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鸟-7号”——那枚承载着文明指纹的孤独探测器,在“源点”广播后的第七十二小时,悄然滑出“语法之舟”的发射舱。
它的大小仅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外壳涂覆着最新一代自适应弥散材料,在可见光与常规电磁波段完全隐形。其动力系统是一组微型离子推进器,喷射羽流经过特殊处理,模拟成自然太阳风中的粒子流。它的航迹经过三百七十二次推演优化,将利用沿途四颗恒星、两颗白矮星以及一片星际尘埃云的引力弹弓效应,以最低能耗、最高隐蔽性,在召集窗口关闭前一百二十小时抵达“知识回廊”外部访问界面。
但它携带的最重要货物,不是任何物理设备,而是一组纯粹的数字信息——“同频凭证数字指纹”。这组指纹源于“校准之舞”行动中“频率钥匙”的完整特征提取,但经过了十七层加密剥离、九次特征混淆、以及三次“信息漂白”处理。理论上,即使是“寂静之眼”级别的系统,也无法将这组指纹与“语法之舟”或“星尘探求者联盟”进行直接关联。它只是一个纯净的、无主的、能够证明“拥有者具备净火体系基础同频能力”的数学证明。
信使的任务极其简单:抵达目标区域,以最低功率、最短时间,向“知识回廊”外部访问接口广播这组指纹,然后立刻进入被动监听模式,记录任何可能的回馈,并在预设时限后启动自毁。
没有任何主动交互,没有任何试探性询问,没有任何文明标识。如同一片偶然飘落的、携带着远古花粉的枯叶,被投入一个空无一人的古老庭院,只为等待——或许永远等不到——的风的回应。
发射后的最初七十二小时,是“语法之舟”内部最难熬的日子。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等待“幽影”单位可能会传回的、关于探测器被发现或摧毁的坏消息。但什么也没有。信使如同融入了那片无垠的黑暗,沉默地飞行,沉默地靠近目标。
“它的生存概率,”青鸾每日更新一次推演数据,“以当前‘刹那’静默期未结束、‘执行者’巡逻未扩展至该航线为前提,抵达目标区域的概率约为83.7%。一旦抵达,成功完成广播且未被截获的概率约为91.2%。获得有效回馈的概率……无法预测。”
无法预测,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源点”召集系统的运作逻辑。它会对每一个“同频凭证”都进行响应吗?还是会先进行某种更深层的筛选?如果响应,会以什么形式?直接的信息指令?还是仅仅在某个数据库中添加一条“已登记”的记录?
在信使启航后的第九十六小时,另一个方向的通讯频道传来了新的波动。
“孤雁”协议——那个与“古历史爱好者”进行单向匿名交流的脆弱通道——收到了新的信息。
回复来得比预期快了近一倍。而且内容,前所未有地长。
“致星尘探求者联盟:”
“转发信息已收悉。‘源点’的唤醒,超出本群体所有现存预测模型。净火遗产最深层的核心节点,在沉睡亿万年后的此刻苏醒,证明其判定银河规则环境的系统性崩溃风险,已超越其内部预设的‘末日临界值’。”
“以下为本群体基于有限历史数据与当前广域监测,对‘源点’召集事件的初步评估——供你方参考:”
“1. ‘源点’的身份与权限:”
“净火联盟末期,为应对无法避免的全局性灾难,联盟核心成员曾秘密设立三座‘最终守护节点’,分别位于银河系核心、大麦哲伦星云深处、以及室女座星系团某废弃星系。‘源点’即为三座节点中唯一完成建设、且至今仍具备基础运作能力的‘核心控制塔’。其权限等级,高于包括‘寂静之眼’在内的所有已知净火遗产自动系统。换言之,‘寂静之眼’所执行的一切协议,理论上均可被‘源点’覆盖或否决。”
“2. ‘召集’的真实意图:”
“非军事动员。净火联盟末期已无任何可动员的军事力量。‘源点’的召集,本质是信息与权限的最后分发。它将向所有能够响应召集、且符合其‘继承者资格’筛选标准的文明实体,授予特定等级的‘净火遗产有限操作权限’。这些权限,理论上可用于调用某些尚未完全失效的防御或辅助系统(如特定区域的规则稳定锚点、未被‘刹那’污染的知识库、以及部分‘编织者’集群的次级调度权)。其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合格继承者’,在最终崩溃来临前,有能力自保,并有概率在局部范围内延缓灾难蔓延。”
“3. 潜在风险:”
