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孟极的动作被迫中断，整只猫都有些晕乎乎的。
她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
林清的眼角泛着薄红，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被蹭乱的长发铺在颊边，下唇被咬得嫣红饱满，呼吸还有些凌乱。
这个妈妈……怎么一副被猫欺负惨了的模样？
白孟极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又被理所当然取代。猫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天经地义！人怎么能反抗呢？
她不满地呼噜着，又要凑上去继续完成她的气味覆盖大业。
林清却抬手，指尖抵住了她的肩膀。
“适可而止。”林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轻颤。
白孟极的耳朵立刻向后撇去，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她嘴巴一张，就要理直气壮地宣布猫想怎样就怎样，却被门外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打断。
“砰——！”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同时一愣。林清迅速推开还压在她身上的白发少女，翻身下床，拉开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姥姥倒在地上，脸色灰败，手捂着胸口，呼吸微弱。
“姥姥——！”
……
云城第一医院，血液科病房外的走廊，灯光冷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的气息。
林清坐在医生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将一叠报告推到她面前，语气严肃而快速，“林桂芳老人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从病史和这次的骨髓穿刺结果看，很可能是她原有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发生了急变。病人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
“急性……白血病？”林清的声音干涩。
“对，发病急，进展快。目前病人高烧不退，伴有皮下出血点，血象极差，随时可能有严重感染或内脏出血的风险。”医生点了点报告，“必须立刻住院，进行化疗。”
林清咬着下唇：“那……之后呢？”
“如果诱导化疗成功，病情得到缓解，后续需要根据情况继续治疗，预防复发。”医生顿了顿，看着她，“考虑到病人的年龄和病情，如果条件允许，并且能找到合适的配型，进行骨髓移植，有根治的希望。”
“费用……”林清喉头滚动了一下，“大概需要多少？”
医生推了推眼镜：“诱导化疗阶段，根据用药方案和并发症情况，准备十万到二十万。这还不包括输血、抗感染等支持治疗的费用，如果出现严重感染进入ICU，费用上不封顶。”
“如果走到移植那一步，进仓押金通常就要三十到五十万，整个移植过程顺利的话，总费用可能在六十万甚至更高……”
六十万……甚至更高。
林清迅速在心底算着家里所有能用的资金，不够……
根本不够……
无意识地又咬住了下唇，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白孟极一直安静地站在林清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她看着妈妈有些僵硬的背影。
猫的耳朵彻底向后背去，尾巴不安地低垂着，轻轻拍打自己的小腿。
妈妈……看起来好难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过。
是因为那个叫“钱”的东西不够吗？还是因为那个叫“病”的东西很可怕？
【宿主！绝佳时机！】系统5918的蓝白光团在她眼前兴奋地转来转去，【反派正被姥姥的绝症和天价医药费双重打击！快，给她最后一击！拿出钱来在她面前炫富，让她求宿主给她希望但是又将这希望彻底摧毁，让她彻底崩溃！】
白孟极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扫了一眼医生不断开合的嘴巴和那叠厚厚的报告上，然后又回到林清紧绷的侧颜。
钱……猫好像有很多这个东西？
【喵？】她在脑海问5918，【猫的钱，有多少？】
【为了方便任务，主系统给宿主安排的身份有花不完的钱！】5918骄傲地在空中转了一圈。
【喵？】这钱都是猫的吗？
【当然！】5918感觉自己那从未存在过的腰杆子终于挺直了。
【喵。】猫不信。
【怎么能不信？】5918嘚瑟的表情僵在半空，急得光晕乱闪，【你打开手机，看看你的余额！】
白孟极慢吞吞地从裙边小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按照5918的指示，笨拙地用爪爪戳开屏幕，点进银行，再戳进账户查询。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她眨巴眨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排密密麻麻的0，小脸依旧绷着。
【喵。】猫还是不信。这些0，就是钱？
系统刚刚重新聚起的嘚瑟光芒又凝固了。
【要怎么样你才信？！】5918的机械音都快要破音了，【密码是591888！不信你试试！！】
白孟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小下巴，灰蓝色的眼眸转向身旁。
林清还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指尖抠着棉裤。
白孟极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账户。”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
林清怔怔地抬头，眼中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满是困惑。
白孟极没等她反应，直接伸手，从林清外套口袋里摸出了她的手机。
然后，她低下头，对照着自己手机上刚看过的界面，在林清的手机上一板一眼地操作起来。解锁，点开银行APP，找到转账界面。
她抿着唇，认认真真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几个“6”。
按下确认。
下一秒——
【银行到账，六百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冰冷的电子女声，从林清那部旧手机的扬声器里清晰传出，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坐在对面的医生都推了推眼镜，愕然地看向她们。
林清彻底僵住了。她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转账成功提示，那串天文数字刺得她眼睛发疼，大脑一片空白。
白孟极却在这时抬起了头。她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清，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
但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向后撇了撇，她忍受着脑海里某个东西的尖叫。
【啊啊啊啊宿主！！！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把钱晃到她眼前再收回去！你应该嘲笑她穷然后让她求你！羞辱她！摧毁她的希望！不是真给啊！！！(╯‵□′)╯︵┻━┻】
