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岳千池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条巷子位于帝都东南区的边缘,属于新旧城区的交界带。两侧的建筑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混合风格。左边是一排老旧的两层砖木联排屋,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窗框上的油漆剥落殆尽;右边却是几栋刚建成不久、外墙贴着浅色瓷砖的公寓楼,只是大多都空着,窗户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眶。
深灰色的便服外套裹紧了身体,布料是那种最普通的棉麻混纺,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白。宽檐旧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鼓鼓囊囊的,但背着的人脚步没有丝毫沉重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这条路。
二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年轻的侠客时,就经常在这一带活动。那时帝都还没有现在这么大,老橡树街所在的区域还算热闹,街上有好几家不错的旧书店和古董铺子。她喜欢淘那些冷门的古籍和残卷,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天,直到店主委婉地提醒要打烊了。
时间过得真快。
巷子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空地的另一头,就是老橡树街的入口。
岳千池在拐角处停下,没有立刻过去。
她侧身贴在墙边,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望远镜的镜片是特制的,能过滤掉大部分环境光,在黑暗中也能提供清晰的视野。
先看街口。
那根老旧的路灯依旧立在那里,灯罩破损,灯泡早就坏了。灯柱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灯柱旁边有个废弃的报刊亭,铁皮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垃圾。
再看街道两侧。
左侧第一家是个杂货铺,卷帘门紧闭,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停业”两个字。隔壁是家裁缝店,橱窗里还摆着几个穿着旧款服装的假人模特,只是模特身上的布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右侧是家小吃店,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能勉强认出“面”“汤”两个字,门口摆着的几张折叠桌椅上落满了枯叶。
街道中段,“橡叶书斋”的门紧闭着。
岳千池调整焦距,仔细看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方的划痕还在,颜色是新鲜的浅木色。门把手上方约十厘米处,有一小块漆皮剥落的地方
那是她二十年前留下的标记,用特殊的药剂处理过,只有用特定的元素波动刺激才会显现微弱的荧光。现在那里是暗的,说明近期没有被检查过
她放下望远镜,重新收好。
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过去。她在拐角处又站了五分钟,安静地观察着,耳朵捕捉着每一点声响
远处主干道上偶尔驶过的悬浮车引擎声,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是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街道卷起纸屑的窸窣声。
以及一种很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
那种波动像是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的,带着某种阴冷的、令人不适的感觉。
岳千池皱了皱眉。
这种波动,她以前也感受过。
在很多年前,在那些最古老的遗迹深处,在接触某些禁忌的知识时。
源流教派。
她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组织,存在时间可能比现有的任何一个国家都要悠久。她对这个组织的了解非常有限,只知道他们崇拜某种“世界的本源”,相信在现存的世界法则之下,还存在着更古老、更原始、也更危险的“源初法则”。而教派的核心,据说有七位“大将”,每一位都执掌着一种接近本源的权柄。
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很多年前,她曾经接触过教派的外围成员。
那是一次偶然,也是一次错误。
当时她还在进行游历,在九牧西部的一处古老遗迹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铭文。那些铭文用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但其中夹杂着一些精灵古语的变体。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破译,最终只解读出零星的内容。大部分是关于“死亡”“吞噬”“轮回”之类的禁忌话题。
就在她准备将发现上报给九牧的学术机构时,有人找到了她。
一个穿着普通、看起来像个老学者的精灵。对方没有表露身份,只是委婉地提醒她,有些知识“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并建议她“忘记看到的东西”。
她当时年轻,也有自己的坚持,没有完全听从。但后来发生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她的研究笔记莫名其妙丢失,遗迹现场在她离开后不久就发生了坍塌,连当地的一些知情人都陆续“消失”了。
她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就刻意避开了所有与“混沌源流”“本源”“禁忌知识”相关的领域。直到几年前,她偶然在一份第九机关的内部简报上,又看到了那个组织的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简报中提到,“变色龙”似乎与某个“崇拜本源法则的隐秘教派”有接触,但情报非常模糊,无法确认。
现在,在这精灵帝都的街头,她又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波动。
是巧合吗?
还是说……珂狄文的实验,和源流教派有关?
