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狐约反噬
子书梦暄的恻隐之心,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自己尚未完全察觉时,已激起契约的反噬波澜。
那夜荒村分别后,她与九方名以沉默地御风而行三千里,最终落在一座破败山神庙前。月光清冷如霜,照得庙前石阶泛着青白的光。
“你动了念头。”九方名以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子书梦暄指尖微颤,面上仍挂着惯常的妩媚笑意:“名以哥哥说什么呢?梦暄只是觉得那哑僧的话有些意思罢了。”
“你的狐尾,少了一缕灵光。”九方名以转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得有些残酷,“自三百年前缔约至今,你的每条尾巴何时暗淡过?除了心绪动摇时。”
山风吹过庙檐,悬挂的破旧铜铃发出空洞的响声。
子书梦暄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她垂下眼眸,九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最左侧那条的末端,确实比其余八条黯淡了些许,如同蒙尘的珍珠。
“他们……”她艰难开口,“哑僧的幻象里,那个叫顾清霜的女子,救过我的先祖。”
九方名以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潭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我的先祖也曾被她所救。”他忽然说。
子书梦暄愕然抬头。
九方名以走向庙中残破的神像,伸手拂去供桌上的灰尘:“‘狐妖之约’并非控制契约,而是分担诅咒的纽带。九方家先祖参与那场重置后,遭天道反噬,子孙世代需与狐族缔约,由狐妖分担七成反噬之力。”
他转过身,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三百年了,你每分担一次反噬,我便记下一笔。到昨夜为止,你已替我承受了九百七十三次血脉灼烧之苦。”
子书梦暄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从未说过……”
“说什么?说九方家的男儿无能,要靠女子承受诅咒才能苟活?”九方名以的笑容冰冷而苦涩,“还是说,我明知道这契约不公,却依然每年月圆之夜与你缔约续约?”
他解开衣襟,露出心口处——那里布满了狰狞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你分担七成,我留三成。”他平静地说,“但这三成积累三百年,已足够让我的魂魄日夜灼烧。梦暄,我活不过下一个甲子了。”
山神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子书梦暄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替我受完所有反噬?”九方名以摇头,“那诅咒会顺着契约纽带回溯,最终将你一并吞噬。唯一的解法,就是其中一方彻底斩断契约,独自承受全部——然后魂飞魄散。”
他重新系好衣襟,动作从容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我本打算,待此事了结,便寻个法子斩断契约。只是没想到,你比我先动了恻隐之心。”
子书梦暄忽然明白了什么:“反噬已经开始转移了,是不是?因为我心念动摇,契约判定我‘背约’,诅咒正在朝我倾斜……”
话音未落,她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九条狐尾同时炸起白毛,末端那缕黯淡迅速向上蔓延,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所过之处,原本莹润的白色褪成灰败。她心口处,相同的黑色纹路开始浮现,比九方名以身上的更加密集、更加狰狞。
“九百七十三次的反噬累积……”九方名以蹲下身,指尖触碰她心口的纹路,触感滚烫,“一夜之间全数转移,你会死的。”
子书梦暄抬起头,脸上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名以哥哥,三百年了,你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九方名以的手僵在半空。
“其实我知道的。”她轻声说,嘴角溢出黑色的血丝,“每次月圆缔约时,你握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疼吧?那三成反噬发作时,一定很疼很疼。”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可你每次都笑着说‘无妨’,然后第二天照旧去追杀那些人,仿佛昨夜疼得蜷缩在榻上的人不是你。”
九方名以闭上眼。
“所以啊,这次换我来。”子书梦暄的狐尾一条接一条地失去光泽,但她笑容灿烂如初,“我是狐妖,寿命本就比你长得多。而且——”
她猛地用力,九条狐尾齐齐断裂!
鲜血喷溅,染红了破庙的地面。断裂的狐尾在空中化作九道白光,而后融合成一条晶莹的锁链,正是“狐妖之约”的本体契约。
“而且,我比你更懂得怎么斩断契约。”子书梦暄脸色惨白如纸,却依然笑着,双手握住那条锁链,狠狠一扯!
