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更,绵绵细雨。
州牧府衙。
李昭宁推开书房大门,目光所及皆是文书呈帖。书桌上未处理的政务已然堆积成山,日光斜照,散落一地残影。
因为她刚上任,还是蓟州第一位女州牧,这些呈帖的下级官员不是对她阳奉阴违就是冷眼相待,将前州牧留下来的烂摊子统统扔给她。
还有其他州郡的官僚,都在暗中揣摩、试探她的实力与底线。
可以说,正儿八经有关地方治理的呈帖没几个。
这一些朋比为奸、虚与委蛇的呈帖真让人作呕。可是没法子,谁让她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州牧,也只能昧着良心,好声好气地回复他们。
回复得多了,她也便不暇自顾了。
一帖道:闻君拜蓟州州牧,遗憾不能亲往祝贺,只能将肺腑之言寄托于信书文笔(此处省略几百字彩虹屁)君本为闺阁之秀,蒲柳之姿,如今却肩挑重担,易案牍劳形,年华早逝。余下周得空,君可携符前来,我等一同商议蓟州民生大事。
好家伙。这哪是同僚啊,这不强盗吗?光明正大夺权。她若是去了岂不是文场上的鸿门宴啊?
于是她回: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只是小人薄面,不敢拜君。有劳君亲临,路费大约五千银钱,君自行报销。
又一帖道:李州牧年华正盛,苦心孤诣经营蓟州,实属大公无私。但圣人云:久视伤血,久卧伤气(此处省略几百字)……李大人莫过度劳损,得不偿失。冒昧一问,今婚配否,可有中意男君,我等必为亲自登门请之,解李州牧之忧。
她再回:皇帝行么,能让陛下再拨点银两吗?
更有帖道:汝为女眷,怎敢舔居州牧之位?劝汝尽快上表请离,莫他日追悔只会流泪……
她装都不想装了,开摆:你已急哭。
真是卑微牛马打工人呐。明明还有修建妖怪教化学院一事等着自己去做,如今却只能被困在书房处理烦琐无味的人情世故。
她正思衬回帖,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吹进,裹挟着雨中特有的土腥味。
萧蘅来了。他头发懒散地束着,摘去苍竹骨发冠,仅用一支白玉簪别发,换了一身靛蓝长袖袍,褪去多数衣饰缀件,唯腰间挂一竹青碧玉,倒是入乡随俗。
手中那把雪绸白玉扇晃来晃去:“没想到蓁蓁姑娘穿官服也好生漂亮。”
内心却道:不过架子而已。
李昭宁束发戴冠,三梁进贤冠缨带系颌,衣着浅朱色右衽交领,长及地面不露足,腰系赤韨,并无繁饰。兴许是赶工急切,袖口边隐能瞧见线头。但这并不影响什么,反而衬得她身形秀长,干净利落,正气如梅。
让人一瞧,难免不觉她是能在灾情肆虐、民不聊生时,不顾己利,不畏强权、力排众议开仓放粮,解民之苦的好官、父母官。
“真的吗?我也觉得我很天选之子……”
她被萧蘅夸得眉飞色舞,忽觉自己进贤冠戴在头,理应端肃。于是她强忍着笑意,正起神色,扔给他一本书册,清咳两声:“你来得正好,填写档案吧。”
“什么档案?”萧蘅接过,捏着书角随意一翻,竟是空白。
“你杻阳山多少妖口,入户籍,到时候分配工作。”
萧蘅挑眉:“你来真的?”
“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萧蘅斜身,一手使妖力玩弄她的头冠,另一胳膊肘搭在桌面,食指关节不住地敲桌面,道:“你该不会要收我们税吧?”
李昭宁“嗯”一声,连连点头。持笔的手不停,抽空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想法不错。”
萧蘅:?
“开玩笑,一步步来。这是我画的学院草图,怎么样?”
“你还有这本事?”
“当然。”
萧蘅草草一看,画得倒是横平竖直呃……很有学府模样,只是……
他眸光微动,漫不经心道:“你有钱吗?”
