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我们缺组织人才。”亚塞尔继续,“手下军事干部很多,但社会动员干部几乎没有。而农民不识字,看不懂文件,也不在乎什么‘战略’、‘大局’。你跟他们谈阿萨拉解放,他们听不懂。但如果跟他们说,我们会保护你,而这地以后归你种,交三成租子,剩下的都是你的——他们就能听懂。”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能进村、能蹲点、能跟农民把话说清楚的人。丈量土地、登记人口,这不是扛枪冲锋,而是要蹲在田埂上、坐在农户院子里,一尺一尺地量、一户一户地问。”
“没错。”林小刀敲了敲桌子,“大坝不能只有能打仗的兵。”
“对。”亚塞尔点头,“还是得有能下去做工作的人。”
“第三,我们有宏大意图,但没有试点方案。”亚塞尔说,“土地改革。这词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先减租还是先分地?按什么标准分?分给哪些人?分完怎么保障耕种?地主回来闹怎么办?这些问题不能等真正推行时再想。”
林小刀摇摇头:“这些都不是在我们坐在这就能想出来的。”他看向了窗外,“得找一块地方先试。试完了才知道哪里会出问题。”
“最后。”亚塞尔顿了顿,看着对面的长官,“赛伊德只有个人威望,却没有政治旗帜。”
“现在大坝上下,所有的命令、文件、讲话,主语都是‘赛伊德长官说’。”他指了指桌后的一摞文件,“还是那句话,这不是赛伊德的问题。但如果土地改革真的推开,第一份文件,决不能以‘赛伊德命令’开头。”
“那以什么开头?”
“以‘阿萨拉人民’。”亚塞尔说,“让参与的人知道,这不是赛伊德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林小刀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缺口——思想纲领,组织人才,试点方案,政治旗帜。”
“对。”
“补?”
“必须补。”
“怎么补?”
亚塞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
“我们要说清楚‘阿萨拉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他开了口,“不只是骂哈夫克,也不只是骂尤瑟夫,而是把旧王室、租佃制度、部落关系、外国资本、几十年来的所有烂账,一条一条掰开揉碎,讲明白。”
这不是为了写论文,是为了让跟着我们干的人——士兵、农民、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知道,我们反对的不是某个人,是一整套烂透了的秩序。”
林小刀点点头:“那谁来牵头写?”
“……拉希德。”
林小刀看向了他。
“他是技术军官,受过高等教育,有能力。他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亲眼看到百姓被勒索,也亲眼看到学生被镇压。”亚塞尔说,“这种人,正是最合适的第一批理论干部。”
“让他写东西?理科生干文科生的活……”林小刀摸了摸下巴,“嗯,虽然难了点,但也有道理。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反而不仅仅是宣传稿。”
“不需要他写什么大文章。从观察笔记开始。让他在调试曼德尔砖的空档,顺便记下这里的见闻、思考、分析。他写,我们看,一起改。”亚塞尔说,“写出来不一定马上能用,但必须有人开始写。”
“他要是写不出来呢?”
“写不出来就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得对。”林小刀沉吟,“不能因为怕写不出来,就不写。那……组织人才,从哪儿来?”
“你知道的。”
“……那些游行抗议的学生?”
“对。学生——不只是首都,各地都会有。年轻人有表达能力,有组织能力,且对现状不满。”亚塞尔看向他,“但他们现在缺的是一个能去的地方,一个能做事的平台——”
“大坝。”
两人异口同声。
“他们中会有一些人冲着我——赛伊德来。”林小刀说,“冲着撕委任状那个人来,哪怕只是为了寻求一份答案。”
“对。但来了之后,我们能给他们什么,让他们做什么——这就是我们要想的事。”亚塞尔说,“如果只是让他们扛枪,那就太浪费了。如果能让他们进村跟农民说话,那就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
“当然,他们只是苗子,还需要——”
“我们。”林小刀接话,“他们还需要我们去引导他们成长起来……那试点。有想法吗?”
“我们回来时路过的那个村子。”
林小刀看着他。
“那儿已经没人了。地主跑了,农户也散了,但地还在。没有现成的利益格局,没有必须得罪的人。就算搞砸了,也只是砸了一片荒地。”
“如果能把大坝周边流民收拢起来、安置过去,由大坝提供安全保护和基本物资,让他们复垦——这就是事实上的土地分配。”
“不发文件?”
“不发文件,先做出事实。”亚塞尔说,“先在一个村、几个乡搞起来,摸索政策、训练干部、积累经验,再逐步扩大。到时候再谈文件。”
“要不要跟拉希德商量一下?”
“他会支持的。”
林小刀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面旗帜呢?”
亚塞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本旧书,摩挲着封面。
“分地三亩半,却被拿走了。”他摸了摸封面上的胶带,“书缝了又粘、粘了又缝,传了三代人,可地还是没了。呵……他们从来都没能自己做一次决定。”
“所以我想,等试点村做起来,等那些流民在地里种下第一季粮食——让他们自己按手印。”
“自己按手印?”
“对。让他们自己立一份公约,赛伊德作为见证人签字。”
“不是‘赛伊德命令’?”
“不是。”亚塞尔说,“地是他们的,公约也是他们的。赛伊德只是见证者。而公约本身,就是旗帜的雏形。”
林小刀看着那本书,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
“嗯……不能生搬硬套,这事还是急不来。你先把这些事和拉希德说一说。”
“是。”
亚塞尔站起身,恢复了下级的姿态,敬了礼后离开。
坏掉的门被轻轻掩上,经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小刀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苏格拉底。”赛伊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怎么觉得……刚才你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小刀挑了挑眉:“你听懂了?”
“没完全听明白。但我记性不错。”
茶杯被放下。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