岳千池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信息,需要尽快和荦泠会合,需要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最后观察了一遍街道,确认没有异常,才从拐角处走出来,快步穿过那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踏入了老橡树街。
街道很安静。
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经过那家小吃店时,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食物腐败的酸味。店门口的几个垃圾桶满得溢了出来,几只野猫正在翻找食物,看到她走近,警觉地竖起耳朵,但没有逃跑,只是退到一边,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她。
岳千池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书店。
走到门口时,她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在门口站了几秒,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
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但她知道,店主在里面。
她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三下,停顿,再两下,再停顿,再一下。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等了大约十秒,门内才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向门口。然后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很慢,很轻。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银白色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皮肤是精灵族特有的细腻苍白,但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眼睛是浑浊的淡绿色,眼角下垂,眼皮松弛,但眼神深处有一种锐利的光,像藏在鞘里的老刀。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岳千池几秒。
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店主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岳千池闪身进门。
店主立刻将门关上,落了锁,又拉上了内侧的一道厚布帘。布帘是深蓝色的,很厚,完全挡住了门缝里可能漏出的光线。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被堆积如山的书籍占得满满当当。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尺寸、各种装帧的书册。有些书看起来非常古老,书脊都破损了,用细绳勉强捆着;有些则是相对较新的平装本,但封面已经发黄褪色。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堆满了更多的书。那些书用麻绳捆成一摞摞的,直接堆在地上,有些已经堆到了齐腰高。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樟脑的防虫剂味道。这种气味很熟悉,岳千池记得二十年前就是这样。
唯一的光源是柜台后的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灯座上的旋钮调节着亮度,此刻调得很暗,只勉强照亮柜台周围一小片区域。更深处则隐没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书架和书堆的模糊轮廓
店主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粗陶杯,提起桌上一个老旧的铜壶,倒上热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草药的苦涩味。
他将一杯推到柜台对面。
岳千池摘下帽子,放在柜台上,接过茶杯。杯壁温热,但茶水烫得无法立刻入口。她双手捧着杯子,让热量透过陶壁传递到掌心。
店主自己也捧起杯子,但没有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岳千池。
两人沉默了几秒。
“二十年了。”店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年轻人。现在……也上年纪了。”
“时间对谁都是公平的。”岳千池说。
“公平?”店主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干涩,“时间对精灵可不怎么公平。我看着那些普通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而我自己……还坐在这里,守着这些发霉的书。”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
“说吧。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岳千池没有立刻回答。她捧起茶杯,小口喝了点茶。茶水很苦,带着一种草药的涩味,但咽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回甘。
“我需要信息。”她放下茶杯,看着店主,“关于王宫地下正在进行的实验,关于珂狄文这些年在做什么,关于一个孩子。”
店主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皮肤上有老年斑。
“孩子?”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很平淡,“什么样的孩子?”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大。皮肤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眼睛是纯黑的,没有反光。”岳千池描述得很简洁,“珂狄文说她叫安娜,是奥莉薇娅长公主的女儿。”
店主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浑浊的淡绿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岳千池看不懂的神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奥莉薇娅的女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慢了下来,“奥莉薇娅长公主二十年前就死了,尸骨都没运回来。她哪来的女儿?”
“珂狄文是这么说的。他说长公主在牺牲前秘密生下了孩子,他一直暗中保护,直到现在。”
店主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茶水,许久没有说话。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
“你知道奥莉薇娅是怎么死的吗?”店主突然问。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岳千池愣了一下。
“公开的说法是,二十年前在执行秘密任务时牺牲。具体情况没有公布。”
“没有公布。”店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当然不会公布。因为真相……太丑陋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岳千池。
“二十年前,老国王,也就是珂狄文的父亲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他虽然固执,但还算清醒。奥莉薇娅是他的妹妹,也是王国最出色的外交官和战士。她经常去九牧,进行学术交流和外交访问。也曾带领千军万马讨贼出征。但是这小丫头可不甘心于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长公主可是一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孩子。在她的父亲还在位的时候,她就离开了皇宫,去世界各地游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后,就变得……不太对劲。原本温和开朗的性格,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老国王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在研究一些‘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不肯说。”
“后来呢?”岳千池问。
“后来,她又去了一次九牧。”店主的语气变得低沉,“那次去了很久,超过半年。期间只有零星的传讯回来,说她结识了好多朋友,自己要和这些朋友去干一件大事。老国王虽然担心,但尊重她的选择。”
“再后来,消息就断了。彻底断了。三个月没有任何音讯。那个时候,他的弟弟已经登基。新国王派人去找,可是那些人去了之后只看到一片废墟。”
他停下来,又喝了口茶。
“废墟里有些东西。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刻在石壁上的古老铭文,用鲜血绘制的诡异图案,还有一些无法解释的能量残留。那些能量,据说带着‘死亡’的气息,靠近的人会莫名其妙地生病、衰弱,甚至直接死去。”
岳千池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奥莉薇娅呢?”
