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
距离首都马尔卡齐耶那场学生组织的游行抗议,已经过去了一周。
零号大坝里,人们的生活照旧,外面的风暴好像永远刮不到这偏远的河岸。
岗哨按时换班,食堂准时开饭,水泥厂也正式投入了使用。
——
行政楼,东楼经理室里。
赛伊德正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确切地说,他是在练最近亚塞尔教他的那些格斗技巧——不是以前那种靠猎人本能和蛮力的打法,而是一些更精妙的技巧。
比如如何用最小的动作卸掉对方的力,借力打力的技巧等等。
虽然赛伊德还是更相信手中的枪多一些,但是他也知道总有些特殊情况。
他正练到一个侧踹的动作,右腿猛地弹起,鞋底带着风声向前踹出——
门突然开了。
拉希德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把手。
他刚把门推开进来,迎面就是一记四十五码不止的鞋底,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公分。
拉希德甚至能看清鞋底纹路里嵌着的一颗小石子。
赛伊德的腿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三秒后,他缓缓收腿,站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拉希德呼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没被踢到,但指腹上沾了一层灰,显然是那靴子带起来的老灰糊他脸上了。
“为什么不出去练?”拉希德低头看了看门板上新换的合页,“这门我上周才修好的。你要是踹坏了,我保证会赌上顶级工程师的骄傲,坚决不修这破门第二次。”
赛伊德看了他一眼,走回桌边,背对着他摘下面具,拿起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重新戴好后坐下。
“你来干什么?”
拉希德把门在身后带上,走到桌前,把那叠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放下手里的东西。
“马尔卡齐耶那边有新消息。”他拉开椅子坐下,“工人罢工了。”
赛伊德看着拉希德。
“罢工?什么时候?”
“昨天。”拉希德把放在桌上的几张纸往前推了推,“从哈夫克在城东的一家机械厂开始,今天早上已经扩散到了纺织厂和运输仓库。现在还在扩大,不像小打小闹,有极大的可能演变成全城停工。”
赛伊德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这要搁以前他肯定不看,但是最近他学了不少,多少能看懂。
纸上内容不多,主要是几份从首都那边传过来的简报,还有一些现场情况的描述,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在。
“怎么闹起来的?”
拉希德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事情的起因是在一周前,也就是学生组织游行的那天晚上。
事发地是马尔卡齐耶东郊工业区的一家精密零部件加工工厂——就是那种给哈夫克集团做配套的小厂——几百号工人,两班倒,机器从早响到晚。
这种工厂在阿萨拉遍地都是。
名义上是合资合作,实际上是哈夫克出设备、出技术、出管理,阿萨拉方面出地皮、出人工、出“政策便利”。
厂里有一对工人夫妻,男的四十多岁接近五十,女的比他小几岁,也四十出头,都是厂里的老工人。
那天晚班,生产线上一台刚调试完的冲压机出了问题——安全锁在运行中发生故障。
男工人被卷进去,当场被机器碾断了脊椎。
他妻子本能地扑上去想拉他,结果被压断了一条胳膊,送到了医院。
第二天,她被院方发现坠楼。
七楼。
而工厂方面的处理很“专业”。
事故当天夜里,厂区的安全主管就到了现场。
倒不是来调查原因,而是来“控制影响”。
他带着人封锁了车间,把那台冲压机的安全锁恢复原状。
事故发生后两个小时,厂方就出具了一份调查报告:结论是“员工违反操作规程,擅自操作故障设备,导致意外发生”。
报告里还附了一张夫妻二人签过字的《安全操作承诺书》复印件——那是他们入职时签的,每年续签一次。
而绝大多数人从来不仔细看这种文件当中的内容,只管签字。
所以那个男人的死,就被厂方归咎于“个人行为,与厂方无关”。
处理完这一切,厂里的安全主管才不紧不慢地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负责人。
厂里的负责人是哈夫克派驻的中层干部,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
他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听完之后只说了三句话:
“机器坏了?”
“修的话,需要多久?”
“赶紧换配件,两天内必须重新投入生产。”
哈夫克在阿萨拉经营多年,类似的事故不胜枚举。
对此,他们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处理流程:赔偿金有标准,抚恤金有标准,家属签字有标准,甚至对外口径都有标准模板。
第二天,厂方的行政就开始执行赔偿程序。
死者方面,按照合同条款,赔付六个月工资——这是标准条款,合同里写得清楚,“因员工个人原因导致伤亡的,厂方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基于人道主义给予抚恤”。
六个月工资,折合下来不到两万哈夫币。
妻子那边,则一分没有。
因为“个人行为”不在任何赔偿条款覆盖范围内。
安全主管处理这两件事根本就没当回事。
签字,盖章,存档,然后让人通知死者家属来领钱。
至于那台冲压机到底为什么失灵,为什么安全锁会在运行中发生故障,报告里只字未提。
而车间里的监控“正好”在那天下午坏了,所以也没有画面。
“他们的家里人没闹吗?”
赛伊德问。
“闹了。”拉希德说,“她儿子当天就冲到厂里,砸了办公室,结果被保安狠揍了一顿扔出来。她女儿去警察局报案,结果警察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让他们找厂方协商。而厂方又说协商已经结束了,钱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领。”
“然后呢?”
“还能怎么办?然后他们女儿把钱领了,女人受不了自尽了。”拉希德叹了口气,“他们不是想领,而是根本没办法。那女人手术费要钱,儿子被打进医院住院费要钱,死者丧葬费也要钱。不领,他们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
赛伊德没说话,只是拿着那几张纸慢慢看着。
(看不到下一章就是被卡审核了。本来半夜码字就头疼,作者真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