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宫中设宴。
这日天未亮,谢府已灯火通明。尹明毓寅时便起了身,兰时领着几个丫鬟伺候她梳洗更衣。衣裳是前几日宫里送来的命妇礼服——石青色织金云纹褙子,深青色马面裙,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庄重却不失雅致。
“夫人,这衣裳真好看。”兰时小心地帮她理着裙摆。
“重也是真重。”尹明毓轻轻吸了口气。礼服层层叠叠,加上头冠首饰,少说也有十几斤。难怪那些命妇们赴宴回来都要躺上半天。
梳妆完毕,外头传来更鼓声。卯时了。
谢景明已等在院中。他今日穿了身藏青麒麟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通身的气度比平日更显威严。见尹明毓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晨雾未散,府中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今日用的是谢府最正式的朱轮华盖车,车前悬着两盏琉璃宫灯,车辕上坐着两名护卫,都是谢景明身边的亲随。
上车前,谢景明忽然回身,对尹明毓低声道:“进宫后,跟着我便是。不必多言,不必多看。”
“我明白。”尹明毓颔首。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备了茶水点心。尹明毓却没什么胃口,只抿了口茶润喉。车帘放下,马蹄声起,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这个时辰,京城还未完全苏醒。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早市摊子支起灶火,炊烟袅袅。马车碾过青石板,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倒退的街景。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时代的权力中心。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既然来了,便好好走这一遭。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已有多辆马车在此等候,皆是今日赴宴的官员家眷。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宫门前侍卫肃立,甲胄森然。
谢景明下车,尹明毓由兰时扶着跟上。早有内侍迎上来,验过腰牌,引着他们往内走。
“谢侯爷,谢夫人,这边请。”内侍声音尖细,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白玉石铺就的广场,尽头是巍峨的宫殿,金瓦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广场两侧立着铜龟铜鹤,远处隐约可见太液池的波光。
尹明毓垂着眼,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谢景明身后。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她只当不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到了设宴的琼林苑。这是宫中的御花园,此时已布置妥当。苑中搭起彩棚,棚下设了数十张席案,按品级排列。正中是御座,左右两侧是后妃与宗亲的席位。
内侍引着他们在左侧第三排的席位上坐下。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在中段。尹明毓扫了一眼,前后左右的席位上已有不少人,皆是朝中重臣及其家眷。
“谢侯爷来了。”邻座一位中年官员拱手招呼。
谢景明颔首回礼:“李尚书。”
两人寒暄几句,那李尚书的目光便落在尹明毓身上:“这位便是谢夫人?久闻不如一见。”
尹明毓起身福了一礼:“李大人。”
“不必多礼。”李尚书笑呵呵地捋着胡须,“前些日子贵府祠堂对质之事,老夫也有所耳闻。谢夫人处事清明,颇有风骨。”
这话听着像夸赞,实则是在探她的底。尹明毓垂眸:“大人过奖了,明毓不过是据实以告。”
“好一个据实以告。”李尚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
陆续又有官员到来。谢景明一一招呼,尹明毓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这些朝中重臣说话都极有分寸,看似随意寒暄,实则句句藏着机锋。谢景明应对得从容,言简意赅,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果然,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辰时三刻,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垂首肃立。
尹明毓随着众人行礼,余光瞥见一行人从御道上走来。当先那人身着明黄龙袍,身形挺拔,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威仪天成。身后跟着皇后与几位妃嫔,再往后是宗亲皇子。
脚步声近,又远。待御驾在正中落座,内侍方道:“诸位平身。”
众人重新落座。尹明毓抬眼,悄悄望向御座。皇帝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与身侧的皇后说着什么。皇后雍容华贵,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席间。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菜式精致,器皿华美,每一道都像艺术品。尹明毓却没什么胃口——这样的场合,吃东西反倒成了负担。
她只略动了几筷子,便专注地听着席间谈话。皇帝与几位重臣说了些朝政,又问了几位驻防将领边关之事。谢景明被点到名,起身答话,言简意赅,条理分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卿此番巡查京畿,辛苦了。”皇帝道。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谢景明垂首。
皇帝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尹明毓,却未说什么。
宴至中途,皇后忽然开口:“今日宴上女眷不少,光吃酒听曲儿未免单调。本宫听闻各家夫人都颇有才艺,不如展示一二,为陛下助兴?”
这话一出,席间女眷们神色各异。有跃跃欲试的,有紧张不安的,也有淡然处之的。
皇帝笑道:“皇后这主意好。今日不拘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可。”
皇后便点了几位素有才名的夫人小姐。有弹琴的,琴声淙淙;有作画的,当场绘了幅秋菊图;还有位翰林院学士的千金,即席赋诗一首,文采斐然。
每展示完一个,皇帝皇后都会赏赐,席间赞叹声不绝。
尹明毓安静地坐着,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不是简单的才艺展示,是各家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是后妃们观察各家女眷的场合。
正想着,皇后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
“谢夫人。”
尹明毓起身:“臣妇在。”
“本宫听闻,谢夫人前些日子在东平王府太妃寿宴上,讲了个关于‘福气’的故事,太妃很是喜欢。”皇后笑容温和,“不知今日,可否也说与陛下与本宫听听?”
席间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尹明毓。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在皇帝面前讲故事,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说好了是锦上添花,说不好便是贻笑大方。
谢景明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安抚。
尹明毓定了定神,福身道:“皇后娘娘谬赞了。那不过是个粗浅的故事,恐污了陛下与娘娘的圣听。”
“无妨。”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朕也想听听。”
这话便不容推辞了。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走到席前。她没有跪下,只微微垂首,声音清晰而平稳:“那臣妇便献丑了。”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从前有座山,山里有户人家。这家人日子清贫,却过得和和美美。老母亲常说:‘咱家虽不富裕,可一家人齐齐整整,便是天大的福气。’”
席间安静下来。这开头,听着实在太过寻常。
尹明毓继续道:“有一日,山中来了位游方道士,说能为人增福添寿。许多人家捧上金银,求道士施法。这家人也去了,却只奉上一碗清茶、两个窝头。道士问:‘你们不求富贵?’老母亲答:‘富贵在天,不强求。只求家人平安,日子安稳。’”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席间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道士饮了茶,吃了窝头,笑着说:‘你们已有最大的福气了。’说完便走了。这家人不解,直到多年后,山中发了大水,那些求了富贵的人家,因家财太多,逃难时拖累重重,反倒遭了难。而这家人,轻装简行,早早避到高处,全家无恙。”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
尹明毓抬眼,望向御座:“臣妇以为,福气不在金银财宝,不在高官厚禄,而在心中知足,在家人安康,在国泰民安。陛下励精图治,四海升平,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仁德广被,此乃天下之福,亦是臣民之福。”
话音落,席间鸦雀无声。
半晌,皇帝抚掌笑道:“说得好!”
皇后眼中也露出赞许:“谢夫人这故事,浅显却意味深长。福气……确实在心。”
席间众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称赞。几位老臣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尹明毓回到座位,手心已微微出汗。谢景明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温热。
“说得很好。”他低声道。
尹明毓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却正好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考验从未发生过。
只是,投向尹明毓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打量,少了几分最初的轻慢。
坐在斜对面的安郡王府三夫人,正与身侧的一位夫人低语。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褙子,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中的复杂神色。
尹明毓只当不见,专注地看着场中的歌舞。
阳光透过彩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这宫宴,也不过如此。
风来,苑中桂花香阵阵。
宴,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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