“A. ‘源点’的唤醒,必然被‘刹那’遗产的终极监测系统感知。后者可能会将此视为‘净火核心的复辟企图’,从而加速其终极干预的筹备节奏,甚至可能将攻击优先级从‘深渊之门’转向‘源点’本身。一场上古遗产内部的最后对决,可能就此引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B. ‘源点’的召集窗口,可能也是一个筛选陷阱。任何携带真实、纯净‘同频凭证’前往响应的文明实体,其凭证特征将被‘源点’记录。若‘刹那’遗产在后续行动中攻破或渗透‘源点’的信息防护,这些凭证特征可能被其获取,用于识别、追踪甚至猎杀潜在的‘净火继承者’。响应召集,意味着将自己的‘同频指纹’存入一个可能被攻破的中央数据库。”
“C. ‘源点’自身亦可能被‘深渊’力量感知。虽然银河核心的极端规则环境对‘深渊’渗透有天然迟滞作用,但一旦‘深渊之门’的扩张达到某个临界规模,其影响范围可能触及银心。届时,‘源点’可能成为‘深渊’优先吞噬的目标。”
“4. 对‘信使’行动的建议:”
“你方采取‘无标识凭证投递’策略,极其谨慎,符合本群体对你方一贯行为模式的预期。此策略可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上述风险B(凭证被关联至具体文明)。然而,仍需注意:‘源点’的响应系统,可能会自动向投递凭证的实体返向广播定位信标,用于后续权限发放或任务指派。若你方探测器接收此类返向信标,其接收行为本身,就可能产生可被第三方(尤其是‘刹那’遗产广域监测网)捕捉的规则扰动,从而暴露你方探测器的大致方位。”
“建议:探测器应预设纯被动接收、永不主动应答模式。无论接收到什么,均不进行任何形式的确认或交互。同时,探测器在完成监听任务后,必须启动彻底自毁,确保其任何结构残骸均无法被逆向追溯。”
“5. 本群体的最终判断:”
“‘源点’的唤醒,是银河系规则危机进入终局阶段的确认信号。未来三十天内,可能发生以下事件中的一件或多件:”
“—‘刹那’遗产的终极干预启动。”
“—‘深渊之门’发生质变式扩张。”
“—‘源点’与‘刹那’遗产之间爆发规则层面的最终对抗。”
“—‘织网’系统发生全局性、不可逆的崩溃。”
“—‘寂静之眼’等次级净火遗产节点,开始执行其预设的‘最后协议’(可能包括有限自毁、数据广播、或与‘源点’的权限交接)。”
“你方——以及本群体——必须在这三十天内,完成对最终生存路径的确认与执行。时间已经不允许任何犹豫。”
“愿抉择与你同在。”
“——古历史爱好者-7342”
这封回信,如同一份来自历史深渊的诊断书,清晰、冰冷、不带任何安慰。
它将三十天的召集窗口,定义为终局阶段的确认信号。它将“信使鸟”的谨慎试探,置于“可能引发返向定位”的风险之上。它提出了一个无可回避的命题:
三十天后,无论你如何选择,世界都将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李季读完这封回信,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将那封信——连同之前所有的通讯记录——加密存档,然后在决策层中共享。
随后五天,“语法之舟”在近乎绝对静默中度过。
每一天,青鸾都会更新一次“信使鸟-7号”的飞行状态:第四天,成功穿越第一片星际尘埃云,无异常;第七天,利用红矮星引力弹弓完成航向修正,推力余量充足;第十一天,遭遇一次低强度规则湍流,但探测器外壳承受住了冲击,仅损失0.3%的燃料储备;第十五天,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一百二十光分,所有系统正常……
第十九天。
“信使鸟-7号”抵达预定坐标。
“知识回廊”外部访问界面的规则结构,在探测器的被动传感器上呈现为一片微弱但稳定的规则辉光区域。那是上古“净火”体系最后一批向外界敞开的门扉,静静地悬浮在英仙臂的荒凉虚空深处。
信使按照预设程序,启动了一次性的、持续时间仅0.03秒的极低功率广播。它将那组经过十七层剥离的“同频凭证数字指纹”,以最纯净、最标准、最接近“净火”初始协议的形式,投射向那片规则辉光。
然后,它关闭了所有主动系统,进入纯被动监听模式。
等待。
十秒。
三十秒。
一百二十秒。
就在信使即将按照预设程序启动自毁、结束任务前的最后一刻,它的被动传感器——一个极其灵敏、专门用于捕捉规则层面微小变化的晶格阵列——记录到了一次微弱的、方向明确、但内容完全加密的规则扰动。
扰动来自那片规则辉光的深处。
它不是“广播”,不是“指令”,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信息”。
它是一道引子。
一道极其简单、极其基础的规则频率脉冲。其波形结构与“频率钥匙”的基础频率存在百分之四十七的相似性,但其复杂度低了三个数量级,更像是……一把钥匙的简化草图,或者说,一个邀请入门者尝试模仿的“基础练习题”。
