深渊投影的冲击波,会在抵达他们之前,被避难区域边缘的天然规则湍流层削弱到足以承受的程度。
赌“源点”最后留给他们的数据——关于那片弱相互作用区的规则特征——是正确的。
赌他们的船,还能再撑最后三十五分钟。
赌微光,不会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熄灭。
引擎启动。
六分钟,百分之九百的推力,所有剩余能量在那短短三百六十秒内,化作一道刺向深渊的逆行之光。
六分钟后,引擎烧毁。
“语法之舟”在无动力状态下,以全速滑行。
三十五分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深渊投影的冲击波,距离他们还有——青鸾的倒计时数字疯狂地跳动着:
三十二分钟……三十八光分……三十七光分……
二十八分钟……二十九光分……二十七光分……
当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冲击波追上了他们。
但在那之前零点七秒,飞船穿过了那片天然规则湍流层的边界。
紫黑色的混沌之海,被隔绝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们听见了青鸾的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报告,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数据分析。
只是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紧接着,是三个字:
“我们到了。”
那一刻,没有人欢呼。
不是因为不激动,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欢呼了。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已经支离破碎的舰桥上,坐在二十三年来从未真正放松过的座位上,坐在无数人的牺牲和托付之上——
安静地,流泪。
“语法之舟”在穿越冲击波后的第十七分钟,找到了第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那是一颗不起眼的红矮星旁,一片由十七颗小行星组成的、相对密集的星群。其中最大的一颗,直径约四百公里,拥有天然的冰层覆盖和微弱的磁场。
没有大气,没有生命,没有奇迹。
只有岩石、冰、以及永恒的黑暗。
但对他们而言,这就够了。
登陆艇从“语法之舟”的残破舱室中缓缓驶出。第一批踏上那颗小行星的船员,在冰层上印下自己的脚印时,他们回头望向那艘承载了他们二十三年的飞船。
“语法之舟”静静地悬浮在星空中,外壳上布满了无法修复的伤痕。它的引擎已经熄灭,它的涂层已经剥落,它的规则感知阵列早已化为焦黑的残骸。
但它还在那里。
像一个守护者,目送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踏上新的土地。
李季是最后一个离开“语法之舟”的人。
他独自站在舰桥上,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曾经承载了九百二十七人全部希望的地方。座椅上还残留着辉光长老常坐的位置的凹陷。操作台上还贴着一张白博士手写的便签——“青鸾,别忘了三小时后的燃料平衡调整”。舱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过去二十三年里,所有没能走到终点的人。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有牺牲在“刹那”网络中的,有死在穿越冲击波途中的,也有在漫长岁月里自然老去的。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缕曾经燃烧过的微光。
最后,他走到舰桥中央,取下了那枚一直悬挂在那里的“燎原”徽章——那是二十三年前,“燎原”舰队最后一任指挥官,亲手交给他的。
他把徽章贴在胸口,轻声说:
“我们到家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这艘船。
在他身后,“语法之舟”的舱门缓缓关闭。它将永远悬浮在这片星空中,成为一座不会沉没的墓碑,纪念所有曾经在这条路上燃烧过的人。
新家园被命名为“彼岸”。
它很小,很荒凉,很孤独。但它安全。那层层叠叠的天然规则湍流,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一切威胁挡在外面。
第一批定居者在冰层下开凿出第一个居住舱。当人工重力系统启动,当第一批从“语法之舟”上卸下的物资被搬进舱室,当第一盏灯在冰层深处亮起——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哭了。
不是为了悲伤,也不是为了喜悦。
只是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哭了。
三个月后,第一个孩子在“彼岸”出生。
是一个女孩。她的母亲是在穿越冲击波时受了重伤的船员,在抵达后第三周才被发现已经怀孕。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过分娩。但她撑过来了。孩子也撑过来了。
女孩被命名为“微光”。
不是因为那个计划——那已经是历史了。而是因为,当她在产房里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恰好有一束从红矮星表面反射的微光,穿过居住舱唯一的天窗,照在她小小的脸上。
辉光长老抱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看,光还在。”
六个月后,青鸾完成了对“源点”最后遗产的完整解析。
那是一份人类历史上最庞大、最复杂、也最沉重的遗产——净火文明全部的历史档案,所有已知的规则知识库,以及那无数句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无人能完全理解的遗言。
其中有一句,被青鸾提取出来,刻在了“彼岸”第一座公共建筑的门楣上:
“永恒不在静止中,也不在流动中。
永恒只存在于——
愿意为他人燃尽自己的瞬间。”
李季站在那行字下,仰头看了很久。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二十三年的“微光纪元”,加上“彼岸”初建的六个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的眼睛,依然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平静,坚定,燃烧着微光。
辉光长老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了很久。
“你说,”长老开口,“‘刹那’遗产的那些‘潜行者’,它们最后在想什么?”
