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光光头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可是我真的去试了。一个星期,按他说的标准,两片肉,四两油。小小,你知道四两油是什么概念吗?炒一个菜,只能用筷子头蘸一下,在锅底抹一抹。”
她咬着嘴唇:“我能吃饱,菜也有,但就是没味儿。”
王小小终于开口:“你锐哥哥知道你在试吗?”
光光头摇摇头:“我没告诉他。我就想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过。”
王小小挑眉问:“结果呢?”
光光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雪糕举起来,看了看:“结果我发现,我连一根雪糕都舍不得买。五分钱一根,我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没买。”
王小小好心告诉她:“光光头,你现在吃的是,滨城的马迭尔冰棍,一根2毛~”
她把最后一口雪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不是嫌他穷。我是怕一辈子都这样。我不嫌弃他穷,我不怕我和他一起穷,但是我怕他还不会对我说一句,光光受苦了!”
王小小看着她,忽然想起贺瑾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关于“值不值得”,关于“疯狗不是敌人”,关于“我们是金贵的玉”。
她伸手,在光光头脑袋上揉了一把:“知道怕,就对了,人可以穷,但不能把自己活得便宜。”
光光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光光头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冷哼。
王煤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都听见了的严肃表情,把盆往地上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斜眼看着光光头:“四两油那是全家的。冬天市里没暖气,一家六口挤一张炕上,你知道他家炕多大?”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光光头,忽然转身走到里屋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指着炕上睡得正香的贺瑾。
“看见没有?就那么三分之二这么大。”
光光头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王煤走回堂屋,从兜里掏出那柄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汤匙,就是中午炒菜用的那把举到光光头面前。
“一家六口,一个月的油,一天就这一汤匙。”
光光头的眼睛瞪圆了。
王煤把汤匙收回去,往腰上一别,脸上还是那副陈述事实的表情。
“你在这儿,明面上一周两片肉,四两油,住的单人炕,烧的免费煤,洗衣服有热水,暗地里,贺叔和八叔偷偷给你肉吃,给你黄桃罐头吃。”
光光头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个小气气怎么知道?
王煤继续说:“他一个月27块5毛,养活六口人,平均一个人四块五毛八。你呢?你一个人,你爹一个月给你多少?”
光光头不说话。
王煤伸出那柄迷你汤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每天就够买这一汤匙油,还得是散装的,还得排队,还得有票。”
他把迷你汤匙收回去,往腰上别好,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嘀咕:“还嫌油少……有油吃就不错了。”
走到厨房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光光头,认真地问:“你猜,锐哥哥家那六口人,冬天挤一张炕上,半夜翻身,会不会掉下去?”
光光头:“……”
王煤自言自语地进了厨房:“不会掉下去。挤得严丝合缝的,想翻身都翻不了,那叫‘团结’。”
厨房里传来刷锅的声音。
光光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冰棍的棍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站在那儿,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厨房跑。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心虚:“小气气!我泡好黄豆了,我想吃豆腐!”
王煤正在刷锅,手里的丝瓜瓤子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灶台旁边的搪瓷盆。
盆里,黄澄澄的黄豆胀得鼓鼓囊囊,挤挤挨挨地泡在水里,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一看就是泡透了,泡足了,泡得不能再泡了。
王煤的手开始抖,不是气的,是心疼的。
他把丝瓜瓤子往锅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台边,低头看着那盆黄豆。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十斤?光光头,这是十斤黄豆!”
光光头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你好小气,我不想天天萝卜白菜土豆,我、我就想多吃几天豆腐……”
王煤颤抖着伸出手,从盆里捞起一把黄豆,黄豆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举着那把黄豆,转向光光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你知道这是什么黄豆吗?”
光光头摇摇头。
王煤把那把黄豆小心地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又捧出一个布口袋,解开袋口,递到光光头面前。
袋子里也是黄豆,但不一样——颗颗小、瘪、长得丑。
王煤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但那股子心疼劲儿压都压不住:“这是我挑出来的好种子!一包留着自己家吃的,一包是种地的!我和你说过的,要另一包!”
光光头张了张嘴,看看盆里泡得发胀的黄豆,又看看袋子里那些圆滚滚的种子,终于反应过来:“这、这是种地的?”
王煤气疯了:“废话!不然我分两包干啥?我自己吃的那包,颗颗小,瘪,长得丑!好吃的都在种子里?这包圆的,才香!我留着自己家种的!种下去,秋天能收多少斤,你知道不?”
光光头愣了愣,试探着问:“多少?”
王煤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斤!打底!”
光光头的脸白了。
王煤抱着那袋种子,走到灶台边,低头看着盆里那些已经泡得圆滚滚、再也回不去的黄豆,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光光头,认真地问:“你说,这二十斤黄豆,要是种下去,能换多少根雪糕?”
光光头:“……”
王煤自己答了:“我一根都不给你换。但能让你吃一冬天的豆腐,喝一冬天的豆浆,还能剩下豆渣,掺在苞米面里蒸窝窝头。”
他把那袋种子往柜子里一塞,转身面对那盆泡好的黄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他挽起袖子:“行吧!泡都泡了,总不能扔了。晚上做豆腐,明天早上喝豆浆。”
光光头眼睛一亮:“真的?”
王煤头也不回,从墙上摘下做豆腐用的纱布口袋,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平静:“真的。但有个条件。”
光光头赶紧问:“什么条件?”
王煤回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等秋天新豆子下来,你——给——我——挑——种——子。”
光光头:“……”
王煤已经转过身去,开始往石磨里倒豆子了,嘴里还嘀咕着:
“二十斤……二十斤黄豆……换成豆腐……能吃到月底……月底……月底新种子该种了……种了……明年就能收……收了就能吃……吃完了还得挑……”
厨房里,石磨开始转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光光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冰棍棍儿,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到愧疚,又从愧疚到茫然。
王小小靠在门框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