“这……我已派人去浮玉山问询富商合作事宜,其他等军师来,再做详细。”
李昭宁忽敛笑,抬手正了正冠簪,继续道:“军师天赋异禀,三岁出口成章,七岁百步穿杨。先皇北巡时不慎落水,十二岁的他奋不顾身投湖救驾。天子亲自赐名号‘尚牧’。取姜尚之谋,取力牧之勇。”
“然万金留都之荣,竟不能夺其志,主动舍弃高官俸禄,毅然回乡。虽看似愚忠,但世间鲜少有人能抵住金钱利益诱惑,不奴役身心,放浪形骸,乘六气游八荒。”
萧蘅不以为然,嗤笑一声:“所以这是你穿这么正式的原因?”
“是。”
他合扇敲着手心,语调微转,字里行间皆是酸怨:“怎上杻阳山请妖时,不见你穿如此隆重?”
“是有点草率。”
“你瞧瞧——”
“我脖子上也应该挂九串朱砂。”
……
萧蘅一时语塞,真不知道这姑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揣着糊涂装聪明。
他瞧李昭宁又伏案处理呈帖,无声叹息,握住雪绸白玉扇扇柄,将扇头对向她的额头,轻轻点了点:“脑袋都快埋进去了。”
李昭宁猛一拍额头,从抽屉拿出一张硬质白纸:“差点忘了。来,签字画押吧。这可是我让系……特意制作的,能认准你们的妖气。如果你们违背以上规定,将遭受惩罚哦。”
“这就是你先前说的合同?”
“正是。”
萧蘅打眼一瞧,无非就是绝对服从州牧领导指令,不许伤人等等。
他又忽然忆起,今天中午补觉时听到一个很空灵、没有感情的声音笼罩在他头顶,似在提醒:
【系统:叮!虐恋偿还机制友情提示:今日偿还爱意值999+。建议行动:亲吻、拥抱等等亲密行为】
【系统:因主绑定人身份特殊,开启一个月活动期,每日偿还值不积累(特殊情况除外),零点刷新~~~】
【系统:最后提示,若活动期结束,绑定人虐恋偿还不达标,将被系统强制执行偿还。】
系统?
他从未听说过。
他起身寻声出处未果,回到床榻又辗转反侧,结合此前种种怪象,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虐值是李昭宁遇险程度,只要有人想杀她并对其发动攻击,虐值就会高幅度大涨,这时候就需要恋值来偿还。
也正因为二值相差太大,他也便被“系统”这个人强制执行,去替她扛伤,去保护她,甚至去爱她。
遇险越深,爱意越肆意。
思来思去,他找到了漏洞。如果恋值积攒越高,岂不是可以轻松偿还虐值,届时李昭宁再遇险,就无需他被强制执行来偿还。
所以说,他要尽力讨李昭宁欢心……
至于拥抱什么的,能是过肩摔么……
……
他随意应声,抬头一瞧李昭宁满怀期待的眼神,心中哂笑。
那就签字吧。
他堂堂妖王还真能被此纸约束?
荒唐。
“州牧,您派去问诸葛军师的人回来了,说诸葛军师不在堂中。”
门被敲响,禀报之人是小虞,大虞的双胞胎妹妹。和大虞魁梧健壮不一样,她生得娇小白净,能歌善舞。最重要的是,她博通文墨。先前州牧忽略了她的文学天赋,只拿她当舞女。
今时不同往日,这样难得的人才,李昭宁坚决不会放过。不仅如此,她还安排小虞修正蓟州科举,为更好地选拔人才。
小虞的答案对李昭宁来说意料之中。
她搁笔起身,整理一下进贤冠,衣领,道:“备马,我将三请军师出山。”
萧蘅:“蓁蓁姑娘倒是乐观。”
“只是还有一问,浮雀它们尚未化成人形,此时出街怕不是会被人人喊打。”
“莫慌。”
“我让大虞带三小只去上课了,先识字,懂道德,再服务。”
李昭宁在凌晨回来时,即刻发布了一道告令:神秘嘉宾将为东中西物资运输保驾护航。
时令初秋,丰收季节,中部新谷当速运东西二境;浮玉山之煤亦需加急输往中西部,待寒冬降临,便可取火御寒。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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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只可趁此良机,为漕运驿输保驾护航或开启妖界速递。
“我呢?”
