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旭东愣了足足三秒。
他坐在后排，眼睛还睁着，脑子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这女人！
前脚还嫌人家呢！
在酒店大堂里，那句“难成大器”说得多硬气？丁磊差点当场跟她拍桌子。结果一场会开完，听完高盛夸、软银夸、自己也夸了两句，她转头就开始担心人家变心了？
姜旭东心里有千万句腹诽。
你之前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势呢？你那副“谁也别想靠近我女儿”的架势呢？怎么一下子就切到“好东西别跑了”的状态了？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夫妻二十多年，姜旭东也了解文雨薇了。
她的逻辑一直很简单。
苏航天不够好，她怕女儿吃亏；现在苏航天好像还不错，她又怕女儿留不住……横竖绕一圈，落点永远只有一个。
女儿姜若水不能吃亏。
想通这一层，姜旭东心里的好笑慢慢变成了释然。
这才是父母。嘴上再硬，真到了孩子身上，算盘打得比谁都细。
他重新闭上眼，语气故意放得轻松，“没事，顺其自然。”
文雨薇眉头一下拧了起来，这个答案，她明显不满意。
她担心了一路，结果丈夫就给四个字，听着跟没说一样。
“顺其自然？”
她转头看他，“你倒是轻巧。”
姜旭东没睁眼，嘴角却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硬讲道理，讲多了文雨薇只会更焦虑，现在得顺着她最在意的地方说。
“况且，咱们女儿的才智，绝对不输给他。”
姜旭东继续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她只是一直藏得深罢了。”
停了半秒，他又很违心地添了一句。
“像你一样。”
文雨薇文雨薇的眼神微微一动，嘴角翘了一下。
这一句，正好戳在她心口最软的位置。
她可以质疑苏航天，可以质疑外面的所有人，可她从不质疑姜若水。
从小到大，女儿什么时候输过？
她只是安静，她只是懒得争。真要认真起来，谁敢说她不能和苏航天并肩？
文雨薇脑子里又浮现出包厢里的画面，好几次苏航天回答问题的时候，好几次余光都落在姜若水身上。
那眼神骗不了人。
有在意，有尊重，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一个男生如果在高盛、软银、南粤集团掌舵人都坐在桌前时，还会下意识去看一个女孩的反应。
这种喜欢，大概也没那么容易散。
文雨薇紧了一路的手终于松开，包带被她攥出浅浅的痕迹，她轻轻“噢”了一声，靠回座椅。
那一声很轻，可让车里人听懂了。
这扇门，算是开了一条缝。没有宣言，没有点头承认，只有高速路上的一句“顺其自然”，和一个母亲终于放松下来的呼吸。
前排的周守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老板姜旭东闭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老板娘文雨薇看着窗外，脸上的冷意散了大半。
他默默把空调调低一度，心里长长叹了一声：
苏航天啊苏航天。
你小子大概还不知道。
今天你拿不仅让高盛、软银的大夏区代表深深震撼、让姜总满意……
现在连最难的丈母娘那里，好像也拿到了高分呢。
而且这场考试，难度之高堪比地狱副本，换个普通的青年才俊来，别说通关，估计进门三分钟就得被踢出去。
周守成在心里给苏航天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规规矩矩开车。
……
与此同时，杭城市中心。
武林路两侧的霓虹灯刚亮起来，街上人不少，公交车慢慢从路口拐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苏航天、姜若水、姜世霆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刚从凯悦出来时，三人身上还带着谈判后的紧绷。
走了十来分钟，姜世霆先绷不住了。
“我跟你们说，今天那个高盛林总的表情，我能记一辈子。”
他两只手在空中比划。
“还有那个北村，站起来问航霆缺不缺人，我当时差点没憋住。一个软银高管，现场求职，这画面要是有录像，我能循环播放到高三毕业！”
苏航天没搭理他。
姜世霆现在属于兴奋过载。
让他说。
说累了自然闭嘴。
苏航天走在姜若水左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舒服。
能看见她侧脸，也不会让她觉得被逼得太近。
姜若水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刚才我爸说的三点，你都记下了？”
苏航天点头。
“记下了。”