“不知道,他们找不到完整的尸体。现场只有一些破碎的衣物碎片,和一摊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鉴定结果是血液,而且确实是奥莉薇娅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岳千池。
“我所说的是真是假,恐怕现在也无人能对证了,这也只是我听到的可信度最高的说法。官方说法是‘牺牲’,但私下里有很多猜测。有人说她是被某种古老的诅咒反噬了,有人说她是触碰了不该碰的禁忌知识,也有人说……她是自愿献祭的,为了某种更伟大的目的。”
“自愿献祭?”岳千池皱眉。
“这只是猜测。但国王相信了。或者说,他需要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就必须面对一个更可怕的可能——他的妹妹,王国的长公主,可能在进行某种极其危险、甚至邪恶的实验。”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
“从那以后,国王就变了。他开始疯狂地搜集所有与‘死亡’‘复活’‘禁忌知识’相关的古籍和文献。他动用了王室所有的资源,甚至不惜与一些名声不太好的组织接触。”
“源流教派?”岳千池轻声问。
店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岳千池,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你知道他们。”
“听说过。一个古老的隐秘组织,崇拜本源法则。”
“不只是崇拜。”店主的语气变得严肃,“他们是践行者。相信世界已经偏离了正确的轨道,需要回归本源,哪怕那意味着毁灭和重生。而教派的核心,有七位‘大将’,每一位都执掌着一种接近本源的权柄。”
他顿了顿。
“老国王当时接触的,就是教派的人。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次接触后不久,王室就发生了一连串的悲剧。根据皇宫中传出来的消息,大王子在一次‘意外’中坠马身亡,二王子‘突发急病’不治,老国王自己也开始变得神志不清,经常胡言乱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不过,皇宫内部传出来的东西又有几分真假,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然后珂狄文就发动了政变。”岳千池说。
“对。”店主点头,“那时候珂狄文还年轻,只有两百多岁。他以‘国王精神失常,无法理政’为由,联合了几位实权贵族,软禁了国王,囚禁了自己最小的妹妹爱丽丝,自己摄政。一年后,老国王‘病逝’,珂狄文正式继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奥莉薇娅的女儿……”
“从来没有过。”店主的语气很肯定,“奥莉薇娅没有结婚,没有恋人,至少公开的信息里没有。而且以她当时的状况……我不认为她会有心思生孩子。”
“那珂狄文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
店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踮起脚,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皮质笔记本。他走回柜台,将笔记本摊开。
里面是手写的笔记,用的是精灵古语的变体,字迹工整但密密麻麻。
“我这些年记录了一些事情。”他翻动着书页,“一开始只是出于习惯。我在王宫图书馆工作过四十年,习惯了记录和整理。后来离开图书馆,开了这家书店,但这个习惯没改。”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大概十年前,王宫开始有奇怪的动静。地下的能量波动变得频繁,而且性质很诡异。给我的感觉是一种更阴冷、更‘空’的东西。像是在吞噬周围的能量。”
他又翻了几页。
“然后,大概八年前,开始有‘自愿者’出现。都是年轻的精灵,大多是皇室旁支的成员,有些甚至是很偏远的分支。他们被‘征召’入宫,说是要参与‘重要的王室事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没有人问吗?”
