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号，凌晨五点四十。
天刚蒙蒙亮，筒子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灭。
苏航天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份锦湖花园的认购合同副本，腿上搁着一碗白粥，筷子架在碗沿没动。
他在等人。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拖鞋踩水泥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疲惫的节奏。
苏航天站了起来。
李晚霞从楼梯口拐过来，满脸倦色，她纺织厂的夜班工服和帽子还没换。
“妈。”
“你怎么起这么早？”
苏航天没回答，把手里那份合同递了过去。
“妈，看看这个。”
李晚霞接过来，眯着眼翻了翻。
封皮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认购合同，锦湖花园。
客户姓名：苏航天……
苏航天盯着母亲的表情，胸口那团早就憋好的情绪蓄势待发。
他在脑子里排演过这个场景，母亲的手会发抖，眼眶会红，可能会问他钱从哪来的，他会一五一十地解释，然后母亲会哭，他也会忍不住鼻子发酸，两个人在这间住了快二十年的筒子楼门口相对而立。
然后母亲拍着他肩膀，哽咽的说她儿子现在出息了。
这个画面他想了三天了，不过似乎现实跟剧本完全不一样。
此时得李晚霞把合同递回来，很平静的笑着点头，眉眼舒展。
“嗯，好。”
苏航天愣住了，“妈？”
“嗯？”
“你看完了？”
“看完了。”
“……就这？”
李晚霞弯腰换了双拖鞋推开门进屋，把热水壶插上电。
“还想要什么反应？锦湖花园呀，你王阿姨上个月在那边定了一套小户型，说很是不错，只不过好像要交什么物业费。”
苏航天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攥着那份合同，整个人都懵了。
“妈，你是不是没看清金额？”
李晚霞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搁进两撮茶叶。
“看清了，五十六万。”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李晚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了然。
“你妈又不是瞎子聋子。”
苏航天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李晚霞把热水倒进搪瓷缸，双手捧着暖了暖。
“你还记得你们郑老师不？他从三月份就开始做家访，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光上个月来就了家里四五回。”
苏航天的脑袋嗡了一声。
老郑来过家访？
李晚霞靠着厨房门框，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眼睛弯弯的。
“他说你现在很令人放心，不光成绩上去了，还有充足精力在研究炒股，而且炒股的天赋相当不错，据说学校不少老师连校领导都跟着你买的，都赚了不少。”
“所以你现在买套房，我也不觉得稀奇。”
苏航天呼吸一滞。
老郑……好你个老郑！
苏航天咬牙，他现在完全能想象老郑做家访时那副嘴脸：那张国字脸一本正经地坐在饭桌前，先夸苏航天学习进步，然后顺便把他炒股、赚钱、带老师发财的底裤全给扒了。
难怪最近老妈再也没提过让他省钱的事。
难怪他上次往家里拿了两千块说是奖学金，老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收了。
合着一切都串上了。
“好吧。”
苏航天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有点泄气，“竟然被你提前知道了，一点惊喜感都没有，不好玩。”
李晚霞笑出了声。
她端着搪瓷缸子走到苏航天面前，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大，眼底带着骄傲。
“惊喜还是有的。”
“哦？什么惊喜？”
李晚霞收回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郑老师说，你跟你们班一个很厉害的女同学走得很近。”
苏航天的脸霎红，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妈！”
“怎么了？”
“老郑他…他太过分了！这是侵犯我的人权！我的隐私呢！”
李晚霞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但嘴角那道弧度越来越大。
苏航天上辈子扣过扳机、贴过地平线飞行、在音速边缘跟导弹擦肩而过都没慌过，但此刻他的心跳比被锁定告警还快。
“你别听他的，八字没一撇。”
“不是，我意思是我们没有走得很近，就正常同学关系！互相请教学习！”
李晚霞笑着摇头，没继续追问。
她拿起桌上的合同又翻了翻，指尖在“锦湖花园”四个字上划了一下。
“准备怎么装？”
苏航天松了口气，这总算是个正常问题。
“具体装修还没想好，暂时就主卧朝南给你，露台放两把藤椅，以后你辞了厂里的活，每天早上晒太阳…”
“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晚霞抬起头看着他，笑容温软慈祥却暗藏杀机。
“人家姑娘喜欢什么装修风格？”
苏航天整个人僵住。
“锦湖花园是一年后交房吧？”李晚霞掰着指头算，“到时候你上大学了，也不方便两边跑，时间也快……”
“我有点事，先出去了。”
眼见母亲越来越离谱，苏航天索性抱起双肩包，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李晚霞悠悠的声音：“别忘了问问人家姑娘！”
苏航天一脚踩空楼梯差点栽下去。
……
上午九点半，航霆教育科技公司。
也就是旧卤味屋。
苏航天到的时候，姜世霆正蹲在门口拿湿抹布擦招牌，李浩搬了两箱教辅码在门口做展示，姜若水坐在那张二手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和计算器，手指按得飞快。
三个人忙得各有各的节奏。
苏航天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太阳从东边斜过来，照得旧卤味屋门口“航霆教育科技”牌子的反光射到头顶。
“苏哥来了！”
姜世霆回头看到他，扔掉抹布站起来，“你看我把招牌擦了，是不是亮多了？”
“嗯，不错。”苏航天跨进门槛，扇了扇领口，“天太热了，这公司是该好好装一下了，至少先把空调装上。”
“对对对，快热死了。”李浩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额头上全是汗，“我昨天在这坐了一下午，中暑差点没缓过来。”
苏航天嘴上应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里走。
姜若水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质T恤，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圈绑成马尾。
她在低头做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没抬头看他。
苏航天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
距离不到一米。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纤细干净，按计算器的节奏很稳，偶尔停下来在账册上写几个数字，字迹更是一如既往的整齐漂亮。
苏航天的喉结动了一下。
姜若水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
苏航天张了张嘴。
“你……”
姜若水的笔悬在半空，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苏航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姜若水那张好看的脸，看着她眉眼间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等待，把心一横，开口了。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