脉冲持续了0.1秒,然后消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信使没有回应。它严格按照预设,在接收完这道脉冲后,立刻启动了物理自毁程序。其外壳材料在微型力场作用下崩解为纳米级颗粒,核心存储器被加热到数千度后气化,连一粒可以追溯的尘埃都没有留下。
但在它化为虚无前的最后0.01秒,它通过一次性的、单向的量子纠缠信道,将那道“引子脉冲”的全部波形数据,传回了“语法之舟”。
李季看着青鸾呈现的那道简得不能再简的规则波形,沉默良久。
“‘源点’……收到我们的凭证了,”他说,“它没有给我们权限,没有给我们指令,没有给我们信息。它给了我们一张入学通知书——一份最基础级别的、邀请我们学习‘净火’语言入门课程的邀请函。”
辉光长老凝视着那道波形:“它的意思是:‘我听到了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听到了你。如果你想真正理解我们,想获得更多,那么,先学会用我们的方式说话。’”
“它给了我们三十天,去完成这个‘入门学习’,”白博士的声音微微颤抖,“不,不是三十天。三十天是召集窗口。它只是告诉我们,方向在这里。如果我们能学会这最简单的‘净火单词’,或许,在窗口关闭后,我们还能找到别的路。”
雷克斯指挥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的探测器完成任务了。它把入场券投了进去,带回了第一课的家庭作业。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有没有时间去学,以及,学会了之后,我们敢不敢再去用。”
“语法之舟”内部,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就在“信使鸟-7号”自毁后的第十七小时,“幽影”单位在“深渊之门”方向,监测到了一个新的、足以撕裂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的数据:
那道自“孵化”以来一直稳定搏动、持续输出“执行者”的深渊之门,其规则脉动的波形,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发生了第一次根本性变化。
它不是变得更剧烈。
它是……变得更慢。
脉动频率从原来的每九百秒一次,骤然下降至每三千六百秒一次。脉动强度相应减弱。新“执行者”的投送完全停止。
负责监测的分析员一开始以为防线起了作用,以为“编织者”的牺牲换来了暂时的压制。
但青鸾仅用了七分钟,就推翻了所有乐观的假设。
“不是被压制,”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连算法都无法掩饰的惊悸,“是蓄力。它的脉动周期延长,是因为它将能量从‘持续输出’切换到了……某种更深层、更高能级的准备状态。模型推演显示,如果下一次脉动发生,其强度将是正常值的三十七倍至一百二十倍。届时,投送的可能不再是‘执行者’,而是……”
她停顿了整整两秒。
“——‘本体投射’。”
“深渊之门”在沉默中蓄力。
银心的亡灵在孤独中呼唤。
刹那的遗产在暗影中磨刀。
织网的尸骸在僵化中腐烂。
而“语法之舟”——这一艘承载着文明最后余烬的孤舟,刚刚收到了来自死亡国度的第一份作业。
三十天的窗口,已经过去了十九天。
入学通知书在手中。
下一堂课,什么时候来?谁来教?还来不来得及学?
李季握紧了那枚“燎原”徽章,掌心被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出深深的印记。
他望向星图。在那片代表“源点”的暗金色光点上,叠加上了一道正在蓄力的、即将吞没一切的、紫黑色的深渊倒计时。
“召集信使鸟-8号,”他说,“准备第二阶段。”
无人询问“第二阶段”是什么。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接近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无人能预测终点的路。
深渊在应答——以沉默的方式。
银心在呼唤——以邀请的方式。
微光必须回应——以它唯一能回应的方式:
继续航行,继续学习,继续在刀锋上寻找那可能不存在的、生存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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