“有。”店主说,“但都被压下去了。珂狄文给出的说法是,这些‘自愿者’在参与一项‘关乎王国未来的伟大实验’,需要绝对保密。而且他给了那些家族足够丰厚的补偿,足够让他们闭嘴。”
他合上笔记本,双手按在封皮上。
“五年前,关于‘那个孩子’的传言开始出现。说珂狄文培养了一个‘完美的容器’,用来承载某种‘失落的力量’。说那个孩子是奥莉薇娅的女儿,继承了长公主的特殊天赋。说她是实验的核心,所有的‘自愿者’都是为了‘供养’她。”
他抬起头,看着岳千池。
“现在,你告诉我,你真的把她带出来了?”
岳千池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她现在跟我的外甥女在一起。在一个临时的藏身处。但她的状况很糟糕。身体被某种力量侵蚀得非常严重,生命体征微弱,而且那股力量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
店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千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沉重,“你惹上大麻烦了。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店主摇头,“你以为你只是从一个疯狂的国王手里救出了一个可怜的孩子。但事实可能完全相反。”
岳千池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店主缓缓说,“那个孩子,可能根本不是受害者。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靠后的部分。那里的笔迹看起来更新一些,墨色也更深。
“这些年来,我收集的信息里,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他指着其中几行字,“比如,每一次‘自愿者’被送进去的时间,和王宫内部报告的‘实验体状况恶化’的时间,有时会有几天的偏差。又比如,有几次王宫地下发生能量泄漏事故,导致研究员伤亡,但事后调查都含糊其辞,而且时间点都和孩子有关。”
他抬起头。
“我不是说她故意造成那些事故。那种级别的力量,一个孩子很难完全控制。但问题在于……一个真正无力反抗、完全被当作‘容器’使用的实验体,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五年吗?能在珂狄文那种人手里活五年吗?”
岳千池的脑海中闪过安娜的样子——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睛,颤抖的手,暗紫色的眼泪。
那些痛苦,那些脆弱,那些绝望……
真的都是假的吗?
“而且,”店主继续说,“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什么?”
“奥莉薇娅的力量。”店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长公主生前,确实有某种特殊的天赋。但她掌握的,是‘静谧’的权柄,一种与生死、平衡、安抚相关的力量。而现在那个孩子体内的根据你的描述,明显是‘死亡’‘吞噬’的性质。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权柄。”
他顿了顿。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奥莉薇娅当年接触的,根本就不是‘静谧’的权柄。”店主的眼神变得深邃,“或者,她接触到了更危险的东西,以至于……被污染了,甚至被……取代了。”
岳千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店主打断她,“没有任何证据。但如果你说的那个孩子,体内真的是‘死亡’权柄,而且是从奥莉薇娅那里‘继承’来的……那么二十年前发生在九牧的那件事,真相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书店深处,在一排书架前停下。他伸手在某个书脊上按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向侧面滑开一小段,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
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和一沓用细绳捆着的、泛黄的纸页。
店主先将那沓纸页拿出来,走回柜台,放在岳千池面前。
“这是二十年前,我从王宫图书馆‘借’出来的。”他说,“当时老国王已经开始疯狂地搜集禁忌文献,这些是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东西。我知道不对劲,就偷偷抄录了一份。”
岳千池解开细绳,翻开纸页。
第一页上,是一段用精灵古语写成的文字,字迹很古老,墨色已经发褐。
她快速浏览。
文字的内容令人不安。
描述的是一种被称为“噬灵”的存在。这是一种“概念”,一种“法则”的具现化。它诞生于世界最初的“空”与“死亡”之中,以吞噬生命、灵魂、甚至“存在本身”为食。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可以依附于任何载体,逐渐侵蚀、同化,最终取而代之。
文字中还提到,在某个古老的年代,曾有“七位大将”试图掌控这种力量,将其转化为权柄。其中一位,就被称为“噬灵大将”。
但尝试的结果……没有记录。那一页的末尾被撕掉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岳千池抬起头,看着店主。
“这是……”
“源流教派的内部文献。或者说,是他们信仰的一部分。他们相信,世界诞生于七种‘源初法则’,而‘噬灵’对应的,就是‘死亡’与‘空’的法则。”
他拿起那沓纸页,翻到后面几页。
“这里还有一些记录。关于如何‘容纳’噬灵的力量,需要什么样的‘容器’,以及容纳失败的后果。”
他指着一行字。
岳千池看过去。
那行字写得很简洁:“载体需具备纯净之生命,强大之意志,且与‘死亡’有天然亲和。若意志不坚,则将被噬灵反噬,沦为傀儡,或彻底消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奥莉薇娅血脉或可一试。其‘静谧’权柄与‘死亡’有微妙平衡,或能暂时压制噬灵之饥渴。然风险极高,近乎必死。”
岳千池的呼吸停滞了。
奥莉薇娅。
所以国王当年疯狂搜集禁忌文献,甚至接触源流教派,是为了用自己妹妹的血脉,来实验“容纳噬灵”?
