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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雨与混凝土的审判

作者:小周的开心被偷走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结构封顶日,天晴得像一个谎言。


    清晨六点,林溪站在初具雏形的图书馆屋顶。混凝土泵车的长臂如巨鲸脊背悬在半空,工人们正在做最后检查。老陈叼着烟指挥,每一声吆喝都在晨光里荡开细小的回声。


    “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林溪提醒。


    “知道。”老陈眯眼望天,“所以七点准时开浇,中午前必须完活儿。三百方混凝土,五小时——赶得及。”


    林溪翻开施工日志,确认所有前置工序签字。模板验收合格,钢筋绑扎通过,预埋件位置无误。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在纸面停留了一秒——这是这栋建筑最后一次结构浇筑,也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完整项目的骨架合拢。


    手机震动,顾怀瑾的消息:“现场情况?”


    林溪拍了张全景照片发过去:“准备就绪,七点开浇。”


    “气象台更新预报,雨提前到十一点。”


    林溪心头一紧。浇注计划是七点到十二点,如果雨提前……


    “来得及吗?”他问老陈。


    老陈掐灭烟头:“赶赶呗。实在不行,最后几十方浇快点儿,震捣马虎些,反正屋面有防水层。”


    “震捣马虎会蜂窝麻面——”


    “总比被雨冲了强!”老陈提高嗓门,“小林,你是第一次跟全程,不懂。混凝土这玩意儿,半道淋雨比不震捣严重多了!水泥浆一流失,那就是结构缺陷!”


    工人们陆续就位。泵车引擎发出低吼,像一头苏醒的兽。


    七点整,第一车混凝土倾泻而下。灰白色的浆体顺着泵管爬升,涌入屋顶模板。震动棒的嗡嗡声顿时响彻工地,如一群愤怒的蜂。


    林溪戴上安全帽,沿着施工马道来回巡视。他检查每个浇筑点的坍落度,记录每车混凝土的到场时间,盯着工人震捣的每一寸区域。阳光渐渐炽烈,安全帽下的头发很快被汗水浸透。


    九点,完成三分之一。


    十点,完成一半。


    十点四十分,天空出现第一片阴云。


    老陈的对讲机响了:“陈头,搅拌站说后面三车在路上堵着了!至少延误四十分钟!”


    “他妈的!”老陈暴怒,“早高峰堵什么堵!”


    林溪抬头看天。云层正从西边压过来,速度很快。风变了方向,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现在怎么办?”他问。


    “能怎么办?现有的料继续浇,等!”老陈抹了把汗,“老天爷要是真不给脸,最后那几十方……就加早强剂,快速收面。”


    早强剂。林溪脑子里跳出规范条文:在低温或急需提前脱模时可使用,但会降低混凝土长期耐久性,且用量需严格控制。


    “屋面是直接暴露环境,用早强剂不合适——”


    “那你说怎么办?让雨淋?”老陈眼睛红了,“工期已经拖不起了!街道催,居民问,你们公司下周还有检查!”


    对讲机又响:“陈头,搅拌站说堵死了,交警在疏导,最快也要十一点半才能到!”


    十一点半。按原计划,那时应该正在收尾。


    而现在,他们面前是一个残酷的选择:要么在雨来前抢浇完现有混凝土,但震捣时间不足;要么等料,冒险让已浇部分淋雨;要么加早强剂,赌长期性能损失可接受。


    风越来越大,工棚的彩钢板开始咣当作响。


    林溪拿出手机,拨打顾怀瑾的电话。忙音。再打,还是忙音。他发了消息,拍了云层的照片,没有回复。


    十点五十分,第一滴雨砸在安全帽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紧接着,雨幕如帘,从西向东横扫过来。


    “停浇!盖塑料布!”老陈吼道。


    工人们手忙脚乱地扯开巨大的塑料薄膜,覆盖在已浇筑的混凝土表面。雨水打在薄膜上,噼啪作响,很快形成水流,顺着屋面坡度往下淌。


    林溪站在雨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湖泊”被塑料布渐渐覆盖。还有将近一百平方米的区域裸露着模板——那是等待最后几车混凝土的位置。


