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西,地下医院。
说是医院,更准确地讲,这里是一间经过严密改造的实验与疗养综合区。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外界一切杂音,走廊里安静得近乎空旷,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平稳的运转声,像某种持续不断的呼吸。
病房里,白色灯光被调得很柔和。
林小鹿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安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机极轻地起伏,旁边的心率监测仪有节奏地发出“滴——滴——”的声响,证实着她还活着。
可没有人觉得轻松。
病床周围,祝宁霜、王玄机、楚凤歌、苏酥都在,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祝宁霜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小鹿脸上,眼神平静,却压着一种很深的疲惫;楚凤歌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苏酥显然有些焦躁,来回看了几次仪器,似乎想从那些跳动的数字里看出点什么;王玄机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在反复推演什么。
在他们身后,还有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医疗数据的卫南星,以及坐在轮椅上的陈道临、拄着拐杖的钟离燕。几人也都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饱受折磨的女孩。
“卫教授……”
苏酥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手术完成,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您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小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卫南星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手术的过程确实很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得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卫南星的语气严谨中透着一丝感慨:“为了这场手术,许逢源副院长亲自出关,动用了他的戒律,强行调频了手术室内的整体Ψ波波长。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微沉:“方无应找来的那个‘新宿主’,体质极为特殊,竟然与青蔓的寄生频率意外地契合。在剥离和转移的整个过程中,青蔓没有产生任何剧烈的排异暴走,林小鹿的肉体机能和脑神经也都保全得十分完好。”
“但这毕竟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尝试将高阶人傀与深度融合的宿主进行剥离转移。没有任何先例可循,也没有任何临床数据可以参考。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其实也不奇怪。”
王玄机上前一步,仔细看了一眼心率机和旁边的脑电波显示屏,冷静地分析道:
“所有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器官也没有衰竭的迹象。既然肉体无恙,却无法苏醒……或许,只能是精神层面的问题了。”
“她被困在了那具怪物的身体里那么久,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杀戮、去吞噬……这种精神层面的创伤是毁灭性的。”
说到这儿,王玄机叹了口气。
“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机制,彻底封闭了潜意识。或许,现在外界的任何医疗手段都没用了,只有靠林小鹿自己,在黑暗中找回那扇门,挺过这一关。”
听到这番话,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苏酥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说起来……”
靠在墙边的楚凤歌突然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那个所谓的‘新宿主’呢?还有被转移过去的青蔓呢?怎么没在医疗处的隔离区看到他们?”
一直沉默的钟离燕淡淡开口:“方无应带走了。”
他只说了这短短的六个字。
但房间里的人却都明悟了——明天,就是裁决司对外宣布转移藏品的决战之日。方无应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刚刚完成附身、极具研究价值的高阶人傀秘密带走,绝不可能是为了妥善安置。
他必然是为了在明天的死局中,再增加一枚足以牵制甚至重创白夜的致命筹码。
就在众人思索之时,一直立在床尾的祝宁霜突然转过身。
那张绝美的清冷脸庞上,有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绷紧。
“陆曦明……”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明天,会出现吗?”
轮椅上的陈道临抬起眼皮,看了这个外冷内热的女孩一眼。
“他手腕上‘烛龙之环’的信号,已经被彻底屏蔽了。但在信号被彻底切断前传回的最后几组数据来看,他的生命体征完全正常,甚至连应激激素的分泌都在安全阈值内。”
“洛修费那么大劲活捉他,必然是看中了他那重构物质的戒律,有着别的图谋。在达成目的之前,相信白夜不会为难他。”
陈道临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而且,洛修必然清楚明天方无应摆下的是一场的鸿门宴。既然他敢来赴宴,就一定会带上陆曦明这个兼具‘钥匙’与‘人质’双重身份的筹码。”
说到这里,陈道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股无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他习惯性地摸出一根有些发皱的香烟,叼在嘴里,“啪嗒”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刚刚窜起,照亮了他那张胡茬拉碴的脸。
他突然动作一顿,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夹着烟的手微微一僵。他眼角的余光有些心虚地往旁边瞥去——
医疗处最高负责人、素有“活阎王”之称、且在病房内有着绝对“禁烟”铁律的卫南星,此刻就站在他身旁不远处。
陈道临干咳了一声,大拇指已经准备松开打火机的开关,准备迎接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卫南星明明察觉到了火光,却突然转过头,将目光死死地盯向窗外那片虚无的夜空。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陈道临轻轻摇了摇头,领了这份情。
一团浓郁的青灰色烟雾在病房里缓缓升腾而起,掩盖住了所有人眼底的焦虑与沉重。
……
同一片夜空下,临安市郊,祝家祖宅的后山竹林中。
夜风从山坡下吹上来,穿过一层层竹叶,发出轻微却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耳语在夜色里低低回荡。
凉亭旁,泉水顺着石缝缓缓流下,发出极轻的叮咚声。
凉亭之中,有一方古朴的青石桌,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祝岳庭坐得很稳,脊背依旧笔直,只是比起几日前,他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一些。祝云行的死、祝宁霜的伤、祝家连番受创,让这位年迈的家主整个人都沉得像块石头。
坐在对侧的,是祝家的现任家主,祝长风。
仅仅几天的时间,这个曾经威风凛凛、正值壮年的高阶觉醒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满头白发几乎全散了下来,眉眼间皱纹深刻,连握着茶盏的手都带着不明显的颤意。
明明年纪还不算太大,却已经有了种行将就木的苍老感,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让人感到莫名的诡异与心酸。
“咳……咳咳咳……”
祝长风捂着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枯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等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抬起那双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的眼睛,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父亲,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父亲,明天……您……还是决定要亲自去吗?”
祝长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恸与忧虑。
“说是鸿门宴,但洛修和白夜岂是泛泛之辈。而且我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神裁者、集市、各大家族都心怀鬼胎……”
“若是有个万一……祝家,就彻底完了!”
祝岳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垂着双目,似乎没有听见一般。直到祝长风的咳嗽声再次传来,他才缓缓睁眼。此刻的眼中没有往日那种渊渟岳峙的威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杀子之仇……不可不报!”
竹林里的风,似乎变得更加凛冽如刀。
忽然,祝岳庭猛地站起身,一瞬间,狂暴的气场冲天而起,将满地枯叶卷上半空!
他直视着远方无尽的黑暗,眼神中燃烧着刻骨铭心、哪怕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无法浇灭的仇恨与决绝。
“有人想利用我做刀,而我,却恰恰也想见血!”
祝岳庭猛地转过头,看着祝长风,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长风,明天,你在家里守着霜儿……”
“洛修,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