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磊看着苏航天。
那张沾了烤韭菜油的纸巾还摊在桌面上，三个圈，三根箭头，潦草得不像商业计划。
可偏偏就是这几笔，把他这三个月撞得头破血流的死局，画出了一条能走的路。
烧烤摊的白炽灯泡在头顶晃了晃。
丁磊端起老板娘刚送来的啤酒，撬开，就着瓶子一口灌了下去。
他抹了一下嘴，脸上的红光越来越盛。
“可以！”
姜世霆嘴里的馒头片差点又掉了。
姜若水整理校对稿的手也停了一下。
姐弟心里惊诧无比，就这么简单……同意了？
丁磊没有躲闪，直接看向苏航天。
“股份可以谈。”
“具体比例，我现在不能拍脑袋给你，网易不是我一个人的玩具，我要回去跟团队和财务核一遍账，也要把你这套现金流方案拆成执行表……”
他把那份商业计划书收进公文包，动作比刚才稳了不少。
“明天。”
“明天晚上之前，我给你答复！”
苏航天点头。
“丁总，你放心，我其实要的不多。”
“我知道。”丁磊拉上公文包拉链，“你要的是入场券，不是抢方向盘。”
这句话一出来，苏航天笑了。
知人知己，能在绝境里还把分寸看明白的人，确实不该死在这个夏天。
丁磊站起身，朝三个人点了点头，话里的激昂已经微微藏不住了。
“今天这顿，我记下了。”
姜世霆下意识想说“记什么记你还没付钱”，被姜若水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丁磊没注意到这点小动作。
他抓着包，转身往巷口走。
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航天一眼。
“苏同学。”
“嗯？”
“你这个人，很危险。”
苏航天眨了眨眼。
“丁总，这话一般是夸人还是骂人？”
“看站在哪边，哈哈哈。”
丁磊丢下这句，抬手拦了一辆黄面的。
车门关上，尾灯穿过老街昏黄的路灯，很快拐进主路。
这一次，他走得不再像刚才那样佝着背。
肩膀挺直了些。
像一个被现实按进泥里的中年人，终于从泥水里摸到了一根能撑住自己的木棍。
烧烤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还在烤架里噼啪作响。
姜世霆看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苏航天。
“哥。”
“嗯？”
“这真的行吗？”
苏航天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口。
“哪件？”
“哪件都离谱啊！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姜世霆压低嗓门，“一个快没钱的龙都互联网老板，被你在烧烤摊上拿烤签画了几个圈，然后就答应给股份？”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
“你刚才趁我们没注意，给人下药了？”
姜若水本来在把校对稿放回文件夹，听到这句，身体往旁边挪了半寸。
她没有说话，只把视线落在苏航天手边那杯凉白开上。
那意思很明显，我也得保持安全距离。
苏航天被这姐弟俩气笑了。
“喂，你们能不能对我有点基本信任？”
姜世霆很认真地摇头。
“不能。”
姜若水也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苏航天把烤签往竹筒里一丢，“行，那我给你们讲人话。”
他拿过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三个数字。
“网易现在最缺什么？现金。”
“他去找你爸，不是因为你爸长得亲切，是因为姜家有钱，而且前阵子躲过股灾，手里现金充足。”
姜世霆点头。
“这我懂，我爸最近在圈子里确实挺能装。”
苏航天没理他，继续写。
“但资本的钱不好拿。”
“你爸不会因为丁磊坐九个小时站票就给钱，他只会看两个东西，回款路径和退出空间。”
“丁磊原来的计划书，方向有，故事有，就是没有马上能流血止住的办法。”
他点了点纸面。
“我给他的，不仅仅教辅地推计划。”
“是四十天能跑出来的现金流，是一批能练出来的地推队伍，是以后铺游戏点卡的渠道雏形。”
姜若水抬头。
“所以他同意，不是因为相信你这个人。”
“对。”
苏航天打了个响指。
“他相信的是自己没得选，只剩这一条活路。”
这句话落下，桌上安静了两秒。
苏航天又把笔记本转向他们。
“而且，龙都的竞争比江市残酷多了，家长愿意为孩子成绩花钱，学校周边网吧密度高，暑假补课人流集中……”
“只要网易执行力不差，教辅这条线能在短期内发挥巨大的造血效果。”
“而且我没狮子大开口。”
姜世霆立刻问：“你准备要多少？”
苏航天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习一下，以后我跟我爸谈判用。”
“你先把数学选择题少错两个，再谈判。”
姜世霆受伤地捂住胸口。
姜若水没忍住，偏过头轻轻笑了一下。
苏航天把笔记本合上。
“股份比例不会太高，太高对方不会答应，也没必要。”
“我要的是未来能参与进去的资格，是在某个关键节点说一句话，别人愿意坐下来听。”
他顿了顿。
“主要是我时间不多了。”
姜若水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
姜世霆没听出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只以为他说的是升学。
“成绩公布还有几天？”
“不到一周。”
苏航天拿起凉白开喝了一口。
“成绩一出，志愿落地，大学录取，很多事都会压过来。”
“包括你们姜……姜家那边也不会一直当没看见。”
姜世霆撇嘴，以为他指的是教辅生意。
“我爸今天还挺正常啊，没提你。”
“他不提，才说明他知道。”
苏航天看着他。
“你爸这种级别的人，不会在饭桌上把牌打光，他今天只是来看看你们，顺便确认几件事。”
姜世霆咂摸了一下，忽然觉得嘴里的烤馒头片没那么香了。
“那我们的教辅计划，是不是暴露了？”
“该死！我最近忘记找我爸要生活费，所以他就突然怀疑我，然后调查发现我们创业挣钱了？”
“不是……你从第一天摆摊就暴露了。”
“……”
姜世霆想反驳，想了半天没找到角度。
苏航天把账结了。
老板娘收钱时还多看了几眼这一桌。
