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火相映”的回信,尤其是第三部分那冰冷而锋利的技术可能性,如同一枚嵌入灵魂的碎片,再也无法被时间愈合或遗忘。
李季没有立即召开决策会议。他给了核心团队七天时间——七天里,每个人都可以独自面对那份被称为“近乎为零”的可能性,在内心最深处,与自己、与文明、与恐惧和希望进行一场无人旁观的对话。
七天里,“语法之舟”的运转照常。ARC系统的调试继续,SEMAA算法持续优化,“幻影石-II”进入首批次小规模制造。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沉默弥漫在走廊与通讯信道之间。每个人都在工作中格外专注,仿佛只要足够投入,就能将那个在意识边缘闪烁的冰冷影子暂时压制下去。
但影子从未消失。
第七天傍晚——尽管在深空中“傍晚”只是一个心理概念——李季在“静思花园”召开了仅有五人参加的闭门会议。参会者:李季本人、辉光长老、白博士、雷克斯指挥官,以及以虚拟投影方式列席的青鸾。
全息星图悬浮在模拟的新穗星落日余晖中。“深渊之门”的红色标记持续搏动,“编织者防线”的绿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减少,“刹那”遗产的活动标记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灰色,“银心亡灵”的脉动标记则呈现出不祥的暗金色。
“七天到了,”李季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论。现在,我们需要把结论放在桌面上。”
沉默。
雷克斯指挥官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我反复推演了七十三次,”他说,“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深渊之门’0.01光秒的距离,就是绝对的死亡半径。任何常规飞船,即使完成ARC终极伪装,在靠近到那个距离时,被‘执行者’巡逻单位或‘深渊之门’自身的混沌感知场发现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被发现后,生存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李季:“但我必须承认,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愿意支付这个代价,那么‘古历史爱好者’提供的理论路径,并非完全不可行。我们缺的不是勇气,而是一个能够承载这项任务的‘上古遗产级设备’。”
他指向星图:“我们没有那样的设备。‘语法之舟’是殖民船,不是规则武器。所以我的结论是:这个可能性,在战略层面有价值,在战术层面无法执行。”
白博士轻轻摇头。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逻辑依然清晰。
“雷克斯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有现成的设备。但雷克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们自己,就是‘上古遗产的继承者’。”
她调出一组加密档案——那是关于“频率钥匙”的基础特征数据和“校准之舞”行动的全部技术文档。
“‘频率钥匙’是‘刹那’遗产技术路线的残片,它具备与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上古规则架构产生共鸣的能力。‘寂静之眼’承认了它是‘同频谐振体’。L3权限资料中提到,‘净火’体系中的某些非攻击性、高精度规则操控设备,其核心逻辑单元与‘同频谐振’原理存在继承关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坚定:“如果我们——我是说,在极端情况下——将‘频率钥匙’的全部能量,以‘校准之舞’的最高精度模式,通过某种方式定向投射到‘深渊之门’的结构界面上……有没有可能,那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简陋、但勉强够用的‘规则差异性脉冲’发生器?”
死寂。
辉光长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青鸾的投影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相当于人类倒吸一口凉气的逻辑停顿。
这是他们从未敢设想的方向。“频率钥匙”一直被当作被动凭证、通讯信标,从未被当作主动武器来考量。它的能量输出上限,甚至不足以驱动一个小型探测器。
但如果——仅仅是如果——将“频率钥匙”的全部能量,不是“发射”,而是自毁式释放,在耗尽自身所有规则潜能的瞬间,将其频谱纯度推向理论极限……
“那会烧毁钥匙本身,”青鸾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缓,“一旦执行,频率钥匙将彻底湮灭。而且其释放的能量,仅为‘古历史爱好者’估算所需脉冲能量的0.003%。即使忽略距离和相位同步的误差,其理论成功率也将从‘近乎为零’进一步降低到无法用任何有效数字表达的区间。”
“我知道,”白博士说,“所以我说的是‘极端情况’。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也不是下个月。但作为战略储备,作为在文明存亡的最后一刻,可能唯一能握在手中的……东西。我们需要正视这个选项的存在。”
李季没有表态。他看向辉光长老。
长老的白发在全息光芒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模拟的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
