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夜昭白在奔跑。
长庚顶基地的边界早已被她甩在身后,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山林在她两侧飞速后退,夜风迎面扑来,将她束成双马尾的发带扯松。她没有理会,任由栗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像一面逆风展开的旗帜。
手表表盘内的菱形晶石在发烫,传来一种脉动着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正一下一下敲击着晶壁,等待破壳而出。
呼唤越来越清晰了。
那种呼唤不是声音,也不是语言,甚至不是任何她能够命名的东西。那是一种从血脉深处升起的牵引,像候鸟记得南迁的路径,像鲑鱼记得溯流而上的河。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早明白了方向。
精灵王国。
双月龙城。
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簌簌滚动,灌木枝丫划过她的衣摆,发出细密的撕裂声。她没有减速,甚至越跑越快,像一支离弦的箭,穿透层层叠叠的林荫。
然后她跑出了树林。
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崖,崖下是开阔的平原,更远处,天地相接处,是精灵王国边境绵延的山脉。
她没有任何犹豫,继续向前。
一步踏出崖边。
那一刻,风停了。
她悬浮在夜空中,脚下空无一物,却像踩着无形的台阶。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月光下变形、延展、褪去原本的形状。
头顶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
那是一轮满月,银白的,完整的,占据了半边天际的满月。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像一道从天顶垂落的瀑布,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司夜昭白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感觉到某种温柔的力量正穿过她的肉体,抵达灵魂最深处,像远游多年的旅人推开尘封的家门,像断流千年的河床重新涌入清泉。
她的双马尾彻底散开了。
栗色的发丝在月光中根根分明地浮起,从发梢开始,颜色一寸寸褪去。那栗色本就是一层薄薄的伪装,此刻被月光洗涤干净,露出原本的面目。
纯粹到近乎透明的银白。
她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缕都泛着月华般的微光,不像头发,倒像凝固的月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正从毛孔中渗出,在她指尖缠绕成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谁刻上去的,而是从她体内生长出来的,像藤蔓找到了攀附的墙。
月光继续倾泻。
她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像有什么正要破土而出。她微微侧头,看见两道光芒从肩胛骨的位置缓缓展开。
左边的光翼是月白色的。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白,那种白比雪温润,比雾轻盈,比珍珠更柔软。晕染开的光翼边缘朦胧如纱,仿佛一滴牛奶滴入了清水,晕成浅浅的薄纱
右边的光翼是赤红色的。
那是燃烧的火焰,温暖而炽烈。红色在她的右翼上跳跃,像岩浆沿着山脉的脊线缓慢推进,像晚霞在天际尽头做最后的燃烧。火舌舔舐着夜风,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低沉的轰鸣。
月与火。
银白与赤红。
双翼在她身后完全展开,每一下轻轻扇动都有无数细碎的光点簌簌落下,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像夏夜的最后一场萤火。
她的衣摆也在变化。
原本的制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从肩头倾泻而下的长裙。那长裙也是月白色的,质地极轻极薄,像用月光纺成的纱,在风中层层叠叠地浮动。裙摆拖曳在她身后,长达数米,每一次飘动都带起一片细碎的银辉。
她的脚离地越来越高,足尖点在虚空,仿佛点在一面无形的镜面,那镜面泛起涟漪,将她稳稳托举。
她睁开眼。
她的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原来的大小,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金色的的光纹。
她看向双月龙城的方向。
那个呼唤变得更清晰了。
无数画面正在她意识深处苏醒,一座古老的祭坛,镇压着坠落的银龙,天空中是两轮永不落下的月亮,月光下是一座永远没有白昼的城市。还有一道身影,银白的长发垂落,金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那是谁?