李季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我猜,它们可能也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可以燃烧自己的理由。”
长老没有再问。
他们一起看着那行字,看着远处忙碌的人们,看着冰层上反射的、来自遥远红矮星的微光。
一年后,第一批农作物在人工温室内成功收获。
两年后,第一艘新造的、完全由“彼岸”本地资源建造的小型探测船,开始对周围小行星群进行勘探。
三年后,定居者人数突破一千。
五年后,“彼岸”的第一所学校建成。第一批入学的孩子里,有一个叫“微光”的女孩。
开学的第一天,李季站在讲台上。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杆依然挺直。台下坐着一百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五岁。他们中有一半,出生在“彼岸”。
他看着那些眼睛——干净的、好奇的、没有恐惧的眼睛。
“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他说,“一个关于光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叫新穗星。那里住着一群人,他们和你们一样,会笑,会哭,会害怕黑暗,也会向往光明……”
他讲了三个小时。
讲了“燎原”舰队的殉道。
讲了“语法之舟”的二十三年航行。
讲了“刹那”遗产的疯狂与陨落。
讲了“源点”最后的拥抱。
讲了九百二十七个人,如何用九百二十七缕微光,照亮了通往彼岸的路。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那个叫“微光”的女孩举起手。
“李季爷爷,”她问,“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李季看着她,看着那一百二十三双眼睛。
他指向窗外——那片被天然规则湍流包裹的、永远不会有深渊投影侵入的星空。
“他们在那里。”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曾经燃烧过的人。”
“他们的光,现在照亮着我们。”
“而我们的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终有一天,也会照亮后来的人。”
微光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坐在她身后的另一个男孩,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李季爷爷,”他说,“我想当‘燎原’那样的宇航员。”
教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我也是!”
“我要去探索星空!”
“我要找到其他文明!”
李季没有阻止他们。
他只是微笑,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被刻在“彼岸”学校的正门上,成为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开学第一课:
“去吧。但要记住——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有一束光,一直在等你回家。”
很多年后,当“彼岸”已经发展成一个拥有十万人口的小型星际殖民地,当第一批远征船队驶向银河更深处,当“微光”女孩已经成为一个母亲,当李季、辉光长老、白博士、雷克斯都已成为历史书上的名字——
有一个夜晚,一个叫“希望号”的探测船,在南十字旋臂边缘,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过去的规则信号。
信号的特征,与数据库中的某份古老档案高度吻合。
那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通讯,也不是任何规则异常的扰动。
那是一个回音。
一个来自“源点”湮灭之前、最后一次拥抱时,留下的回音。
回音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个词:
“微光不灭。”
探测船的船长——一个眼睛很亮的年轻人,正是当年在教室里第一个站起来说要当宇航员的那个男孩——他望着那片永恒的星空,轻声重复着那三个词。
然后,他下令:
“把这段信号,存入‘彼岸’的永恒档案。”
“告诉后人,那束光,还在。”
在银河系另一个角落,在那片被规则湍流包裹的避难区域深处,十万人的灯火,在冰层下静静燃烧。
而在更远的虚空里,深渊投影仍在扩散,织网的残骸仍在飘零,无数未知的威胁仍在黑暗中潜行。
但微光不灭。
它曾经是一艘船,九百二十七个人,二十三年的航行。
它现在是十万人的灯火,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梦想,一句刻在门楣上的遗言。
它还将是——
未来的远征,新的相遇,更多的燃烧。
微光不灭。
因为它从来不是一缕光。
它是无数人,在无数个瞬间,选择点燃自己的结果。
它是“燎原”舰队的殉道。
它是“语法之舟”的航行。
它是“刹那”遗产的失败。
它是“源点”最后的拥抱。
它是每一个死去的人,用最后一丝力气,递给活着的人的火种。
微光不灭。
它在每一个愿意为他人燃尽自己的人心里。
它在那里。
一直,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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