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的深秋总带着一股子潮气,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陈年旧账。
“哆来咪”琴行的招牌是实木刻的,看起来非常有质感。
沈栀坐在柜台后面,拿着前两天收的一把老琵琶上拆下来的料,准备找个雕刻视频学习一下。
却再次刷到了柴家的消息。
不过也正常,这是这段时间最热门的新闻了。
柴家再次站到了A市的顶端,从危机出现到解决危机,再到更上一层楼,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
惊呆了所有人的眼球。
说实话,沈栀没想过柴家这么快就能翻身。
真的。
当初柴家那楼塌得太快,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呼啦啦全倒了。
那时候柴均柯红着眼,在那堆烂账里把自己喝得胃出血,然后拿出一张卡,抓着她的手让她选择。
沈栀当时怎么做的?
她把那只被他攥得发红的手一点点抽出来,顺便把最后一张存着七位数的卡揣进兜里。
她说:“柴少,我是个俗人。没钱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那是真话。
穷怕了的人,骨头里都泛着酸气。
他们一开始就是金钱关系,虽然在相处中有了一点感情,但是跟钱比起来,那些感情不过是附属品。
即便沈栀看着他那样心里也有过片刻的不忍,但是她还是选择了拿着钱,毫不犹豫的离开。
爱情这东西太奢侈,它是富贵人家的消遣,不是她这种泥坑里爬出来的人能享受的奢侈品。
她拿了钱,走了。
在那个人最狼狈、最需要她的时候。
这大半年,她拿着那笔“分手费”,在这个偏僻但还算有格调的老街盘了店面。
日子过得舒坦,只是偶尔想起柴均柯,心里也会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比起饿肚子,那点良心上的不安简直微不足道。
“姐,那个客人还在看,都看了半小时了。”
说话的是柳润。
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脸长得干净,笑起来两颗虎牙,透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
他是沈栀高中老师的儿子,放了假过来兼职。
沈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呗,看又不收钱。”
“不是……那人的气场太吓人了。”
柳润缩了缩脖子,“穿得倒是挺讲究,就是眼神像要把店拆了。”
沈栀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门口的风铃没响,那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放下核桃,直起身子往货架那边看去。
这一眼,浑身的血液差点倒流。
黑色的长风衣,剪裁利落,肩膀处的线条硬挺得像刀削过。
那人背对着柜台,站在一把标价六位数的小提琴前。
他瘦了,背影看着比半年前更锋利。
以前的柴均柯像只炸毛的藏獒,现在的他,像狼。
没声的那种。
沈栀下意识地想躲。
这纯粹是生物本能。
那是她亲手抛弃的前任,还是个现在明显已经东山再起、手段狠辣的前任。
新闻上说柴氏不仅还清了债,还吞并了两家对家公司,现在的柴均柯,是南港名副其实的“阎王爷”。
“柳润。”沈栀压低声音,把身子往柜台阴影里缩了缩,“你去。不管他问什么,就说老板不在。要是买东西,给他打九折……不,打八折。”
最好拿了东西赶紧走。
柳润一脸懵逼,但看沈栀脸色发白,也没多问,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过去。
“先生,这把琴是十八世纪的仿制品,虽然是仿的,但背板用的是……”
那人转过了身。
沈栀透过富贵竹的缝隙偷瞄。
果然是柴均柯。
那张脸比以前更优越了,以前是嚣张跋扈的帅,现在沉淀下来,眉眼间全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后的阴沉和冷感。
他看了柳润一眼。
就那一眼,柳润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仔。
“老板不在?”柴均柯开口了。
嗓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又哑又沉。
柳润结巴了一下:“啊……是,栀栀姐她……老板她出门进货去了。”
“栀栀……姐?”
柴均柯咀嚼着这个字眼,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某种野兽在撕咬猎物前的试探。
他的视线在柳润身上刮了一圈,从那张年轻鲜嫩的脸,到身上那件印着海绵宝宝的廉价T恤,最后落在柳润手腕上那条红绳上。
那是店里批发的赠品,沈栀顺手送给柳润辟邪的。
柴均柯的瞳孔瞬间缩紧。
呵。
拿着老子的钱,养小白脸?
沈栀在柜台后面听得心惊肉跳。
她太了解柴均柯了,这人占有欲变态,哪怕是被他扔掉的玩具,别人碰一下他都想剁手,更别提是他曾经“视若珍宝”却狠狠把他甩了的前女友。
“这琴,”柴均柯指关节在玻璃柜上敲了敲,“多少钱?”
“标价三……三十八万。”柳润咽了口唾沫,“如果您诚心要,可以打八折。”
“八折?”
柴均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刚碰过柜台的手指,然后把手帕随手扔在地上。
“不用找了。”
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两指夹着,递到柳润面前。
“刷卡。另外,”他微微俯身,压迫感铺天盖地,“告诉你们老板,这店里的东西,我全包了。”
柳润傻了。
全包?这一屋子的乐器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先生,您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柴均柯脸色骤冷,那股子戾气终于压不住了,“去把沈栀那个死女人给我叫出来!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这就是她沈栀的本事?当初可没见她这么胆小。”
被发现了。
沈栀闭了闭眼。
也是,这店总共就六十平,那柜台也不是防空洞,哪能藏得住大活人。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刚。
反正她沈栀这辈子做得最熟练的事,就是不要脸。
“哟,这不是柴总吗?”
沈栀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挂起那种最职业、最虚伪的笑。
她从柜台后绕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小店蓬荜生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