姜若水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第三点，团队。”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认真。
“你不能永远一个人扛。”
苏航天沉默了几秒。
这句话很扎心。
因为姜旭东说得对，姜若水也说得对。
他现在靠前世信息差冲得很快，可公司真要做大，财务、法务、政府关系、合规，全是硬骨头。
一个人能赢一场战役，不能管住一座江山。
这个道理，他前世在部队也懂。
王牌飞行员再厉害，背后也得有地勤、塔台、指挥链。
苏航天笑了笑。
“你说得对。”
姜若水刚要收回目光，苏航天又偏头看她。
“不过，你不也一直在帮我扛吗？”
姜若水脚步顿了一下。
姜世霆在旁边耳朵瞬间竖起来。
来了来了。
他现在对这种场面特别敏感。
姐夫预备役又开始发力了。
姜若水没有接话，只把脸转向另一边。
可七月的晚风吹起她耳边碎发，苏航天还是看见了那点薄红。
姜世霆看得牙酸。
“我说两位，照顾一下单身未成年人行吗？我现在身价也算百万美金级别，心理健康也很值钱。”
苏航天瞥他一眼。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数学还没稳住，少操心百万美金。”
姜世霆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哥，今天这么高兴，咱能不能别提卷子？”
“不能。”
苏航天答得很快。
“钱会膨胀，人会飘，卷子能让你清醒。”
姜世霆捂住胸口。
“你这话，比我爸的皮带还伤人。”
姜若水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走到路口，姜世霆看着街边的灯牌，兴奋劲又回来了。
“所以咱们去哪？好不容易我爸妈放行两天，总不能回酒店看电视吧？那也太惨了。”
苏航天也想让大家松一口气。
这段时间，航霆从旧卤味屋起步，到对接网易、阿里、高盛、软银，节奏太快。
人再能扛，也得喘口气。
尤其姜若水。
之前那段日子真是苦了她了，白天谈判做记录，晚上核账，回家还要面对文雨薇对志愿的压力。
她嘴上不说，苏航天心里清楚。
她也累。
前世他出差路过杭城时，听战友提过，萧山湘湖那边有个杭州乐园，九十年代末刚开，后来成了不少年轻人周末打卡的地方。
这个年代的娱乐项目没后世那么夸张，可对姜若水这种从小被安排得规规矩矩的人来说，已经够新鲜。
苏航天想了想。
“去杭州乐园吧。”
姜世霆眼睛一亮。
“游乐园？有过山车吗？有海盗船吗？能不能把今天那群投行精英也拉过去坐一圈？我想看他们继续满头大汗。”
苏航天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你跟投行有仇？”
“没有。”
姜世霆理直气壮。
“但他们夸我哥的时候，我很爽。”
“既然会说话，那不妨来现场多说一点。”
苏航天听得一乐。
这小舅子，算是越来越上道了。
姜若水却停下脚步看向苏航天，她眼神平静，问题很轻。
“你怎么知道那里刚开没多久？”
苏航天心里咯噔一下。
他忘了。
自己这张嘴，一放松就容易带出前世记忆。
姜若水太聪明，普通人听完也许就过去了，她会抓住每个不对劲的地方。
姜世霆也反应过来。
“对啊，你怎么知道？你以前来过杭城？和谁来的？”
“不会是和女孩子吧？”
苏航天面不改色，“瞎说什么，车站广告牌上都写着呢。”
姜若水看着他。
“我们刚才一路走着，可没有看到杭州乐园的广告牌。”
姜世霆缓缓扭头，看向苏航天露出奸笑。
“哥，完了，你被我姐抓现行了。”
苏航天沉默半秒，决定先稳住阵脚。
“我在江市看过报纸。”
姜若水继续看着他。
“哪份报纸？”
苏航天思考了半天，没想出来，都穿越重生了谁还没事看报纸哇！
“不对！姜同学，你审犯人呢？”
姜若水语气很淡。
“随便问问而已，倒是你先紧张了呢。”
姜世霆当场后退半步，哈哈大笑。
“姐，你这观察力，建议后期执掌航霆风控部，专门来审这姓苏的。”
苏航天被两姐弟盯着，心里又好笑又发虚。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今天敢在高盛面前开价，敢在姜旭东面前讲高速ABS。
可姜若水一句“哪份报纸”，他就得认真想怎么圆。
这大概就是关系压制的另一种形态。
他抬手认输。
“行，我承认，我消息渠道比较广，这事涉及到另外一个项目。”
苏航天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意不在意，只好声音放轻。
“放心，若水同学！等该告诉你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
姜若水看了他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姜世霆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举手，“那我呢？”
苏航天看他一眼，“你先把明天那套数学卷子做完。”
姜世霆脸色一黑，“这日子没法过了。”
其他两人乐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