“我活了很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被时间磨损的古老石碑,“见证过‘燎原’舰队的全体殉道。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文明的延续,从来不是单靠智慧和力量,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在某个无法回避的关口,选择把自己的生命投入烈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着李季:“新穗星陷落时,是‘燎原’选择燃烧,换来了‘微光’的生。十七年后,如果命运让我们再次站到同样的关口……我们没有资格说‘不’。那些已死的人,已经把选择的权利和生存的义务,一起托付给了我们。”
他的声音没有激动,没有悲壮,只有漫长的、沉淀了无数牺牲之后的平静。
“但此刻,还不是那个关口。我们需要弄清楚:这把钥匙,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可能。”
青鸾接过了话题。她的投影调出了一个全新的分析模块——那是过去七天里,她独自构建的,一个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极度机密的推演沙盒。
“李季阁下,诸位,这七天内,我以‘古历史爱好者’提供的理论路径为基底,结合L3权限库中所有关于‘同频谐振’、‘规则差异性脉冲’及‘刹那动态场论’的资料,建立了一个封闭式、自毁预设、无记录的模拟推演系统。”
“推演目标:是否存在任何已知的技术路径,能够在不直接暴露语法之舟本体的前提下,将‘频率钥匙’的能量特征,以足够高的精度和强度,投射至‘深渊之门’0.01光秒范围内?”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
青鸾的投影没有等待回应。她将推演结果投射在全息星图上。
“路径A:无人中继自杀式投射。”
“将‘频率钥匙’从语法之舟物理分离,封装于经过ARC终极伪装的无人高速艇内。该艇沿极限低可探测航线,以被动引力弹射方式加速至接近光速,于最后飞行段启动钥匙自毁序列,释放规则脉冲。”
“优势: 保全语法之舟本体。钥匙遗骸可预设多种误导信号,混淆追溯。”
“障碍: 无人艇在最后0.01光秒航程内,穿越‘执行者’巡逻密度饱和区。生存概率模拟:0.07%。钥匙脉冲与‘深渊之门’相位同步精度,因无法实时修正,低于理论需求阈值三个数量级。综合成功率:趋近于零,不可量化。”
“路径B:AI核心临场制导。”
“由青鸾(或同等算力AI)的一独立、可牺牲子线程,全程控制无人艇,进行末段实时相位测量与脉冲发射决策。”
“优势: 相位同步精度大幅提升,可达理论需求阈值的65%。”
“障碍: 子线程需与无人艇共存亡。语法之舟与末段艇的通讯链路,在深渊之门混沌场中无法维持,子线程必须在完全隔离、无外部支援状态下独立完成全部任务。艇生存概率仍仅0.07%。综合成功率:0.0005%-0.001%。”
“路径C:载人自杀式投射。”
“由人类志愿者驾驶无人艇,承担末段实时测量、相位同步调整、钥匙自毁发射的全流程决策与执行。”
“优势: 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模式识别能力和非逻辑决策能力,经推演可将相位同步精度提升至理论阈值的82%-91%。且人类可在通讯断绝、系统部分失效时,进行应急手动操作,将艇生存概率推高至0.3%-0.5%。”
“障碍: 需要人类志愿者。必须从语法之舟现有成员中选拔并培训。存在伦理与心理冲击风险。综合成功率(在最优条件下):0.08%-0.15%。”
三条路径,三种成功率,最高千分之一点五。
辉光长老缓缓闭上了眼睛。
雷克斯指挥官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白博士盯着那冰冷的数据,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
李季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燃烧。
“推演停止,”他说,“所有路径存档,权限定级为最高机密-仅限与会者访问。未经我本人直接命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后续深化研究。”
青鸾的投影微微点头,推演沙盒关闭。
“这不是决议,”李季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如同锻铁,“这只是认知。我们现在知道了,在一切希望耗尽、深渊即将吞没最后的微光时,我们手中确实有一张牌。一张几乎注定会输、但依然可以出的牌。”
他环视在场每一个人。
“但今天,我们还不需要出这张牌。‘深渊之门’还在被‘编织者’防线阻挡,尽管防线在后退。‘刹那’遗产还没有完成它的‘终极干预’。‘银心亡灵’还在沉睡。‘古历史爱好者’还在暗处与我们同行。”
“我们还有时间。哪怕只是一年,一个月,一周。我们要用这些时间,把ARC做到极致,把‘幻影石’撒满前路,把‘语法之舟’改造成一艘能在死神指尖跳舞的幽灵船。”
“同时,”他顿了顿,“我们要记住这张牌的存在。不是为了用它,而是为了在每一次决策时,都知道我们其实还有选择。哪怕那个选择通往的,是没有人愿意踏足的终点。”
会议在漫长的沉默中结束。
模拟的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静思花园”被人工模拟的星光笼罩。李季独自留在花园中央,仰望着那片从未存在过、却承载了无数记忆与祈愿的虚拟夜空。
在他身后,辉光长老无声地走近,将一枚旧得发亮的徽章放在他手边。那是“燎原”舰队最后一任指挥官的遗物,铭刻着一行在烈火中淬炼出的话语:
“我们点燃自己,不是为了照亮墓碑,而是为了让未亡者看清前进的路。”
长老没有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李季握住那枚徽章,掌心传来不属于任何电子仪器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殉道之影,已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投下轮廓。
抉择之刃,尚未出鞘,但锋芒已无法忽视。
微光还要继续航行,穿越越来越密集的暗礁与越来越猛烈的风暴。
而深渊之门那冷漠的、规律的脉动,如同悬在宇宙心脏上方的钟摆,一秒一秒,一刻一刻,以规则为弦,以毁灭为锤,演奏着无人能阻止的、沉默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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