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皇甫韵突然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差点往前栽倒。
“本来老娘还觉得辛苦,现在想想,咱们不脸红吗?看看这只黄鼠狼……”
她拖长了调子,手臂搭着我肩膀,另一只手朝王富贵一指:不,黄大仙!几天时间把九九八十一难都过了,比西天取经都揪心。”
墨非烟忍不住哈哈大笑,下意识脱口而出:“下次西天取经,就该这个王富贵去,哈哈哈。”
闻言,王富贵骄傲得挺了挺胸膛,那只残耳都跟着抖了三抖。
它努力想摆出一副那当然的表情,可惜沾满泥浆的皮毛和滑稽的花围巾实在撑不起气场,反倒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自以为很了不起的脏抹布。
这笨蛋,还以为夸它呢?
九九八十一难,这造化,谁爱要谁要!
我低头看着它,看着它那缺了半边的耳朵,看着它裹着花围巾却掩不住狼狈的脑袋,看着它那历经五百载风雨、却依然清澈如幼兽的黑豆眼睛。
哎,这家伙也确实挺倒霉的。
我叹了口气,违心地继续开口:“行了,我看你不光有个人样,还挺像个神仙。”
王富贵的眼睛立马瞪大了,圆溜溜的,像是两颗泡发了的黑豆。
“真的?”
它惊讶得立马跳了上来,两只前爪扒着我的膝盖,仰起脸,那缺了半边的耳朵激动得一抖一抖:“我真的像个神仙吗?我真的像个神仙吗?”
我低头看着它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后面的话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像!”
墨非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垂眼看着这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黄鼠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看你像个黄皮小神仙哦!”
“像。”
皇甫韵这时候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像,特别像!像土地庙里供的那种,就是稍微脏了点儿。”
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认真点头:“阿弥陀佛,王施主颇、颇有我们佛门护法神的威仪。”
王富贵被这一连串的‘像’砸得晕头转向,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尾巴都翘上了天。
然后它忽然停下来,仰起脸,又冒出一个问题:“那我哪点像?”
“……”
空气安静了一瞬。
皇甫韵扭头看天,墨非烟低头整理衣袖,慈悲小和尚开始认真研究自己的僧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呀,我哪里像?拜托拜托。”
脏兮兮的王富贵,眼睛晶亮亮,让人无法拒绝。
“哪里都像。”
我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
王富贵不依不饶,凑得更近,那黑豆眼睛几乎要贴到我脸上:“能不能说具体点儿?”
这小黄皮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感觉它有点得寸进尺,强人所难了,想说什么吧,但看着那幅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了。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来:“你看啊,神仙都是历经苦难才能成仙,对吧?你这一路又是塌方,又是洪水,还有空村子,九九八十一难都过了,很吻合。”
王富贵眨眨眼,似乎在认真消化这番话。
“还有。”
我继续胡诌道:“神仙走路都带仙气,你也符合。”
王富贵满脸期待得看着我,我斟酌着用词:“当然也不是完全一样,你的话,就反正骚里骚气的那种,不过也是气,不一样的风格。”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点头:“我懂了,我有仙气,只不过我的仙气跟别人不一样,我是骚里骚气的仙气!”
“差不多吧。”
我跟哄小孩儿似的。
没想到,王富贵继续蹬鼻子上脸:“还有呢还有呢?”
我只能破罐子破摔,继续忽悠:“神仙都很善良,你也很善良,至少没吃我们。”
“对对对!”
王富贵用力点头,满脸自豪:“我妈从小教育我,做妖要善良,不能随便祸害人!”
“神仙都很仙风道骨。”
我看着它那张毛茸茸的脸,昧着良心继续说:“你长相也不错……”
“那是!”
王富贵猛地挺起胸膛,那条残耳抖得跟旗杆似的:“我妈从我长得比其他黄鼠狼帅,我们那一窝七个,就我毛色最亮,就我眼睛最大,就我尾巴最粗!”
它说着还转过身,把那根沾满泥浆、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粗尾巴翘起来晃了晃。
啥玩意儿?
他兄弟不是葫芦精王富贵吗?怎么又是一胎七宝黄鼠狼了?
皇甫韵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墨非烟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慈悲小和尚低着头,僧袍下摆抖得厉害。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得意洋洋的黄鼠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到底说了多少违心话?
还好我不是出家人,这要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真是……
哎,算了,就当是牺牲小我,成全小黄了。
王富贵终于炫耀完了它的帅气,重新蹲坐下来,两只前爪交叠,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它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那个,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
它顿了顿,黑豆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别往北走了!”
听到这话,张老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王富贵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我这一路过来,发现不对劲。那些小动物,就是小兔子、狐狸、山鸡什么的都在往南跑,跑得飞快,好像后头有鬼在追。”
它用爪子挠了挠缺了半边的耳朵,表情有些困惑:“我拦了一只野兔问,那兔子吓得浑身发抖,说北边来了好多妖怪,都是外地的,凶得很,见谁咬谁。它一家老小都被咬死了,就它一个跑出来。”
它抬起眼看我们,黑豆眼睛里难得有几分认真:“我虽然是修行五百年的黄大仙,但那些妖怪……我远远看一眼,就觉得瘆得慌。咱……咱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我和张老对视一眼。
张老开口,声音平静:“那些妖怪都长什么样?有多少?在做什么?”
王富贵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也没敢靠近看。就远远瞧见过几个,有黑的,有青的,还有……好像还有几个穿衣服的,像是化形的。至于在做什么……”
它又挠挠耳朵,努力回忆:“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的时候,看见有几只小妖扛着什么东西往山上走。那东西……黑漆漆的,长长的,像是……”
它忽然一拍大腿:“像是竹子!对了,是黑竹子!”
黑斑竹。
我心头微微一跳。
王富贵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它们好像很忙,我蹲了一天一夜,好吧,其实是因为害怕不敢动脚麻了,只能一直蹲在那里。”
“然后我就发现那些小妖来来回回的,扛竹子的,挖土的,搬石头的……没个消停。”
它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云雾岭最高处,有个破土地庙,那里面好像住着一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