“你当然也得干活。我将开启预测天气预报专门栏目。待你预测完,便将内容写在布告上,再送达各郡县府衙。”
“我送?我怎么送?”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派天真道:“你的扇子不是吹风么,呼呼呼一下子不就全到了。”
萧蘅嘴角一抽,心中暗道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傻子。
罢了,就当为了攒恋值。
他开口:“没想到你看起来毛毛躁躁,呆头呆脑,办事倒利索。”
她双手捂脸,扭着腰:“哎呀别夸,容易飘。”
“不对。你说谁呆头呆脑?”
-
蓟州城中,揭榜告示处。
李昭宁勒马止步,眺望挤成一团、议论纷纷的人群。
“听说这神秘嘉宾是妖怪,它们来帮咱们送物资,取名快递。”
有人心生向往:“让妖怪来为咱们干活,真前所未闻。这快递名字很好,快速传递。”
也有人心生嫌烦,大骂官府:“这不纯纯祸害我们吗?谁知道妖怪会不会偷窃物资。”
更有甚者对李昭宁进行人身攻击。人群之后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萧蘅心中暗喜,终于有人懂他了。奈于积攒恋值,他忍住吐槽,瞥她一眼:“这你都能忍?”
李昭宁点头,不紧不慢道:“《诗经》有云:先人有言,询于刍荛。我们当官的就应该听取民意,集中民智,要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万万不能闭目塞听。”
萧蘅:装货。
她探身靠近萧蘅,悄悄补充:“其实是我让大虞故意放的风,先试探试探民心所想。”
萧蘅微一挑眉道:“你这小兄弟不是说,怀疑我们妖兽拐走一家的小孩吗?他们既然认准,铁定不能同意。”
“那件事,我定将彻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她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定,“我既为此地州牧,便不只是坐堂,更要做实事。百姓也好,杻阳山妖族也罢。我定让你们安居乐业,走上康庄大道。”
萧蘅:还装?
萧蘅没说话,仍在哂笑此丫头痴人说梦。
麦子熟了几千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人生在世,不过区区三万天。
一人之躯,竟想平息历史遗留数年的人与妖的积怨。
何其荒谬。
即便成功,李昭宁总有死去的一天。到时候,人与妖,还能和平共处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雾散开,阳光破云而出,直直投射一道光,落在李昭宁身上。
光影中,这个傻姑娘还在呲着大牙在和百姓们乐此不疲地打招呼。
他看着她一副神采飞扬、志在必得的模样,罢了。
他晃晃脑袋,不明白自己为何那番想。
这事定然不能成,李昭宁大公无私,他可不想让杻阳山妖族葬身人世间。他要尽快积攒恋值,破解虐恋偿还之法,速速归山。
李昭宁被百姓们的热情惊到了。
一开始,众人还围着妖怪的事议论纷纷。有人很是兴奋,直说想结识一二,讨教修为,甚至笑问能否养作灵宠。也有人忧心忡忡,搬出老一辈的告诫,连连摇头说妖心叵测,信不过。
可聊着聊着,话头不知怎的一转,竟有人扬声笑问:“李州牧,瞧着真年轻貌美啊。不知芳龄几何,可曾许配人家?”
紧接着,话茬又被引到先前卷款潜逃的前任州牧身上。人群霎时喧嚷起来,新旧怨气搅作一团,愈吵愈烈。
就在这片鼎沸人声中,忽从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温厚而沉稳,带着一股令人急躁内心瞬时静下来的端正:
“李州牧的决策,在下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李昭宁回头,见一白衣蓑笠,青色纶巾束发,手持蓝孔雀羽扇的清秀少年郎。
“在下蒲原诸葛兰旌,名峥。久仰州牧大名。”
李昭宁大喜过望,翻身下马,未留意萧蘅紧皱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