而珂狄文继承了这一切,继续了这个实验,并且“培养”出了一个孩子,一个据说继承了奥莉薇娅血脉的“完美容器”?
“那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安娜……她知道这些吗?”
“我不知道。”店主摇头,“但如果她真的被当作‘容器’培养了五年,而且一直在承受那种力量的侵蚀……她可能知道一些,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噬灵的侵蚀会破坏记忆,扭曲认知,甚至创造出虚假的‘过去’。”
他将纸页重新捆好,推给岳千池。
“拿去吧。这些信息可能对你有用,也可能只会让你更困惑。”
然后,他走回暗格前,取出那个扁平的金属盒。
盒子是深灰色的金属制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边缘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盒盖是滑盖式,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卡扣。
店主按下卡扣,盒盖滑开。
里面是一枚徽章。
徽章呈六边形,材质似铜非铜,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轮残缺的月亮,被藤蔓般的纹路缠绕,月亮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像是眼睛的符号。
“这是……”岳千池拿起徽章,入手冰凉沉重。
“司夜家族的传承信物。”店主说,“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在记载中被称为‘月之眷族’。据说他们的血脉与月亮有特殊的联系,能在月相变化时引动特殊的力量,甚至能暂时平衡或抑制某些与‘死亡’相关的侵蚀。”
“司夜家族……”岳千池重复着这个词,“他们现在……”
“几乎不存在了。”店主摇头,“根据记载,这个家族在十万年前就逐渐没落,最后销声匿迹。这一百多年来,我只见过两个人自称是司夜家族的后裔。一个是一百五十年前卖给我这枚徽章的年轻精灵,他说家族只剩他一人,要去九牧寻找‘根源’;另一个是大约三十年前,一个路过帝都的老者,他说他在找失散的族人,但很快就离开了,再没出现过。”
他将徽章从岳千池手里拿回去,放回盒子,连盒子一起推给她。
“拿去吧。也许能用上。如果那个孩子体内的真的是噬灵的力量,那么司夜家族的‘月’之力,可能是少数能暂时压制它的东西之一。”
岳千池接过盒子,小心地收进背包内侧的夹层。
“谢谢。”她说,“这些信息……很重要。”
店主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我。我能给你的只有信息。真正的难题,还要你自己去解决。”
他顿了顿,看着岳千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千池,我认识你二十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轻易退缩的人。但这次……情况真的不一样。你面对的不仅是珂狄文,不仅是王宫的力量,还可能涉及到源流教派,涉及到那些古老的、危险的禁忌。你要想清楚。”
岳千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店主苍老的脸。
“我已经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孩子……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体内有什么,她现在需要帮助。而我能帮她。这就够了。我曾因为一些原因而放弃了手中的剑,最终变成了我至今无法面对的过错,至少这一次我不会让遗憾重演。”
店主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
“好吧,那你要小心。王宫的搜索队已经在全城搜捕,他们会查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我这里……可能也很快就会被查到。”
“你需要离开吗?”岳千池问。
“暂时不用。”店主摇头,“我在这住了快两百年了,知道怎么应付他们。但如果你再来的话……要更小心。”
“我明白。”
岳千池重新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店主走到门边,先拉开布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轻轻打开门锁。
“从后门走。”他指了指书店深处,“穿过储藏室,有个小门通往后巷。巷子连着排水渠,可以绕到三个街区外。”
岳千池跟着他穿过堆积如山的书堆,来到一个更狭窄的房间。这里堆满了更多的杂物和书籍,几乎无法下脚。店主移开几个箱子,露出墙上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很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保重,千池。”店主说。
“你也是。”岳千池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
店主笑了笑,没说话,拉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堆满垃圾的后巷。岳千池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随即传来箱子被推回原位的声音。
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天还没完全亮,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巷子两头都看不到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她,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飞快地窜进阴影里。
岳千池辨明方向,贴着墙壁,快速向巷子深处走去。
她的脑海里回响着店主的话。
源流教派。噬灵。司夜家族。奥莉薇娅的死亡。珂狄文的实验……
所有碎片都在旋转,试图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安娜本人。
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
真的是无辜的受害者,被迫承载了可怕的力量?