    雨水渗入模板缝隙,打湿了钢筋。


    老陈的脸在雨幕中扭曲:“完了……完了……钢筋一锈,混凝土粘结力就废了……”


    对讲机里,搅拌车司机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哥,过不来了!前面路口积水,车陷了!”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雨声,和每个人沉重的呼吸。


    林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走到未浇筑的区域,蹲下,用手指抠了抠模板缝隙。水已经渗进去,钢筋表面挂满水珠。


    “陈师傅。”他站起来,“这部分的钢筋,必须全部更换。”


    “你说什么?!”老陈冲过来,“全部更换?!你知道这要耽误多少天吗?模板要拆,钢筋要割,重新绑扎,重新验收——至少一周!”


    “那也得换。”林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雨水含酸性物质,会引发钢筋锈蚀。锈蚀产物体积膨胀,会导致混凝土开裂。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老陈抓住他的安全帽带子,“小林,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比这严重十倍的情况!刷层防锈漆就解决了!你非要按教科书来,这工地没法干了!”


    工人们围过来,沉默地看着这场对峙。雨水顺着他们的雨衣下摆滴落,在地上汇成小水流。


    林溪看着老陈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师傅,这是图书馆。是要用五十年、一百年的建筑。今天我们在屋面省一天工期,未来可能就要为一个裂缝修补花十倍代价,还可能危及使用安全。”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规范手册,找到那一页,举到老陈面前:“《混凝土结构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第5.2.3条:浇筑过程中遭遇雨水冲刷,已污染钢筋必须清理或更换。”


    白纸黑字,在雨水中微微颤动。


    老陈盯着那行字,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嘶哑:“你……你真要这么做?”


    “是。”林溪合上手册,“我马上联系钢筋加工厂,今晚连夜送新钢筋。模板工和钢筋工加班,加班费我向公司申请。如果公司不批——”


    他顿了顿:“我自己垫。”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老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双手抱住头:“疯了……都疯了……”


    雨越下越大。林溪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顾怀瑾的电话。这次通了。


    “顾总,现场情况……”他快速汇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单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怀瑾问:“你的决定是什么?”


    “更换受雨污染的所有钢筋,工期顺延。我已安排联系新钢筋和工人加班。”


    “预算呢?”


    “我会打报告申请。如果……如果公司认为这是不合理支出,我愿意承担部分。”


    更长的沉默。林溪能听见电话那端有翻纸页的声音。


    “规范你引用了第几条?”顾怀瑾忽然问。


    “5.2.3条。”


    “完整内容背一遍。”


    林溪闭上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浇筑过程中如遇雨、雪天气,应及时覆盖已浇筑部位。对已受雨水、雪水污染的钢筋,应进行清理或更换,严禁直接浇筑混凝土覆盖。”


    一字不差。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笔尖点在纸上的声音。


    “按你说的做。”顾怀瑾说,“预算报告不用打了,直接从项目不可预见费出。钢筋厂我已经联系好了,三小时后送到。工人加班费按公司最高标准给,我来签字。”


    林溪愣住:“您……已经联系了?”


    “在你打电话之前,搅拌站已经向我汇报了堵车情况。”顾怀瑾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在等你做决定。”


    雨声轰鸣。林溪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的处理方式有问题。”顾怀瑾继续说,“第一,你没有第一时间要求搅拌站提供备用路线方案。第二,你没有在发现天气变化时,提前让工人做好全区域覆盖的准备。第三,也是最严重的——”


    他停顿,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不该说‘自己垫钱’。”顾怀瑾的声音沉下来,“这是公司项目,不是你个人的慈善工程。你的责任是做出正确决定并推动执行,不是用个人牺牲来弥补管理疏漏。今天你垫钱,明天呢?下次更大的事故呢?你要卖房子吗?”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记着:专业的人用专业解决问题,不是用情怀。”顾怀瑾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你的核心决定是正确的。在工期和质量之间,你选了质量。在人情和原则之间,你选了原则。这很好。”


    电话挂断。


    林溪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老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顾总……同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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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钢筋三小时后到,加班费按最高标准。”