那是她自己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司夜昭白轻轻扇动双翼。
月白色的左翼扬起,带起一阵清冷的、带着夜露芬芳的风。赤红的右翼收拢,又舒展,每一次律动都像心跳,与她胸腔里的搏动完美同步。
然后她向前飞去。
她的姿态那样轻盈,像月光本身在流动。金色的微光从她全身散发出来,宛如晨曦初露一般温柔
她化作一颗流星。
但那流星划过的方向不是大地,是天空。
她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飞去。
夜风在她耳畔低语,云层在她脚下铺展成无边的白毯,星光在她身侧闪烁又熄灭,像为她点亮的千万盏灯。她的长发在身后流淌成银白的河流,裙摆拖曳过天际,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光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光痕久久不散,像月神出行时衣角拂过的天幕。
她飞过群山。
山巅的积雪反射着她的光芒,整座山峰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栖息在崖壁上的夜枭抬起头,看着她掠过,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颗远去的流星。
她飞过河流。
宽阔的江面在她身下铺展成一条银带,月光与她的倒影在水中交融,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月,哪是她。沉睡的水族在深水中若有所觉,纷纷浮上水面,鳞片反射着她洒落的光点。
她飞过平原。
夜露凝结的草叶在她经过时纷纷抬起叶片,朝向天空,像朝向太阳的向日葵。牧羊人从梦中惊醒,推开门,看见天际那颗明亮的流星,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她飞过村庄。
屋顶的瓦片泛起银光,井水倒映出她的身影,晾晒在院子里的白床单被夜风吹起,像向她行礼的旗帜。有孩子趴在窗边,指着天空说:“妈妈妈妈你快看,月亮掉下来了。”
妈妈说:“孩子,那是流星,向着流星许愿,你就会心想事成哦。”
孩子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她不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
但她飞过那扇窗时,放慢了速度,将一缕月光留在窗台上。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黎明正在逼近,而她离双月龙城还很远。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消耗,那些不属于凡人的光芒开始收敛,银白的长发渐渐恢复成栗色,身后的双翼越来越淡。
她没有害怕。
因为她知道,那股力量,不会离开自己。
就像潮水有涨落,月亮有圆缺。她不是失去了这份力量,只是将它暂时收进心底,等待下一次满月。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时,她已经变回了那个普通的的少女。校服不知何时重新穿回身上,双马尾也在身后扎好,只有发梢还残留着淡淡的银辉,像昨夜的月光舍不得离去。
她落在一棵高大的橡树枝头,扶着树干稳住身形。
前方,是精灵王国的边境。
更远处,是永恒笼罩在双月之下的那座城。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她。
但她终于来了……
……
双月龙城,祭司院医疗室。
黎光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墙,手里握着那柄暗金色的骑士枪。枪杆竖在地面,他双手交叠拄在枪尾,姿势和他值守城门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很用力。
骨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小臂。
黎玥坐在他旁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只是捧着,眼睛盯着医疗室紧闭的木门。
医疗室里很安静。
从凌晨瑟琳娜被送进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期间只有阿尔文副院长进出过一次,脸色凝重,什么都没说。
黎光没有问。
他不敢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那层密室崩塌时的场景不断在他脑海里重放。
那道暗紫色的冲击波席卷而来,瑟琳娜从上方跃下,用身体护住他,她的后背撞上碎石,她的嘴角渗出血,她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快跑。
他活下来了。
而她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胸口那摊血迹还在不断扩大。
“哥。”
黎玥的声音很轻。
黎光没有回应。
黎玥放下茶杯,站起身说道:“哥,你的手臂在流血。”
黎光低头,这才发现右手小臂外侧有一道伤口。大概是攀爬通风管道时划破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把半截袖管都染红了。
“不碍事。”
“至少要包扎一下。”
“我说不碍事。”
他的语气很冲,像一块砸出去的石头。
黎玥没有和他争。她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储物柜,从里面取出急救箱,又走回来,在他身边蹲下。
“把手给我。”
黎光想拒绝,但对上妹妹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就没了拒绝的力气。
他把手伸过去。
黎玥的动作很轻,用镊子夹起酒精棉,仔细擦拭伤口边缘。酒精渗入皮肉的刺痛让黎光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出声。
黎玥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安静地处理着,将伤口清理干净,涂上止血的药膏,再用绷带一圈圈缠好。她的手法很娴熟,是埃尔德林老师当年亲自教的。
老师说过,你们兄妹俩一个拿枪一个拿法杖,但基本的急救术都要学。战场上没人会照顾你们,自己救自己。
现在老师不在了。
而他们正在学着照顾自己,也照顾彼此。
“好了。”
黎玥打了个漂亮的结,将绷带末端塞进去
“这几天不要碰水,明天我帮你换药。”
“嗯。”
黎光收回手,重新握住枪杆。
走廊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钟声,低沉浑厚的嗡鸣穿过重重院墙,在祭司院的每一道回廊里回荡。十二声钟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某个即将结束或即将开始的事物倒计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十二声钟响落下的那一刻,医疗室的门开了。
阿尔文副院长走出来,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他看见门外的兄妹俩,脚步顿了顿。
“大祭司醒了。她想见你们。”
黎光立刻站直身体,枪杆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弦。
黎玥跟在他身后,脚步却比他慢半拍。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内透出的、过于明亮的灯光,忽然生出一股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
她不知如何面对。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姿态走进那扇门。是下属觐见长官?是晚辈探望长辈?还是一个心有疑虑的调查者,面对一个无法信任的被调查者?