锁链应声而断。
断开的瞬间,九方名以心口的黑色纹路如潮水般退去,而子书梦暄身上的纹路却瞬间覆盖了全身。她瘫倒在地,呼吸微弱,但眼神清明。
“诅咒……全部转移了。”她轻声道,“名以哥哥,你自由了。”
九方名以跪在她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触碰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百年了。
从他七岁那年第一次缔约开始,这个狐族少女就陪在他身边。她替他承受反噬,陪他修炼,在他每次任务归来时,总在九方家的庭院里笑着招手:“名以哥哥,欢迎回家。”
他以为那是契约约束的义务。
直到此刻,锁链断裂,诅咒转移,那些被压抑的情感才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原来不是义务,是她心甘情愿。
原来每一次月圆之夜的疼痛分担,都是她在说:我在这里,我陪你。
“傻子……”九方名以终于伸出手,将子书梦暄抱入怀中。她的身体滚烫,黑色纹路在皮肤下蠕动,那是累积了三百年的诅咒正在吞噬她的魂魄。
“我才是傻子。”子书梦暄靠在他胸口,声音越来越轻,“三百年才想明白,我早就不只是为了契约才留在你身边了……”
她的眼眸开始涣散。
九方名以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听着,梦暄。诅咒可以转移,就可以分担。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
他运转毕生修为,强行将灵力注入她体内,试图将那黑色纹路引回自己身上。但断裂的契约已成单向通路,诅咒只出不进,他的灵力如泥牛入海。
子书梦暄忽然握住他的手:“没用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斩断契约的一方,魂飞魄散。”她微笑着,眼中却落下泪来,“这样诅咒就失去了寄主,会自然消散。名以哥哥,这是我计算好的。”
九方名以的呼吸停滞了。
“不。”他说,“绝不。”
“听我说完。”子书梦暄艰难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我斩尾断约时,留了一缕神魂在那条断尾上。你带着它去找摆渡人,他会教你怎么做……也许千年后,我还能……”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黑色的血块从口中涌出。
诅咒已侵蚀到心脉。
九方名以不再犹豫,他将她平放在地,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是燃烧魂魄的前兆。
“你要做什么?!”子书梦暄惊恐地睁大眼。
“诅咒需要寄主才能存在。”九方名以平静地说,“如果两个寄主同时消失,它会如何?”
“你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那就一起消散。”九方名以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他,“梦暄,三百年了,你陪了我三百年。最后这段路,我陪你走。”
金光大盛。
他将全部修为与魂魄之力凝成一点,而后引爆——
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坍塌。
如同在灵魂深处点燃一场寂静的爆炸,所有的光、热、存在感,都朝着核心疯狂收缩。那黑色诅咒纹路似乎察觉到了危机,开始剧烈挣扎,想要逃离这具即将彻底消失的躯壳。
但来不及了。
九方名以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光点,一寸寸消散。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子书梦暄,轻声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子书梦暄想哭,想喊,想阻止他,但诅咒已剥夺了她所有力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个陪了她三百年的男子,为了她选择彻底消失。
“我会……找到你……”她拼尽最后力气说,“无论千年……万年……”
“好。”九方名以的微笑在消散,“我等你。”
最后一缕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山神庙里只剩下子书梦暄一人,和她身上正在迅速褪去的黑色纹路——诅咒失去了寄主,开始自然消散。
但她的心空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到地上那九条断尾中的一条,正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那是她留下的那一缕神魂。
还有希望。
子书梦暄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断尾,贴在心口。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滚落下。
庙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哑僧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手中捧着一盏青灯。
哑僧走进来,将青灯放在她面前,然后蹲下身,以指为笔,在地上写道:“他未消散。”
子书梦暄瞳孔骤缩。
哑僧继续写:“魂飞魄散,但意念永存。他最后所想,是愿你平安喜乐。此念不灭,他便不灭。”
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子书梦暄怔怔看着那行字,许久,她轻声问:“他在哪里?”
哑僧指向夜空中的明月。
“每一个有月光的地方……”子书梦暄喃喃重复,而后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庙外,仰头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仿佛谁的抚摸。
她忽然明白了。
九方名以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她身边。在月光里,在风里,在每一处他曾踏足过的地方。
而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子书梦暄转身,对哑僧深深一礼:“多谢大师指点。”
哑僧还礼,又写道:“陆蛆文与沈青慕已布下万魂噬仙阵,郑柳瑾三人危在旦夕。你可愿相助?”