    工人们发出低低的欢呼。老陈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行吧……既然老板都发话了,那就干。”


    他转身,开始指挥工人搭防雨棚,准备拆除模板。雨水依旧倾盆,但工地上重新有了秩序。


    林溪走到工棚里,拿出施工日志,在今日记录页写下:


    “11:00,突降暴雨,最后三车混凝土无法到场。已浇筑区域已覆盖,未浇筑区域钢筋受雨污染。决定:更换全部受污染钢筋,工期顺延。依据:GB 50204-2015 第5.2.3条。顾总已批准。”


    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手在抖。不是冷,不是怕,而是某种释放后的虚脱。


    傍晚六点,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刺出,把工地染成一片淋漓的金红。新钢筋运到,工人们在灯光下开始拆除模板。切割钢筋的火花,在暮色里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林溪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切。孙伯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姜茶,驱寒。”


    “谢谢孙伯。”


    老人看着工地:“白天的事儿,我听说了。”


    “……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较真?”孙伯笑了,“我年轻时候在厂里管质量,比你还较真。有一回,一批布料染色差了半个色号,我硬是卡着不让出厂。厂长骂我,工人怨我,但那批货后来退了——客户说,色差大的那部分,洗两次就褪得不成样子。”


    他喝了口茶,慢慢说:“当时我也问自己,是不是太较真。但现在想想,那些被我卡住的产品,可能让厂子少赚了钱,但没让厂子丢了良心。”


    远处,切割声在夜色中回荡。


    “你这图书馆,”孙伯指着那框架,“将来我孙子、重孙子,可能都会来。要是哪天屋顶掉块皮,裂条缝,我会想:当年那个小设计师,是不是偷了懒?”


    他转过头,看着林溪:“你今天没偷懒。这就够了。”


    林溪握紧保温杯,温热透过金属传到掌心。


    晚上九点,顾怀瑾发来一张照片。他在机场候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背景是巨大的玻璃幕墙和起降的飞机。


    文件标题是:《关于城西社区图书馆项目屋面浇筑遇雨事件的处理建议》。


    下面有他的手写批注:


    “1. 建立天气突变应急预案,搅拌站需有备用路线及备用车辆。


    2. 关键工序施工前,必须召开天气应对专项会议。


    3. 设计代表在现场有一票否决权,但必须提供规范依据及替代方案。”


    最后一行字,笔迹格外用力:


    “今日决定正确。但记住:正确的决定,也需要正确的方法去执行。二者缺一,皆是残缺。”


    林溪保存了照片。


    深夜十一点,受污染钢筋全部拆除完毕。新钢筋开始绑扎,工人们打着哈欠,但手上动作依然利落。


    林溪走出工地时,月光正好。洗净的天空挂着几粒星子,榕树的叶子滴着残留的雨水。


    手机震动,祖父的消息:“听说你今天打了场硬仗?”


    林溪回复:“差点打输了。”


    过了一会儿,祖父回:“但没输,对吗?建筑师的良心,有时候比图纸上的线还难画直。你今天画直了一笔。”


    林溪抬起头,看着那栋在月光下沉默的骨架。它还不够美,甚至有些狼狈——裸露的钢筋像巨兽的骨骼,模板拆除后的墙面留着粗糙的痕迹。


    但它站在那里。诚实,坦荡,没有隐藏任何一道伤疤。


    而明天,混凝土会重新浇筑,覆盖这些新鲜的伤口。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记忆,那些争论、对峙、妥协与坚持,都将被封存在灰色的浆体之下,成为这栋建筑 DNA 的一部分。


    多年以后,当人们坐在这座图书馆里阅读时,不会知道某个雨日发生的故事。


    但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时,雨水会知道。


    风穿过书架时,钢筋会知道。


    而每一个安坐于此的人,会在某种无意识的安全感里,感受到那些被认真对待的、沉默的根基。


    林溪最后看了一眼工地,转身离开。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刚刚落下的、笔直的柱。


    而在他身后,图书馆的骨架在夜色中静静站立,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混凝土,等待着成为一本可以庇护时光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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