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流管区域的渗漏是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开始的。
凌晨五点,值班工人老张在巡查时听见了异样的水声——不是导流管里那种稳定的汩汩声,是更急、更碎的,像细沙流过筛子的声音。他打着手电照向透明地面,发现靠近墙根的位置,水面上有细小的漩涡。
林溪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寓里画节点详图。听见“渗漏”两个字,他套上外套就冲出门。清晨的街道空旷,路灯还没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赶到工地时,老陈已经在组织抽水。但问题不在水量,而在源头——水是从导流管和新建混凝土基础的接缝处渗出来的。裂缝很细,但压力不小,水流呈喷射状。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溪蹲在透明地面边缘,手电筒的光柱切开水雾。
“半小时前。”老陈脸色凝重,“我检查过接缝处理,明明做了三道防水……”
林溪盯着那道裂缝。水流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乳白色——这是水泥浆被冲出的迹象。说明渗漏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是现在才显现。
“关总阀。”他说。
“导流管的?那下游的排水——”
“先关。必须找到渗漏点。”林溪站起身,“把这段管道上下游的阀门都关掉,做压力测试。”
命令下达后,工地进入紧急状态。阀门关闭,水泵停转,水声渐渐消失。但寂静中,另一种声音浮现出来——细微的、持续的滴水声,来自地下室方向。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
他冲下地下室台阶。感应灯亮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地下室东北角的天花板在滴水。水珠不大,但频率稳定,已经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更严重的是,那位置正对着赵秀英工作台后方的档案架——那些还没转移的旧文件箱。
“搬!”林溪吼道。
工人们冲进来,七手八脚把文件箱转移到干燥区域。林溪爬上梯子检查天花板渗漏点。混凝土楼板湿了一片,边缘有细小的水渍在蔓延。
“上面是什么位置?”他问。
老陈查图纸:“是……导流管旁边的新建卫生间。”
“卫生间还没通水!”
“但预埋管线已经……”老陈话没说完,脸色变了,“是预埋管接头!”
林溪明白了。导流管区域的渗漏不是孤立事件——它导致地下水位局部升高,压力作用在新建卫生间的预埋管线上。某个接头不严,水渗透到结构层,再从地下室天花板滴落。
连锁反应。一个点的失效,引发系统性的风险。
“关闭所有预埋管线的阀门。”林溪从梯子上下来,“检查所有接头。另外,把导流管这段挖开,我要看到接缝的实际情况。”
“挖开?那透明地面就——”
“先解决问题,再考虑美观。”林溪打断他,“行动。”
工地瞬间忙碌起来。挖掘机开进室内——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破坏周边结构。透明地面被小心拆除,露出下面的导流管和混凝土基础。
裂缝比预想的严重。不是施工质量问题,而是基础沉降导致的——新浇筑的混凝土和六十年的旧地基之间,发生了微小的位移。防水层被撕开了。
“必须重新做接缝处理。”林溪看着那道裂缝,“而且要先解决沉降问题。”
“怎么解决?”老陈问。
“加强地基支撑。”林溪拿出手机,翻出结构计算文件,“在这里和这里增加微型桩,分散荷载。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两天。工期要延误,成本要增加,业主那边要有交代。
林溪走到工地角落,深呼吸。清晨的风很凉,吹散了一些焦虑。他拿出手机,想给顾怀瑾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顾怀瑾在休息。医生说必须静养。而且他昨晚说过:“我希望你能自己解决。”
林溪锁上手机屏幕。
他能解决。
走回工地核心区,他开始分配任务:一组人做微型桩施工准备,一组人处理渗漏点临时封堵,一组人检查所有预埋管线。他自己则重新计算荷载分布,调整支撑点位。
上午九点,业主张总来了。看到挖开的现场,他的眉头紧锁。
“林工,这……”
“地基沉降导致的接缝失效。”林溪把检测数据给他看,“不是施工质量问题,是历史遗留的地质问题。我们正在做加固处理。”
“要多久?多少钱?”
“两天工期,费用……”林溪报出一个数字。比预估高,但合理。
张总沉默地看着那些数据。阳光从屋顶采光窗斜射下来,照亮飞舞的灰尘。
“林工,”他忽然说,“你多大了?”
