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分钟。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小跑着从园区里面出来，胸牌上写着“运营经理赵志刚”。
赵志刚一开始脸上还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带着不以为然，以为又是哪个小年轻闹着玩。
直到，他看见了窗口边上那三垛红票子。
在杭州平均月工资两百的年代，能拿出三万块钱来玩游乐园的，他不敢想象对方背景之深厚。
他笑容没变，而眼神变了。
“这位先生，您好您好。”
赵志刚的腰弯下去十五度，语速快了一倍，“您是想包场是吧？我跟您说一下情况……”
“今晚已售出的门票没法作废，入园的游客咱们清不了，但是！”
他态度奇佳，眼角牙缝都是谄笑。
“我们有VIP至尊优先通道服务，您三位佩戴金牌后，园区内所有项目您永远排第一，每个项目不限乘坐次数，其他游客必须等您玩完、主动离开后才能上。”
苏航天点点头还算满意，又问了一句：“设备安全吗？我时不时看新闻说游乐场出事故。”
赵志刚拍胸脯：“您放心，我们每个项目都有专人值守，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随时喊停，我立刻安排检修。”
苏航天从三垛钱里抽出一垛递过去。
“够吗？”
赵志刚接过来的手都在抖，一万块！这意味着他本月底大概能拿到几百上千的奖金，而他的工资才仅仅三五百！
“够够够！绰绰有余！”
三块金色VIP胸牌递到手里，赵志刚亲自带路入园。
姜世霆低头看着胸前那块牌子，金灿灿的，上面印着“至尊贵宾”四个字。
他抬头看苏航天，眼里全是崇拜。
“哥，我现在终于理解了一个道理。”
“什么？”
“有钱人不需要动手。”
苏航天拍了下他后脑勺：“你小脑袋记得住么，下次记得提前买好本子和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姜若水走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
过山车站台。
柳成海一伙六个人刚挤到最前面，为首的他已经一只脚跨上了台阶。
广播响了。
“尊敬的VIP至尊贵宾，您的专属车次已就绪，请由工作人员引导优先登车。”
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快步走过来，面带微笑，伸手拦住了柳成海。
“先生，麻烦您退一下，VIP贵宾优先。”
柳成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VIP？老子排了十分钟了！”
工作人员指了指从后面走过来的三个人。
苏航天走在最前面，白衬衫，金牌，步伐不紧不慢。
姜若水在左，姜世霆在右，三人从柳成海身边经过时，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园区规定，VIP优先，请您等下一班。”
柳成海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认出来了，就是刚才在售票口被自己嘲笑的那三个外地人。
黄毛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被工作人员冷冷看了一眼：“先生，园区内禁止辱骂，再有一次我们有权请您离场。”
黄毛的嘴张了张，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苏航天已经坐进了第一排。
姜世霆坐在他旁边，转头朝柳成海方向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刚拿了三好学生奖状的小学生。
“别急啊，就一会儿！”
安全杠落下，过山车启动。
姜世霆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
三轮。
苏航天带着两人连坐了三轮过山车。
姜世霆第一轮尖叫，第二轮干嚎，第三轮已经叫不出声了，下车时腿软得像面条，扶着栏杆直喘气。
姜若水全程一声没吭。
但苏航天注意到她下车时步子虚了一下，耳根泛着薄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他没声张，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姜若水的脚步稳住了，她没看他，也没甩开。
两秒后，她自己松开扶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苏航天收回手，感受着余温，嘴角忍不住翘了下。
嘿嘿，游乐园好呀！好地方呀！
然后他转头看向工作人员，皱了皱眉。
“师傅，我刚才坐着感觉第三排那个座椅有点松动，你们检查一下吧？安全第一。”
工作人员一愣，随即点头：“好的先生，我马上安排检修。”
于是，“设备维护中”的牌子挂了出来。
柳成海六个人已经在旁边站了二十多分钟了，一个都没坐上。
黄毛的脸已经绿了。
……
海盗船，VIP优先，苏航天等人玩了两轮之后，表示船体好像有些摇晃，让工作人员检修。
碰碰车，VIP优先，四轮，“检修”十五分钟。
激流勇进，VIP优先，三轮，“检修”十五分钟。
柳成海一伙像被诅咒了一样，跟着苏航天的路线走，每到一个项目都被VIP金牌卡在外面。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夜深了，他们一个项目都没玩上。
姜世霆每次路过柳成海身边，都要停下来，笑容真诚到令人发指。
“哥们儿还在排呢？加油啊，快到你们了！”
第一次，柳成海没理他。
第二次，柳成海的太阳穴青筋跳了一下。
第三次，柳成海攥紧拳头盯着姜世霆的背影，旁边黄毛拉住他：“海哥，人家有钱，咱别惹事……”
第四次，姜世霆路过时还加了一句：“要不你们也去买个VIP？还算便宜，一万块钱罢了。”
柳成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航天在前面听见，回头看了姜世霆一眼。
姜世霆立刻收敛笑容，小跑跟上，低声问：“哥，我是不是过分了？”
“没有。”苏航天语气平淡。“不过狗急跳墙，也别再刺激了，见好就收。”
姜世霆点头如捣蒜。
……
鬼屋。
三人走进去，四周瞬间暗下来，只剩墙壁上几盏惨绿色的灯忽明忽灭。
苏航天走在最前面，姜若水中间，姜世霆垫后。
前三十秒很平静。
然后墙壁里突然弹出一只惨白的手，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音效。
姜若水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抓住了苏航天的袖口。
力度不大，但苏航天感觉到了。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得更近一些。
两秒后，姜若水松开了手，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淡然表情。
苏航天嘴角弯了一下。
……
摩天轮。
姜世霆本来很识趣，打算自己单独坐一个舱。
“哥，你跟我姐坐，我一个人……”
话没说完，苏航天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了同一个舱。
“客气什么，你们姐弟俩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姜世霆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暖意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苏航天把他按在对面座位上，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坐那边，帮我们拍几张照。”
姜世霆：“……”
暖意瞬间消失。
“苏航天你是人吗？！”
苏航天已经坐到姜若水旁边了，笑得很无辜：“怎么了？你不是说你拍照技术好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
“我没有！”
“那现在说一下。”
姜世霆气得牙痒痒，但还是举起了手机。
摩天轮缓缓升高。
杭城的夜景一点一点铺开，远处的灯火连成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姜若水靠着玻璃，侧脸被外面的霓虹映得柔和，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苏航天看着她的侧脸。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战机座舱里，仪表盘的红灯全亮了，警报声刺耳。他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按着通讯器，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过大半。
“等我回来。”
他说了这句话。
然后没回来。
那是前世他和她最后一次通话。
苏航天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姜若水，活着的，真实的，三十厘米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
“真好。”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摩天轮的机械声盖住。
姜若水没转头。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对面的姜世霆翻了个白眼，翻到快看见自己后脑勺。
他一边做出干呕的表情，一边老老实实按下快门。
“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