还是……别的什么?
岳千池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回到荦泠身边,尽快离开帝都。这里太危险了,每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她加快了脚步。
同一时间,旧码头区。
欧阳荦泠和安娜藏在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集装箱里。集装箱内部被清理过,地面铺着一些旧帆布,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水罐和食品包装袋。
安娜蜷缩在集装箱深处,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黑袍裹紧身体,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闭着眼睛,胸口位置暗紫色的纹路随着呼吸微弱地明灭,每一次闪烁,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就会下降一点点。
欧阳荦泠坐在集装箱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将近两个小时。
期间,外面只传来过两次声响,一次是风吹动某个松动金属板的哐当声,一次是远处河面上水鸟飞过的鸣叫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这种寂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城市的码头区,哪怕是个废弃的码头区。
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娜。
小女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睡着了。但欧阳荦泠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有些奇怪,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自然的睡眠,就像是被什么程序控制了似的。而且每隔几分钟,她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安娜。”欧阳荦泠轻声唤道。
没有反应。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安娜?”
还是没反应。
欧阳荦泠站起身,走到安娜身边,蹲下身。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拍拍安娜的肩膀,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黑袍时,停住了。
她想起了昨晚在地下空间,安娜触碰那些被束缚者时的样子。
那只苍白的小手,轻轻按在额头上,然后那些人的生命气息就熄灭了。
欧阳荦泠收回手。
“安娜。”她用意识共鸣,直接将声音传入对方脑海。
这一次,安娜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瞳孔里没有任何反光,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姐姐……”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怎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刚才……”欧阳荦泠斟酌着用词,“睡得很沉。我叫了你两次。”
“是吗……”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做了个梦。”
“梦?”
“嗯。”安娜的声音更轻了,“梦见……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然后,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他们说的……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他们在叫我。”
“叫你什么?”
安娜沉默了几秒。
“……安娜。”她说,但语气有些不确定,“也可能……不是。”
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看着欧阳荦泠。
“姐姐,你说……人真的只有一个名字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欧阳荦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安娜斟酌着词句,“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有很多个名字?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名字称呼?”
“理论上……有可能。”欧阳荦泠说,“比如化名,代号,昵称……”
“那如果……”安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执着的情绪,“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赋予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根本不是她真正的名字。而她真正的名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她……到底是谁?”
欧阳荦泠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
还有那双紧握成拳、指关节泛白的小手。
她在紧张。
不,不只是紧张。她在恐惧。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吞噬她的恐惧。
“安娜。”欧阳荦泠尽量让声音温和,“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现在就是你自己。这就够了。”
安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摇头。
“不够。”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够。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谁。我需要知道……我身体里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暗紫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黑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哭着说,声音破碎,“我不想……再做那些事。但每次……每次它饿了,我就控制不住。手……自己动。那些人……他们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有恨,也有……解脱。然后他们就……不见了。”
她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我不想……我不想……”
欧阳荦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她伸出手,想要抱住这个颤抖的女孩,但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安娜的肩膀上。
黑袍下的身体冰凉,瘦骨嶙峋。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欧阳荦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保证。”
安娜抬起头,满脸泪痕。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欧阳荦泠说,“直到找到为止。”
安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嗯。”
就在这时,集装箱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但确实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欧阳荦泠瞬间警觉,左手已经按在了唐刀刀柄上,右手掌心凝聚起一缕火元素。她示意安娜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集装箱门口,从缝隙向外看去。
码头上空荡依旧。
但远处的集装箱堆后面,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
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武器
是王宫的卫队!
