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状元去找沈长青了?
“沈长青见了他?”
另一人只是一味低声应“是。”
“沈长青说什么了?”
“沈大人什么也没告诉他,只是让他去找汤大人。”
“真是蠢,沈长青那个怕事的会帮他?”
那人语气悠悠,漫不经心的话中略带嘲弄。
“找汤文修?
“难道汤文修就会见他了?
“那汤文修天天在自己宅子里当活神仙,不知道哪一天就真的得道升仙了,他还不如来求我。”
这声音……说话的是那个宋观云!
江清月心下一惊,连忙收敛了声息,侧耳听着。
宋观云轻哼一声:“一石二鸟,一下解决一个心头大患,还得一个忠臣。真是高明,现在——”
突然没了声音。
书卷空隙间的身影忽然转过江清月的方向来。
江清月连忙一侧身。
……
偌大的书肆忽然安静下来。
江清月不久前从沈府出来,忽然下起小雨,她连忙进到这间书肆来避雨,顺便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想找一些古帖,投汤大人所好。
没想到宋观云也在这里,她还听到了一些自己从来不知道的事。
她还以为沈大人手上是真的没有李大人的手迹,原来只是不愿意帮她的借口罢了。
怪不得他当时要对她说什么“为官之前是科举,为官之后是保身”“大家都不容易”之类的话。
她黯淡下来。
察觉宋观云已经离开,她也穿过书架,往书肆大门走去。
门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书肆大厅掌起了灯,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小,雨水打到屋檐上,又顺着屋檐滑落,形成一条条雨帘。
江清月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出了神。
幼时父亲调任,她们一家离开了京城,去了嘉州。
不同于京城偶尔的雨,嘉州是个喜欢下雨也喜欢开花的地方,每到春天,城笼在花中,花浸在雨中,一壕春水穿过一座座青石砌成的拱桥,携着雨水去到更远的地方。
自从那次离开以后,她再没有回来过。如今又到了这里,她只觉得,曾经在这里的记忆,已经很久远了。
“你看,好多蜻蜓,飞的好低呢!”小姑娘看着不远处一只只低飞的蜻蜓,惊叫起来,连忙呼喊自己的同伴。
“要下雨啦,山中水汽要更多呢!我们走吧!”站在小姑娘身侧的小男孩开口。
……
“江大人在想什么?”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江清月听到这声音不由地一激灵。
“莫不是感物伤怀,想要哭鼻子了?”
……那个烦人的宋观云。
他居然没走?莫不是发觉自己听到了他的秘密,想要来追究自己?
她明白,越到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的。
江清月撑起胆子,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侧头向右上方看去。
一下就撞上那双熟悉的眸子。
她的心一惊,她发觉自己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么漂亮的眸子,怎么就长在一个这么讨厌的人身上?
之前他面上惯是那副戏谑的表情,再加上那副做派,实在叫人心里讨厌的紧。如今他面上表情淡淡,倒叫人注意起这些地方来。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巡视了一圈,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几乎是同一瞬间,二人回过神来,各自撤回了自己的目光。
江清月撇过脸,宋观云则是转过身子,观摩起自己那把伞来。
片刻的安静后,宋观云终于好像已经看透了那把伞一般,抬起头来,说了第一句话:
“江大人不回去?”
江清月心里一怪。
他居然什么也没过问?
难道他不知道那个偷听的人是自己?
她开口:“不急。”
谁知道他那双眼睛忽然又促狭地笑了起来,上挑的眼尾让人不禁想到狡猾的狐狸:“该不会一时半会没法子回吧?”
“没——”
……原来是在这等着。
他这是乐着看到自己没法子呢!
江清月想着,语气都不自觉冷了下来。
“宋大人是否过问的太多了。”
似是察觉到她没什么好气,宋观云饶有意思地转了转伞柄,随后笑吟吟地看向她:“本官是想着,若是江大人不嫌弃,本官有幸携江大人一程。”
江清月愣了愣。
这人会这么好心?她心下疑惑。
伴着一阵车轱辘声响起,一辆马车停在书肆门口。
宋观云撑开伞向前一步,转头看向江清月。
“江大人,请么?”
宋观云会送自己一程,这是她没想到的。
他态度属实是让她摸不清头脑。
宋观云会帮她,自然是想着顺水的人情,不做白不做。他混迹官场多年,向来清楚如何用最低的成本搏得最高的好感。一点微小的善意,这一招对江清月这种涉世未深的人最是有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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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他一副不想与她有什么接触的样子,阖上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清月也不想与他挨太近,索性坐远了些。可总归是要感谢他的,再说用人手软,做出太过嫌弃的样子也不好,于是她又将身子挪过一点。两人就这么忽远忽近地坐在一起了。
她想思考见汤大人的事,可是怎么想都不能行得通。
她现在的思绪想打乱的线,一团糟。
万事开头难,她要怎么才能见到汤大人?
“宋大人?”
“嗯?”
他睁眼,看向她。
“你知道汤大人……”
“不知道。”
一阵安静。
“喜欢书画。”宋观云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人情都做到这了,再多说一句也无妨,他想着。
“沈大人说了。”江清月看向窗外。
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他说的是废话嘛!他一下子感觉自己被看轻了,于是又精准地找了个攻击点:“那你有吗?”
她摇摇头,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没有。”
……宋观云嘴角抽了抽,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没有就没有,”他没什么好气“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给你一副?”
“我以为宋大人家大业大,人气度也大……”
“别拿激将法套我,我没有帮你的义务。”
她不再说话。
这时马车停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雨也停了。
她下了马车,回到府中。
咚咚哐哐一阵翻找以后,她像是泄了气似的,叹了一口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汤大人喜好书法,可是现在她手上没有任何书画作品,一件也没有。
她连敲门砖都没有!
她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嘉州,手上的银钱更没办法买一副好的作品。
江清月正郁闷着,小童进来了,手上端着一副卷轴。
“大人,这是宋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大人的贺礼。”
贺礼?
前面在马车上时,宋观云不是还一副“你想得美”的表情吗?
怎么现在又让人送来一副卷轴?
真是让人看不透。
江清月一边腹诽一边展开了那副卷轴。
不过还是要感谢他。她发现他虽然嘴上总是很无情,但实际上他还是会帮忙的,如果有时间,她一定要感谢他。
只是,这想法在她看到画后,便彻底扭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