“相助?”子书梦暄苦笑,“我如今修为尽失,双目……”她忽然顿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她的视野开始模糊,月光在她眼中化作了朦胧的光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哑僧写下最后四个字:“心见为明。”
子书梦暄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原本妩媚灵动的眼眸已失去焦距,瞳孔中倒映着一片空茫的月色。
她失明了。
但很奇怪,她并不觉得恐惧。相反,当她不再用眼睛去看,那些曾经被忽略的感受反而清晰起来——风的流向,草木的呼吸,月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还有……远方那座废弃义庄里,正在疯狂汇聚的死气。
“万魂噬仙阵……”她轻声说,“他们真的疯了,竟动用这等禁术。”
哑僧点头,指了指东方。
子书梦暄抱起那条存有神魂的断尾,对着月光说:“名以哥哥,等我救了他们,就去找摆渡人。千年万年,我都会让你回来。”
月光温柔地包裹着她。
她转身,朝着死气汇聚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但每一步都坚定无比。
山风拂过,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发间已生出一缕月光般的银丝。
而此时此刻,百里外的废弃义庄。
郑柳瑾将顾清霜和陆草之护在身后,三人背靠着一面斑驳的砖墙,周围是翻滚的黑雾。雾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嚎,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影在其中挣扎。
“万魂噬仙阵……”顾清霜脸色苍白,“他们竟收集了上万冤魂炼成此阵,这是要让我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陆草之紧紧抓着郑柳瑾的衣袖,声音发颤:“那些哭声……好痛苦……”
义庄中央,陆蛆文与沈青慕并肩而立,两人手中各持一面黑色阵旗。旗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血红色的咒文,随着他们的挥舞,黑雾越来越浓,冤魂的哭嚎也越来越凄厉。
“郑柳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陆蛆文狞笑,“此阵一旦启动,不噬尽阵中所有生魂绝不停止。你们三人,还有那个暗中跟随的沈青瑶,一个都逃不掉!”
话音未落,黑雾中忽然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朝三人抓来。
郑柳瑾挥剑斩断几只,但那些断手落地即化黑烟,重新融入雾中,而后又有更多的手伸出。源源不绝,斩之不尽。
“这样下去不行。”顾清霜咬牙,“我的魂力在快速流失,这阵法在吞噬所有魂魄之力!”
陆草之忽然松开郑柳瑾的衣袖,向前一步。
“草之?”郑柳瑾急忙拉她。
“柳瑾哥哥,清霜姐姐,我记得一些事。”陆草之回头,绿眸在黑暗中闪着光,“我本体是草木,天生能吸收死气秽气。这万魂噬仙阵的核心,就是这些冤魂的怨气。”
顾清霜脸色一变:“你想做什么?”
“我想……”陆草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百年修为,应该足够吸收这些怨气了。只要阵法的死气被清空,阵法自破。”
“不行!”郑柳瑾厉声道,“你会死的!”
陆草之却笑了,那笑容单纯而明亮:“柳瑾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把我从沈青瑶手中救下,把我带回家,每天给我浇水,跟我说话。那一百年修炼,我从来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直到遇见你。”
她转过身,面向汹涌而来的黑雾:“百年修炼只为此刻,我的草木之心早是你的了。”
话音落下,她周身爆发出耀眼的绿光。
那绿光所到之处,黑雾如遇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阵中的冤魂哭嚎声骤然一变,从凄厉转为某种解脱般的呜咽。
“草之!回来!”郑柳瑾想冲过去,却被顾清霜死死拉住。
“来不及了。”顾清霜的声音在颤抖,“她已经……启动了草木本源。”
陆草之的身影在绿光中逐渐模糊。她回过头,对郑柳瑾说了最后一句话:“柳瑾哥哥,要好好活着。”
然后她纵身一跃,化作一株巨大的绿色植株,根系深深扎入大地,枝叶疯狂生长,将整个义庄笼罩其中。那些黑雾、那些冤魂,如同百川归海般被植株吸收。
阵旗崩碎。
陆蛆文与沈青慕吐血倒飞,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草木之灵怎么可能吸收万魂死气……”
绿色植株在吸收了所有死气后,开始迅速枯萎。叶片一片片凋零,枝干寸寸断裂,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灰烬中,只剩下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绿色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那是陆草之的草木之心。
郑柳瑾跪倒在灰烬前,颤抖着捧起那颗心脏。它在他掌心微微震动,仿佛在说:我还在。
顾清霜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颗心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还有救。”她说,“以我魂力为引,将她的残魂暂时封入草木之心,再以你的精血温养,也许千年后,她能重获新生。”
“但你的魂力……”郑柳瑾抬头,看到顾清霜的身影已开始透明。
“无妨。”顾清霜微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能在消散前救她一命,值得。”
她双手结印,燃烧所剩无几的魂力,化作一道道金色锁链,将那颗草木之心层层包裹。每包裹一层,她的身影就透明一分。
当最后一层锁链完成时,顾清霜已近乎完全透明。
“接下来……交给你了……”她轻声说,而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那颗被锁链包裹的心脏中。
心脏的跳动变得有力了一些。
郑柳瑾将它紧紧贴在胸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那是心头精血,他正在用生命温养它。
义庄外,匆匆赶到的沈青瑶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她手中握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而更远处,双目失明的子书梦暄也“看”到了这一切。
她停下脚步,朝着义庄的方向,深深一礼。
月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如谁的怀抱。
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喜欢本心即可请大家收藏:()本心即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