他们果然搜到这里来了。
欧阳荦泠回头,对安娜做了个手势。
安娜立刻明白了。她缩进集装箱更深的角落,用黑袍把自己完全裹住,收敛气息。她做得很熟练,熟练得让欧阳荦泠心里那丝疑虑又冒了出来。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脚步声越来越近。
欧阳荦泠握紧刀柄,准备随时迎战。
但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码头另一端,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轰——!
震耳欲聋的声响在空旷的码头区回荡,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还有人的惊呼和奔跑声。
那些正在搜索的卫队士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边!快!”
“发生什么了?!”
“去看看!”
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爆炸的方向跑去。
欧阳荦泠愣住了。
爆炸?
巧合?
还是……有人故意制造的?
她看向安娜。小女孩依旧缩在角落,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透过集装箱的缝隙,盯着爆炸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安娜。”欧阳荦泠用意识共鸣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娜转过头,看着她,缓缓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也许是机会。我们可以趁乱离开。”
欧阳荦泠犹豫了几秒。
直觉告诉她,这爆炸来得太蹊跷了。但理性告诉她,这确实是离开的好机会。
她最终点了点头
“走吧。”
她拉开集装箱的门,侧身闪出去。安娜紧跟其后,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码头上已经乱了起来。远处有浓烟升起,火光在晨雾中闪烁。更多的卫队士兵正在从各个方向赶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
两人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快速向码头外移动。
而她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们身后,在一个高高的起重机操作台上,一个穿着破旧外套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们离开。
他的手腕上,那个伪装成手表的装置,屏幕正闪烁着微光。
“目标移动。方向:码头西侧出口。”他对着装置低声说。
听筒里传来回应:“收到。继续监视,保持距离。”
“明白。”
身影从操作台上跳下,落地无声,随即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中,远远地跟了上去。
……
长庚顶基地,医疗室。
司夜昭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猛,牵动了肋骨的伤处,一阵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心脏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残缺的月亮,藤蔓,眼睛……那些画面又一次在她脑海中闪过。而且比之前更清晰
真实到仿佛那不是她的想象,而是某种记忆的碎片。
她从床上下来,踉跄着走到医疗室的小窗户前。窗外是基地内部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应急灯光均匀地洒在金属墙壁和地板上。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手表。
橘红色的晶石安静地嵌在表盘中央,光芒稳定。火元素的温暖一如既往。
但她的体内,那股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悸动,却越来越强烈。
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什么药物副作用。
那是一种呼唤。
从血脉深处,从某个她从未知晓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不是“司夜昭白”。
是另一个名字。
“月神。”
她捂住耳朵,但那呼唤不是通过声音传来的。它直接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低沉,悠远,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
“谁……”她喃喃自语,“谁在叫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呼唤,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病房外的走廊拐角处,零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冰蓝色的眼睛透过墙壁,看着病房内那个捂着胸口、痛苦喘息的身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数据流在飞速滚动。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来源:司夜昭白。性质:未知。强度:持续增强。关联分析……与档案‘月之眷族’匹配度87.3%。”
她停顿了一下。
“与档案‘死亡权柄’波动产生微弱共鸣。距离:估算超过三千公里。结论:异常。需要进一步观察。”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而病房里,司夜昭白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冰冷的金属墙壁,身体微微颤抖。
那个呼唤,还在继续。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迫近。
时间回到数小时前
精灵帝都地底极深处,异位空间。
这里没有门,没有窗,甚至没有明确的地基。它存在于城市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系统与古老地质空腔的夹缝中,是现实地图上绝不会标注的“间隙”。
空间呈不规则的椭球形,最高处约五米,最宽处不过十米见方。四壁是潮湿、渗水的岩层,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滑腻的苔藓。唯一的光来自空间中央,那里悬浮着七簇幽暗的火焰,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火焰是暗紫色的,燃烧无声,只散发出微弱却足以穿透骨髓的冷光,将七把粗糙的石质座椅映照出模糊的轮廓。
此刻,其中三把座椅上有人。