她想起老师去世的那个夜晚。
想起瑟琳娜从祭坛走出来时,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个表情,她记了三年。
“黎玥。”
黎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去。
医疗室不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病床靠在东墙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几瓶药剂,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在微弱的晨光中轻轻颤动。
瑟琳娜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她身上那件沾染血迹与灰尘的大祭司礼服已经换下,改穿一件素白的病号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她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地束在脑后,而是披散在肩头,发尾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的脸色很差。
这种脸色不是那种妆容可以伪装的差,是失血过多后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蜡黄。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角细密的皱纹也比平时更加明显。
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
冰蓝色的眼睛依然清澈。
她看着走进来的兄妹俩,目光从黎光沾满灰尘的轻甲、绑着绷带的小臂,移到黎玥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红的眼眶。
她轻轻叹了口气。
“坐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沙哑,但没有虚弱到气若游丝的地步。她指了指床边的两张椅子,示意兄妹俩坐下
黎光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握着枪杆的手越收越紧。他看着瑟琳娜苍白的脸,看着她胸口病号服下隐约可见的绷带轮廓,有很多话想冲口而出。
为什么救我?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老师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对我们到底是保护,还是利用?
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还是黎玥先开口了。
“大祭司,您的伤……”
“没有伤到要害。阿尔文处理得很及时,修养几天就能恢复。你们不必担心。”
她的语气很平静,似乎这一身伤与自己毫无关系
黎光终于忍不住了。
“那层密室里到底有什么?”
瑟琳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呵呵……孩子,那层密室里的秘密,比你看到的那些古籍和笔记更危险。具体的内容,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黎光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安全安全安全,又是这句话,三年前你就说过这句话,然后老师死了。现在你还说这句话,然后你自己也差点死了。你的‘安全’,到底保护了谁?”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医疗室里回荡,像一记沉闷的钟声。
瑟琳娜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许久,她开口了
“黎光,你恨我,是吗?”
黎光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知道了。”
瑟琳娜轻轻点了点头。
“这三年来,你一直在怀疑我。怀疑老师的死与我有关,怀疑我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怀疑我把你和黎玥当作研究的材料。你潜入密室,翻看那些古籍和笔记,看到关于龙族血脉作为能量源的记录,看到老师关于死亡权柄的研究……这些怀疑,应该都得到了印证。”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
黎光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瑟琳娜会这样直接地、毫无遮掩地说出这些。他以为她会辩解,会否认,会像过去三年那样用沉默和高墙把自己隔绝起来。
但她没有
“所以……老师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一次,瑟琳娜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说:
“埃尔德林老师,是被自己研究的反噬杀死的。”
“他研究了二十年死亡权柄,试图找到分离权柄碎片与容器的办法。二十年里,他接触过太多禁忌的知识,触碰过太多不该触碰的力量。那些力量在他体内一点点积累,像毒素,像尘埃,最终压垮了他。”
“他去世前三个月,已经开始出现症状。记忆错乱,情绪失控,偶尔还会产生幻觉。他经常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事。有一次我在书房里发现他,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奥莉薇娅长公主的画像,眼泪流了满脸,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瑟琳娜抬起头,看着黎光。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那些研究的具体内容。他只是反复说,他欠那个可怜孩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他说他做了错事,正在尽力弥补,但时间不够了。”
“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在祭坛下层的密室里发现了他。他倒在地板上,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他的身边散落着十几本翻开的古籍,每一本都翻在关于‘容器崩解’的章节。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块碎裂的晶石,那块晶石……是他模拟出来的承载死亡权柄的容器碎片。”
