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协议的金银文字,如同高悬于云缈宗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光芒彻夜不息,照得无数人难以入眠。废器阁外,人越聚越多,从最初的数百,到数千,最终几乎大半个宗门的弟子都聚集到了主峰附近。沉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目光聚焦处,是空中那冰冷的规则文字,以及孤立于人群前方、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掌门青云真人。
退休长老们(以那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明心长老”为首)连夜被请出山。他们查看了现场,检验了墨影的尸体和凶器,又反复研究了仲裁文字的内容,最终,在拂晓时分,于主峰大殿前的广场上,召开了紧急的全宗会议。
广场上,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明心长老站在高台上,苍老但清亮的声音传遍四方:“经查,暗杀陆风之事,证据链清晰,凶器‘封灵匕’确系掌门禁地所出,死者墨影身份也已核实,为掌门秘密禁卫。仲裁协议所载,基本属实。”
话音一落,台下响起压抑的骚动。
青云真人站在一旁,面沉如水,却并未出言反驳。事实俱在,仲裁协议直接将因果追溯的画面核心信息公示,抵赖已是徒劳。
“掌门青云子,”明心长老转向他,语气沉痛,“你身为一宗之主,本应护佑弟子,秉持公正。却因一己之私,忌惮贤能,竟行此暗杀龌龊之事,严重触犯门规底线,更背离修仙正道。依《云缈宗传承古训》及当前仲裁协议所彰之‘公理’,吾等退休长老一致决议:即刻起,罢免青云子掌门之位,削去其长老衔,暂押于后山思过崖,待宗门秩序重整后,再行公审定罪!”
“附议!”
“附议!”
其余几位退休长老纷纷表态。少壮派长老更是大声支持。保守派长老如葛洪等人,在无数道目光逼视和仲裁协议的压力下,敢怒不敢言,最终也只能沉默低头。
两名退休长老亲自上前,封印了青云真人的灵力。这位曾经权倾云缈的掌门,没有挣扎,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远处的陆风一眼,那眼神中有怨恨,有懊悔,也有一丝解脱般的漠然,随即被带离了广场。
尘埃落定。欢呼声并未立刻响起,广场上反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罢免掌门,这在云缈宗历史上也是罕见的大事。权力顶层突然真空,未来充满变数。
明心长老再次开口,目光投向被众人簇拥、脸色依旧苍白的陆风:“陆风师侄,你揭露积弊,推动公平,于大比中展露卓绝之才,更于暗杀中秉持公理,引动规则仲裁,保全自身,亦为宗门除一大害。如今宗门骤逢剧变,群龙无首,需有人暂代权柄,稳定人心,推进改革。老朽与众位长老商议,并征询各峰弟子代表意见,皆认为,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吾等一致推举,由陆风,暂代云缈宗‘执令长老’一职,统管宗门日常事务,主持改革事宜,直至新的掌门经由合规程序选举产生!陆风师侄,你可愿担此重任?”
“执令长老”,虽非正式掌门,却是在特殊时期代行掌门大部分权力的最高职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风身上。
陆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心中的波澜。他早就料到,扳倒掌门后,自己必然会被推到前台。避无可避,也不能避。
他上前几步,对着明心长老和全场弟子,郑重拱手:“承蒙长老们与诸位同门信任,陆风惶恐。值此宗门危难之际,变革之秋,陆风愿竭尽所能,暂代执令之职,以‘公平’、‘透明’、‘规则’为纲,厘清积弊,重整秩序,不负所托!”
“好!”明心长老点头,“即日起,陆风便是我云缈宗代执令长老!凡宗门弟子、执事、长老,皆需配合其行事,共渡难关,再创辉煌!”