他们都披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袍子的材质古怪,在暗紫色火焰的映照下不仅不反光,反而像是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让穿戴者的身形轮廓都变得模糊扭曲。宽大的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所有可能暴露的面部特征,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们静坐着,如同三尊从亘古便存在的石像,没有呼吸声,没有动作,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命气息都感受不到,与这死寂的空间融为一体。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感极其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数个小时,其中一把座椅上的黑袍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是搭在石椅扶手上、裹在黑袍中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冰冷的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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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如同钟鸣。
“她接触了‘橡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如同水滴滴落
“意料之中。”另一把座椅上的黑袍人回应,声音低沉而平稳,“那是她在帝都唯一可信的信息源。只是比预计早了六个小时。珂狄文的过激反应,打乱了些许节奏。”
“无碍。”第三把座椅上的黑袍人开口,声音冰冷,“计划本就有冗余。‘橡叶’所知有限,且足够谨慎。不会透露关键。”
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那七簇暗紫色火焰在无声地摇曳。
“那么,‘她’呢?”身形高大的黑袍人再次开口,这次,他缓缓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黑暗对准了七簇火焰中,空着的第二把座椅
那把座椅的位置比其他六把略微靠前,石质也更显古朴,椅背上隐约可见一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扭曲徽记。
第二位黑袍人回答,“还在持续。”
“持续。”高大黑袍人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敲击石椅扶手的手指停住了,“沙罗曼,去问。”
第二位黑袍人沙罗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了七簇火焰环绕的中央空地。他伸出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诡异的手印。
随着他手印的变化,中央的暗紫色火焰猛地一涨,随即又收缩凝聚。火焰的光扭曲、拉长,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起初极不稳定,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但数秒后便清晰起来,最终凝固成一个紫色的虚影。
虚影身高约一米六,体型纤细,穿着一袭简单的深色长裙,款式与那三个黑袍人的长袍截然不同。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暗紫色光晕中,看不真切,只能依稀辨认出精致的五官轮廓和披散至肩部的长发发梢。
少女虚影悬浮在火焰之上,微微低头,仿佛在审视下方结印的沙罗曼,又仿佛只是凝视着虚无。
沙罗曼维持着手印,抬头仰视着虚影。经过处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探询,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
“安比德。”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涟漪掠过水面。
“你,可有后悔?”
问题很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前缀或修饰。在这幽暗死寂的空间里,却重若千钧。
虚影沉默了。
时间再一次被拉长。只有火焰无声摇曳,将少女的轮廓和三个黑袍人的剪影投射在潮湿的岩壁上,扭曲晃动。
然后,虚影开口了。
“我有何悔?”
她的反问同样简短。
她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我是应天命而生的死亡之神,这个破碎世界注定的掘墓人之一。”
她微微停顿,虚影的面部光晕似乎转向了另外两个静坐的黑袍人,最后落回沙罗曼身上。
“记住,我是七大将排名第二的噬灵。”
话音落下,虚影开始变得稀薄,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重新化入那簇暗紫色火焰之中。火焰跳动了几下,恢复了原先平稳燃烧的状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沙罗曼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佝偻的身形似乎更低沉了一些。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石椅坐下。
空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这次打破沉默的,是第三位黑袍人,穆鲁塔。
“她的戏剧真的太过逼真。一时之间,难以看透。”
他缓缓将目光从第二把空置的石椅移开,扫过另外两人,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感慨的波动:
“与其他不成器的后辈相比……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大姐头的影子…”
又是一阵停顿。暗紫色火焰的光芒在他漆黑的兜帽上流淌。
“不。”他最终纠正了自己,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甚至更冷了一些,“和大姐头不同。她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这句话后,再无人开口。
三个黑袍身影重新凝固成石像,与幽暗、潮湿、死寂的空间融为一体。只有那七簇暗紫色的火焰,依旧在无声地燃烧,映照着四把空置的石椅,以及三把座椅上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只是这永恒寂静中的一个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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