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本不该出现在原剧本上的抗议游行的规模和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尤瑟夫政府的反应,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狠。
抓捕令直接下达到卫戍部队和警察系统:
凡参与游行者,一律逮捕;凡拍摄执法过程者,重点抓捕;凡提供拍摄者线索者,重金悬赏。
与此同时,通信管制同步启动。
市区多个信号基站被临时关闭,民用网络频繁断连,无人机盘旋在主要街道上空,任何举着手机拍摄的人都会被迅速锁定。
李维坐在那辆灰扑扑的皮卡里,看着手机上不断刷新的内部通报,冷笑了一声。
重金悬赏。
尤瑟夫抓起自己人来,倒是舍得花钱。
他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市中心方向,隐约能听见闷雷般的口号声,但街道尽头已经立起了封锁线,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
甚至有几架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投下移动的阴影。
“头儿,前面过不去了。”开车的兄弟回头说,“所有的路都封了。咱们掉头?”
李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自己进不去了。
不是不想进,是根本不可能。
他这张脸在卫戍部队里太扎眼,硬闯只会把自己送进去。
“掉头。”
他冷冷道。
皮卡在街角划了个弧,钻进旁边的小巷,绕开了那片正在收紧的区域。
但他没走太远。
车停在一栋半废弃楼房的背阴面,李维让几个手下留在车里待命,自己爬上楼顶,找了个能看见封锁线边缘的窗口,点了一根烟,远远地看着。
能看见的只有封锁线、穿梭的军车、低飞的直升机。
人群在更深处,他只能听见风里偶尔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声浪。
像潮水,又像闷雷。
——
主干道上,游行队伍仍在前进。
人群还在前进,他们从马尔卡齐耶大学的校门出发,沿着主干道向市中心的王宫方向推进。
横幅在人海上空飘荡,标语牌密密匝匝。
“反对出卖大坝!”
“严查核爆真相!”
“德先生!赛先生!”
“哈夫克滚出阿萨拉!”
“尤瑟夫下台!”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有领喊的人站在高处,嗓子已经劈了,但还在用尽全力嘶吼。
人群跟着应和,声音汇集在一起。
队伍前端已经接近第一条封锁线。
那是一条主干道上的哨卡,用铁丝网和防暴盾牌垒成的临时路障,后面站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防暴头盔,防弹背心,手里的橡胶棍和盾牌反射着冷光。
扩音器里传出官方的警告:
“前方人群,立即停止前进!立即解散!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队伍前端停滞了片刻。
有人迟疑,有人后退,有人看向领头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快,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年轻人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他举起扩音器,对着身后所有人高喊:
“各国变法,无有不牺牲者!今阿萨拉之事,非请愿,乃抗争!大坝若失,国将不国!核爆之冤,万民难安!今阿萨拉变法,流血、牺牲,自吾辈始!”
他顿了顿,猛地将扩音器砸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溅,并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撕裂:
“同学们——跟我冲过去!”
他第一个冲向哨卡。
人群沉寂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们动了。
先是前排的人跟着冲上去,接着是中段的人被推着向前,最后是整个队伍如决堤般涌向那道看似坚固的封锁线。
学生们用身体撞向盾牌,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扶起来继续冲。
有人被橡胶棍砸中肩膀,却咬着牙不退。
有人鼻梁上的眼镜掉落,看不清路,却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更多的人跟在后面。
锐利的铁丝网被掀翻,厚实的盾牌阵被冲散。
愤怒的人群漫过哨卡,继续向前。
李维远远看着——尽管离得太远,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
他嘴里叼的烟忘了弹灰,一截长长的烟灰落下来,烫在他手背上,留下红印。
但他没在意。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同僚的通报声——是那些被允许参与行动的小队正在实时汇报。
“……第一道防线被冲破,请求增援。”
“收到。正在向目标区域机动。”
“注意,有暴徒投掷石块,申请采取强制措施。”
“已抓捕三十七人,正在押运。”
李维咬着烟,听着那些声音。
他看不见那些学生是怎么被按倒在地的,看不见橡胶棍是怎么落下去的,看不见血是怎么淌的。
但他听得见。
他听得见那些报告里压抑不住的兴奋,听得见背景音里的尖叫、怒吼和哭喊,听得见有人用那种“完成任务”的语气说“抓了多少个”。
——
第一条哨卡破了。
但尤瑟夫的支援部队来得更快。
街道两头同时响起了引擎的轰鸣。
一队队满载士兵的卡车从侧翼包抄过来,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更多的人从车上跳下,手持盾牌和橡胶棍,列成密集的方阵,从两侧挤压过来。
人群被压缩在街道中央,像被困在浅滩上的鱼。
“列队!推进!”
盾牌阵开始向前挤压。
特制盾牌撞击肉体的闷响此起彼伏,橡胶棍挥舞的呼啸声夹在尖叫和哭喊里。
有人倒在盾牌下,被人流踩过,又被拖起来。
但即便这样,仍然有人在高喊。
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半边脸贴着地,还在嘶吼:“你们能拦住我们!但挡不住德先生的光!大家不要怕——”
然后,他们的脸被按进尘土里,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被拖着走,挣扎着回头,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直到最后,街道上只剩下散落的标语牌、被踩烂的横幅、破碎的眼镜,以及一滩一滩正在干涸的水渍——那是混着血与汗的水渍。
被抓的人太多,卡车不够用,有些人直接被按跪在路边,等着下一批车来拉。
一些穿着像教师模样的人,被单独押上一辆辆军车,手腕上绑着扎带,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那些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被士兵推搡着往前走,有人边走边哭,有人边走边吼,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更多的,是沉默。
李维站在远处废弃楼房的楼顶,盯着那个方向,身上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嘴里那根烟早就灭了,只剩一个烧焦的烟蒂被他咬在齿间。
他把烟蒂吐掉,护着火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然后,李维猛地将烟头掼在地上,用靴子狠狠碾灭。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阴沉得可怕。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