几个高中生，一顿烧烤吃出董事会的架势，她活了半辈子也是少见。
出了烧烤摊，夜风比刚才凉快一些。
老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卷帘门拉下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苏航天先把姜世霆往另一条路上撵。
“你先回去。”
姜世霆警惕起来。
“凭什么？”
“因为你姐要回家，我送她。”
“我也能送。”
“你看你姐同意吗？”
姜世霆看了姜若水的冰冷眼神，识趣地后退半步。
“那我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明天丁磊真给你打电话，你喊我一起听行不？”
“看你明天数学卷子错几道。”
姜世霆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转身溜了。
走出三步远又回了一下头。
“哥，老姐，你们……正经点啊。”
“滚。”
姜世霆的笑骂声被巷子里的夜风搅散了。
……
苏航天和姜若水并肩往阳光花园小区走。
江市的夜晚没有白天那么燥，路边卖冰粉的小摊还亮着灯，玻璃罐里泡着红糖水和山楂片。
两人没有买。
刚才那顿烧烤吃得不算多，却已经把夜晚填得很满。
小区门口到了。
阳光花园是江市第一批商品房小区，外墙有些旧了，门口的铁栅栏刷过几次漆，仍能看见锈斑。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物业在入口两侧种了些花。
花不名贵，开得也不整齐。
一丛一丛挤在路灯下，红的白的，被夜风吹得轻轻摇。
苏航天本来准备挥手走人，看到那几簇花，脚步停了停。
姜若水也停下来。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今晚从烧烤摊到现在，苏航天一直在说钱、说股份、说渠道、说时间。
可她能感觉到，他真正着急的东西不止表面这些，而是另有所指。
“苏航天。”
“嗯？”
“你最近动作很快。”
她的声音很轻。
“从炒股，到教辅，再到阿里那边的地推，现在又扯上网易。”
“快到普通人很难接得住。”
她看着小区门口那些被风吹弯的花。
“你很急么？”
苏航天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响过，清脆地穿过夜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又看了看姜若水手里的文件夹。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当然急。”
姜若水转头看他。
苏航天抬手，指了指那几簇花。
“你看，花开的时候从来不跟人商量。”
“今天它在这里，明天可能被雨打掉，后天可能被人修剪。”
“人也是这样。”
“高考前我觉得还有一个夏天，高考后才发现，日子翻页比股票换手还快。”
他说得不急，字句却很清楚。
“我不想再等什么万事俱备。”
“等钱够了，等身份够了，等所有人都点头了，等风平浪静了……”
“真等到那一天，很多人可能已经走远，很多事也补不回来了。”
姜若水没有打断。
苏航天看着小区里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小径。
“所以我得快一点。”
“快一点赚钱，让我妈别再上夜班。”
“快一点站稳，让你爸妈看到，我不是靠几句漂亮话接近你。”
“快一点把能抓住的机会抓住，不让它从指缝里漏掉。”
他停了停，语气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热。
“这个世界不是等我准备好了才开战的。”
“那我就边跑边穿铠甲。”
“哪怕先穿反了，也比站在原地等别人宣判强！”
姜若水眼神闪动，手指轻轻按着文件夹边缘。
这人果然在想这事。
她想说点什么，又没有开口。
她看着苏航天在笑。
这一刻，她也知道对方把很多东西藏在笑后面。
但那些东西很重，对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来说，重得像一座山。
夜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
她低头，把文件夹抱紧了些。
“苏航天。”
“嗯？”
“别把自己逼太狠。”
苏航天转过头，正要贫一句“姜小姐开始关心我了”，看到她满脸认真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头。
“好。”
姜若水看了他两秒。
“早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得笔记本下次别乱放。”
苏航天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
姜若水抱着文件夹，穿过那几簇被夜风吹动的花，走进楼道。
“姜若水！”
她停在楼道口。
苏航天抬手捂住额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笔记本里写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姜若水没有回答，只抬手轻轻晃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裙子，然后微微晃悠自己的马尾。
下一秒，她捂住嘴，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苏航天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爆炸，忍不住尖叫一声！
完了……全完了！
他想起自己随手写下的内容——
“淡蓝裙，高马尾。”
“她越来越关心我了，哈哈哈……”
苏航天捧着脑袋，差点原地裂开。
前脚他在烧烤摊谈股份，稳稳拿捏网易老总，指点江山，气势恢宏。
然后，后脚恋爱笔记竟被当事人看到，面对面社死！
天啊！
自己那沉稳的商业巨子形象，在姜姜眼里……就坚持了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