“我把那块碎片从他手里取出来,一起封印在祭坛最深处。然后我整理了他的遗物,销毁了一些太过危险的研究笔记,将剩下的封存起来。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密室,向祭司院宣布了老师的死讯……”
黎光沉默着。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问老师为什么要研究死亡权柄?那个“欠了还不起”的孩子是谁?那块死亡权柄的碎片又来自哪里?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瑟琳娜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承认。
承认她隐瞒了真相。
承认她销毁了老师的遗物。
承认她在老师去世的那个夜晚,独自处理了一切,然后走出来,以继承人的身份接管了大祭司之位。
她不需要解释。
因为她的行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确实可疑。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黎光的声音很低,“老师去世的时候,我和黎玥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可以接受真相。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瑟琳娜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的颤抖:“可以像你现在这样,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每一个曾经信任过的人?可以夜不能寐,反复咀嚼那些零碎的线索,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罪证?”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黎光!有些真相,知道之后就无法回头了。”
瑟琳娜闭上眼睛。
“我见过太多人被真相摧毁。珂狄文陛下为了追求禁忌的知识,把自己的亲妹妹囚禁在地下十几年,找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假扮成自己姑姑的女儿当作实验容器。老师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耗尽生命去研究无法解决的办法,最终死于反噬。还有那些曾经接触过死亡权柄的人……没有一个得到善终。”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黎光。
“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变成下一个他们。”
黎光咬紧了牙关。
他听懂了瑟琳娜的话。
但他无法接受。
“那你就该让我们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让你一个人在祭坛下层做那些危险的实验?让你今天凌晨差点死在密室里?”
“你说是保护,可你保护得了谁?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医疗室里陷入死寂。
黎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只是……
太害怕了。
害怕老师死得不明不白。
害怕自己追寻的真相最终指向一个无法承受的答案。
害怕瑟琳娜也会像老师一样,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更多的秘密和遗憾。
瑟琳娜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还有一点欣慰。
“黎光……你真的长大了。”
黎光愣住了。
“三年前你只会用沉默和敌意来表达愤怒。现在你会说出来了。虽然说得很难听,但至少是实话。”
她竟然在笑。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嘴角微微上扬,配上她苍白虚弱的脸色,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可怜。
“你刚才问我,那层密室到底有什么。”她说,“我不能告诉你全部,因为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
“那层密室,是埃尔德林老师生前最后待得最多的地方。他不仅在那里研究死亡权柄,还在研究另一件东西。”
“另一件东西?”黎玥第一次开口。
瑟琳娜看向她。
“老师相信,精灵王国的地下,埋藏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原始能量。那能量不是元素,不是权柄,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体系。它是这世界诞生之初残留的原初力量,能够转化为任何形态、任何属性。”
“他在古籍里找到了一些零星的记载,说在远古时代,有一条银龙坠落在这片土地上。那条龙在陨落之前,曾经接触过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忌。它的能量在死后没有消散,而是凝聚成一颗翠绿色的玉石,被封印在这座城市的地下。”
“那颗玉石,古籍里称之为——万灵秘玉。”
黎光和黎玥对视一眼。
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老师找到它了吗?”黎玥问。
瑟琳娜摇头。
“我不知道。他去世前那些日子,精神状态已经很差,经常说一些前后矛盾的话。有时候他说他找到了,就快成功了;有时候又说一切都是徒劳,根本不存在什么万灵秘玉,那只是远古流传下来的神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停顿了一下。
“但他去世那天晚上,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潦草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个位置,就在祭坛下层密室更深的地方。”
“你下去看过吗?”黎光问。
“老师下葬后的第三天,我独自进入了下层密室,按照地图的指引寻找那个位置。但我只走到一半就停下了。”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了老师留下的警示。那是他用最后的力量布下的封印,不是为了阻挡外人进入,而是为了警告后来者前方是死亡禁区。”
瑟琳娜垂下眼帘。
“他的封印里存留着一缕意识。那意识告诉我,万灵秘玉确实存在,但它的力量太过强大。如果不懂得正确的使用方法就贸然触碰,不仅会毁灭触碰者本人,还会波及整座城市,甚至整个精灵王国。”
“所以他选择了封印它,而不是研究它。”
黎光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这几年一直在尝试破解老师的封印?”