白孟极的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呼噜。她果断将脑海里那团上蹿下跳、光芒乱闪的聒噪蓝白团子屏蔽掉。
而后，她看着林清，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地说：
“猫……有钱。”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很多。”
接着，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清手机屏幕上那串惊人的数字。
“都给你。”
林清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白发少女。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冷白的廊灯下，清透得像结了冰的湖，里面映着她自己有些怔忡的脸。
没有怜悯，没有施舍，甚至连一丝普通人该有的善意都欠奉。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如同说“今天有太阳”一样自然。
荒谬感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林清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痕。痛感细微，却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聚焦。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做出这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
白孟极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微微歪了歪头，银色的长发滑过肩头，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猫给妈妈钱，需要为什么吗？
系统5918在她意识深处彻底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啊啊——！！！钱！真给了！全给了！六百多万！！！宿主你清醒一点！反派有了钱我们还怎么让她绝望！怎么让她黑化！怎么让她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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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被我们掌控啊啊啊啊——！！！任务要完蛋了！要一起被销毁了！小鱼干！以后再也没有无限量小鱼干了——！！！】
她微微蹙眉。
吵死了。
白孟极皱起鼻子，在意识里狠狠【喵】了一声，将那只聒噪的桶拍飞到角落。
才重新看向林清，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脸上，下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眼尾那抹因方才情绪波动而浮起的薄红尚未褪尽，衬得那双总是雾蒙蒙的桃花眼，此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猫的心口，莫名地堵了一下。
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比被强迫穿鞋，比被系统吵得耳朵疼，还要难受一点。
“猫有。”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生硬。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林清：“猫的，妈妈的。”
所以，妈妈可以用。
林清看着她。少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绷得紧紧的，下巴昂着，带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矜傲。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纯粹得让她心头发颤。
没有算计，没有企图，甚至没有寻常人给予帮助时，那点或明显或隐蔽的“我在施恩”的优越感。
就像……就像她曾经在巷子里喂过的一只流浪猫。
她把攒下的半根火腿肠掰给它，那只狸花猫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吃得很珍惜。吃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转身跑开，消失在堆叠的纸箱后面。
它不需要她的感谢，甚至可能不懂感谢是什么。它只是接受了她的给予，并用它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一些交换。
荒谬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在她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她习惯了一切都有代价。姥姥的爱，是她努力懂事、成绩优异换来的安稳；街坊偶尔的关照，是她帮着搬重物、清理楼道换来的善意。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完全活在那套规则之外。
她是想认她当妈妈，所以觉得她的都是她的么？
林清甚至不敢肯定自己心中猜测。
“很多钱，”林清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可能……还不上。”
她说的是实话。
六十万，对现在的她而言，是天文数字。即使她的药方被宴氏看上，也可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即使是至亲之人，也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
白孟极的尾巴又在地上甩得啪啪作响。
这个妈妈简直太坏了！
老是说一些猫不乐意听的话！
真拿人没办法。
白孟极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医院消毒水的气息被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冲淡。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有些笨拙地碰了碰林清紧握成拳的手。
“猫，养妈妈。”她一字一顿，声音清冷，“天经地义。”
林清的手背被她碰得一颤。
窗外一道光漏了进来。
林清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她抬起头，迎上白孟极的目光。
“……好……谢谢。”
她说不出更多了。感激、承诺、乃至疑虑，都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
白孟极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满意地抿了抿唇。下巴昂起的弧度，又抬高了一点点。
看，人终于听话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猫说这么多遍。
她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投向不远处紧闭的病房门，又转回来，落在林清身上：“现在，做什么？”
猫给了钱，问题解决了。那接下来，该做什么？妈妈看起来还是很不好，脸色白得像纸。
林清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病房门。姥姥还在里面昏睡，挂着点滴。
“等姥姥醒。”她低声说，“然后……办住院，缴费，配合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