“二十三。”林溪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张总说,“在工地当施工员。有一次,我负责的挡土墙塌了,差点埋了人。我吓得腿都软了,是我师傅站出来,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
他顿了顿:“后来师傅跟我说,工地上最怕的不是出事,是出事后没人敢担责任。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有条不紊地处理问题,比我当年强。”
这话让林溪怔住了。
“按你的方案做。”张总拍拍他的肩膀,“费用我来协调。但是两天——只能两天。”
压力更大了,但林溪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被信任的重量,反而让他站得更稳。
施工继续。微型桩设备进场,钻孔声震耳欲聋。林溪在现场协调各个工序,处理突发问题,同时还要盯着地下室的文件抢救。
中午,工人们轮流吃饭。林溪端着盒饭,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荫很凉,他靠着树干坐下,闭眼休息几分钟。
这时,一个老工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
“林工,整理档案时发现的。”他把盒子递给林溪,“压在架子最底下,之前没看见。”
盒子很旧,边角锈蚀,但没有锁。林溪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不是日记那种,更像是工作笔记。
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写着:
“1984-1994 技术改造笔记赵秀英”
是赵秀英的笔迹。但内容不是情感记录,是技术图纸、计算数据、改进方案。她详细记录了那几年厂里设备更新的过程,每个细节都有图纸和说明。
林溪一页页翻看。大部分是纺织机械的改造,但翻到中间时,他停住了。
一页关于厂房结构的分析。赵秀英手绘了厂房的荷载分布图,标注了几个“薄弱点”。其中一处,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
“此处地基有古河道遗迹,1984年车间地面开裂时曾局部加固。但暗河仍在,建议做系统性排水,防止二次沉降。”
古河道遗迹。1984年。
林溪猛地站起来。这不就是现在出问题的地方吗?赵秀英在四十年前就预见到了!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她设计的排水方案:不是简单的导流,是一个完整的、与建筑结构结合的排水系统。图纸画得很精细,有剖面图、节点详图、材料清单。
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此方案1990年提交,未获批准。厂长说:‘老厂房撑不了几年了,不值得投资。’但我知道,它能撑下去。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请帮它撑下去。”
林溪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张已经脆了,但字迹里的执着透过时空传来,滚烫。
他合上笔记本,心脏狂跳。
这不是日记,是遗嘱——一个女工对她工作了一辈子的厂房的遗嘱。
他冲回工地,找到老陈:“暂停微型桩施工。”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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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有更好的方案。”林溪把笔记本摊开,“赵秀英四十年前设计的排水系统,就是为这个问题准备的。”
老陈凑过来看。图纸虽然老旧,但思路清晰。赵秀英的方案不是对抗自然,是疏导——用一系列的渗水井和导流渠,将地下水引导到厂房外的湿地,同时利用水流动力做自然通风。
“这……能行吗?”老陈迟疑。
“原理上更科学。”林溪快速翻阅笔记本,“你看,她计算过流量、压力、土壤渗透系数。虽然是手算,但数据很扎实。”
他抬起头:“我要调整方案。按她的设计来。”
“时间来不及——”
“来得及。”林溪已经拿出图纸,“她的方案更简单,不需要打微型桩,只要挖几条沟,做几个渗水井。两天,正好。”
老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行,听你的。”
方案调整通知发出去时,工人们都有些困惑。但林溪把赵秀英的笔记本放在临时会议桌上,一页页解释。
“这位赵秀英师傅,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四十年前,她就看到了我们今天遇到的问题,并且设计了解决方案。”林溪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我们不是在做新东西,是在完成一个老师傅未竟的心愿。”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当林溪展示那些手绘图纸时,有人轻声感叹:“画得真好。”
“是的。”林溪说,“她画得真好,想得真远。”
施工方向改变了。按照赵秀英的设计,工人们开始挖渗水井和导流渠。土方量不大,但需要精准定位。笔记本上的数据——虽然来自四十年前——竟然依然准确。
下午四点,第一个渗水井挖到预定深度时,地下水汩汩涌出,但立刻被导流渠引走。压力肉眼可见地减小了。
“有用!”老陈惊喜地说。
林溪点头。他站在导流渠边,看着水流按照四十年前的图纸设计的方向流淌。清澈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仿佛赵秀英就站在他身边,指点着每一步。
傍晚,渗漏完全停止。地下室不再滴水,导流管接缝处的裂缝也稳定了。工人们开始回填、修复、做最后的防水处理。
林溪给顾怀瑾发了条消息:“问题解决了。用的是一位老师傅四十年前的设计。”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赵秀英?”
“对。她留下了完整的方案。”
这次,顾怀瑾直接打来电话。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笔记本里还说了什么?”他问。
林溪把“请帮它撑下去”那段话念给他听。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顾怀瑾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声音很轻,但林溪听出了哽咽。
“我把笔记本扫描发您。”林溪说。
“不用。”顾怀瑾顿了顿,“原件你收好。那是她给你的。”
“给我的?”
“给那个愿意看见、并且愿意相信的人。”
电话挂断后,林溪坐在槐树下,重新翻开那本笔记本。夕阳的光透过树叶,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象着四十年前,赵秀英在这间厂房里,拿着尺和笔,一点一点画出这些图。她知道可能永远用不上,但还是画了。因为爱这个地方,因为相信它值得被拯救。
而现在,她的相信有了回响。
林溪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厂房。工人们正在收工,说笑声在暮色中飘荡。导流渠里的水静静流淌,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
一切都很好。
比很好还要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槐树的树干:“谢谢你,赵师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在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