瑟琳娜摇了摇头:“不,是加固。老师的封印已经存在二十年了。任何封印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弱,我需要定期检查它的状态,补充能量,确保它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失效。”
“那……仪式……”
“是例行的月相观测。每个月的这一天,双月的能量会达到峰值,是加固封印最好的时机。我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像往常一样顺利,没想到仪式过程中突然出现了强烈的能量共鸣。”
瑟琳娜看向黎光。
“你进入密室的时候,应该正好赶上仪式的高潮阶段。封印对闯入者会产生本能的反制,加上仪式能量的冲击,双重叠加,才造成了密室崩塌。”
原来是这样。
不是瑟琳娜的实验出了差错,也不是封印本身出了问题。
是他。
是他贸然闯入,引发了这场几乎致命的意外。
黎光握紧枪杆,指节泛白。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在密室里做见不得人的实验,我以为你在利用我们……我不知道你在加固封印,不知道那是老师留下的……”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告诉过你。”
黎光抬起头。
“我以为不告诉你们,就是保护你们。我以为只要把你们隔绝在真相之外,你们就能平安顺遂地生活下去,不用像我和老师一样背负这些沉重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开始泛红。
“可我今天才明白,我错了。我的沉默没有保护你们,反而让你们在猜疑和恐惧中越陷越深。黎光潜入密室,黎玥为你打掩护,你们用自己的方式去追寻答案。这不是我想要的保护,这是我把你们逼上了绝路。”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被面上。
“对不起。”
那两个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黎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瑟琳娜确实隐瞒了真相,但她的隐瞒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她以为这样对他们好。
他不知道该原谅她,还是该责备她。
“大祭司,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掐白了。
瑟琳娜看着她。
“是。”
“没有任何隐瞒?”
“……当然有。万灵秘玉的具体位置,老师封印它的完整方法,以及死亡权柄碎片现在封存在哪里,这些我还没有说,不能说。”
她看着黎玥的眼睛。
“那些信息太过危险。在你完全确定自己能够承受之前,我不会把它们告诉你。”
黎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瑟琳娜看着她的表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比黎光更难打动。黎光的愤怒是外放的,像火,烧得猛烈但容易熄灭。黎玥的疑虑是内敛的,像冰,表面平静,底下的裂缝却更深。
她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证据,才能重新赢得这对兄妹的信任。
但至少,这是开始。
“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有大碍,接下来几天只需要静养。卫队那边我会让哈尔文安排人替黎光的班,祭司院的事务也暂时由阿尔文代理。你们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她顿了顿。
“另外,今天凌晨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进入密室的事,包括我说的关于万灵秘玉的事。这些信息一旦泄露,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觊觎。”
黎光点头:“我知道。”
黎玥也点头。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黎光。”
瑟琳娜忽然叫住他。
黎光停下脚步,回头。
瑟琳娜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救你。”
黎光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是老师留下的孩子。也不是因为我答应过老师要保护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就是你。”
黎光愣住了。
“我认识你十几年,从你三岁那年第一次被老师领进祭司院开始。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人,害怕打雷但死撑着不肯承认。我知道你练枪练到手心磨出血泡也不肯停下来,知道你每次和黎玥吵架后都会偷偷在她门口放一束她喜欢的花。我知道你看似冲动鲁莽,其实比谁都重情义,可以为在乎的人豁出命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问我为什么救你,因为你是黎光。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黎光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握着那柄暗金色的骑士枪,但他的指节不再泛白,青筋也渐渐平复。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医疗室,步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骑士枪的枪尾在地上拖出急促的摩擦声,一路延伸向走廊尽头。
黎玥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瑟琳娜。
“大祭司,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瑟琳娜点点头。
黎玥走出医疗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黎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黎玥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做的那样,等他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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