短暂的沉寂后,广场上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掌声!尤其是底层弟子,许多人激动落泪。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由自己人主导的、可能真正变得不同的未来。
陆风在欢呼声中,却感到肩头更加沉重。他清楚地知道,罢免一个掌门容易,但要改变一个庞大宗门的运行惯性,打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建立并推行全新的规则体系,才是真正的挑战。
接下来数日,陆风几乎没有休息。他以代执令长老的身份,发布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成立“宗门改革与审计委员会”。自主任委员,明心长老等退休长老为顾问,赵磊、周震等少壮派长老为核心成员,并首次吸纳了十名由各峰弟子公推产生的弟子代表(包括张猛等)加入委员会,参与决策讨论。委员会的首要任务,便是依据《竞技公平公约》精神和仲裁协议揭示的问题,彻查宗门三百年来所有账目、资源分配记录、人事任免档案。
第二,正式颁布《云缈宗财务公开暂行条例》和《弟子权益保障及申诉仲裁流程(试行)》。前者要求每季度公开大类收支,每年公布详细账目(涉核心机密部分脱敏),接受审计委员会和全体弟子监督。后者则设立了独立的“弟子权益仲裁庭”,由退休长老、各峰推举的长老及弟子代表共同组成,专门处理弟子申诉,拥有调查权、听证权和建议处罚权,其裁决在审计委员会核准后具有强制执行力。
第三,下令戒律堂、执法堂合并改组为“规则巡查殿”,直属执令长老管辖。其职责不仅是维护治安,更侧重于监督新规执行,查处贪腐、滥用职权、破坏改革等行为。殿中人员由原两堂抽调精干,并补充部分风评极佳的少壮派弟子和底层执事。
第四,暂停一切非必要的资源倾斜和特权福利,所有资源按新拟定的、基于贡献与潜力的公开标准进行重新核定与分配。玄尘、葛洪、前任掌门等涉案人员的洞府、私产被全部查封,其非法所得充公。
命令一出,云缈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起千层浪。
底层弟子和中下层执事欢欣鼓舞,积极拥护,许多人主动向审计委员会提供线索或报名参与仲裁庭、巡查殿的工作。
少壮派和中立派长老大多支持,认为这是革除积弊、振兴宗门的良机。
然而,阻力也空前巨大。
保守派的残余势力虽不敢明面反对,却阳奉阴违,消极怠工。审计过程中,关键账册“意外”损毁、重要证人“突然闭关”或“外出游历”的情况时有发生。资源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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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触动了许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抱怨、质疑之声暗流涌动。甚至有谣言称陆风“排除异己”、“借改革之名行独裁之实”。
更棘手的是,改革触及了宗门与附属家族、外部势力的一些隐秘交易和利益输送链条,引发了外部的反弹和刺探。这几日,已有不止一拨其他宗门的“友好访问”或“贸易洽谈”使者抵达,明里暗里打探云缈宗内情,言辞间不乏敲打与威胁。
陆风每天要处理海量的公文,参加无数的会议,应对各方的质询与施压,还要提防可能再次出现的暗箭。若非有算盘辅助处理信息、推演利弊、预警风险,以及赵磊、周震等人的鼎力相助,他早已支撑不住。
这日深夜,陆风仍在执令长老殿(原掌门大殿)中伏案工作。桌上堆满了玉简和文书。算盘在一旁静静悬浮,微光流转。
赵磊走进来,面带忧色:“陆师兄,刚收到巡查殿密报,葛洪那老狐狸,昨夜秘密会见了一名来自‘天剑宗’的执事,密谈近一个时辰。另外,库房那边回报,之前追缴的一批来自玄尘私库的稀有炼器材料‘星辰金’,入库登记重量与之前查封记录有细微出入,疑似被掉包。”
陆风揉了揉太阳穴,眼神疲惫却锐利:“果然开始内外勾结了。星辰金的事,让巡查殿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天剑宗……”他冷笑一声,“无非是看到我们内乱,想来分一杯羹,或者扶植代理人。先晾着他们,让外务堂按常规礼节接待,不卑不亢。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把内部的账理清,把新规落实下去,让弟子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根基稳了,外敌才无机可乘。”
赵磊点头:“明白。还有一事,顾清风……自决赛后便闭关不出,谢绝一切访客。他的态度,颇为微妙。”
陆风沉吟片刻:“不必强求。他若能自己想通,自然最好。若不能……只要他不主动破坏改革,便随他去吧。我们的基本盘,是广大的普通弟子。”
正说着,陆风怀中的算盘忽然微微发热,传来信息:“根据连日审计数据回溯及因果线辅助分析,已初步锁定三条跨时长、涉及人员广的重大贪腐及利益输送链条关键证据藏匿点。另,‘立法权能(雏形)’已完全解锁,可尝试将《弟子权益保障条例》核心部分进行‘规则深化’,提升其在宗门范围内的权威性与执行力。”
陆风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急需的突破!有了确凿的铁证,就能进一步打击保守派残余,震慑宵小。而“立法权能”,或许能将纸面的条例,变成某种更接近“规则”的力量。
“赵师兄,”陆风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通知审计委员会和巡查殿核心人员,明日辰时,秘密集合。我们有‘大鱼’,要收网了。另外,帮我准备一间绝对安静的静室,我要尝试进一步完善我们的‘根本法’。”
赵磊看到陆风眼中的光彩,心中一定,用力点头:“是!”
窗外,夜色深沉,但黎明将至。云缈宗的变革之路,注定崎岖,但执灯前行者,步伐已然越发坚定。
新旧权力的更迭在阵痛中持续,而规则的种子,正在这片古老宗门的土壤中,顽强地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