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
晚自习前四十分钟。
苏航天背着双肩包,在走廊上拦住了正往教室走的李浩。
“跟我走。”
李浩一脸莫名。“去哪?”
“天台。”
“干嘛?”
苏航天眉头一挑。
他拍了拍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传出沉闷的声响,“还能干嘛,总不是求你让给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
李浩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倍,喜笑颜开,“嘿嘿,原来是分钱呀,你早说嘛。”
两分钟后,班长陈悦也被神秘兮兮地叫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教学楼顶层的天台上。
六月初的傍晚,远处是连片的居民楼屋顶和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
苏航天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出现在众人面前。
淡蓝色的百元大钞,绿色的五十……码得整整齐齐。
李浩和陈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519行情第一波主升浪,今天下午三点收盘前,我已经全部清仓。”
苏航天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土豆丝放多了盐。
“清华同方和综艺股份,持仓三十一天,总收益率百分之二百九十六。”
他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上面是他手写的账目明细,每一笔买入卖出的时间、价格、数量,清清楚楚。
“李浩。”
苏航天抬头看他。
“你的本金五百块,按同等收益率计算,加上你帮忙卖宝典的辛苦费,你的总分红一共是四千七百块。”
苏航天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取个整,给你五千。”
李浩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住了,他爸在机械厂上了小半年的班,工资到手也就这个数。
李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词。
“老、老苏……”
“拿着。”苏航天语气随意,“回去别一次性花完,记得别告诉你妈,免得让他们担心。”
李浩把信封死死攥在手里,幸福的闭上眼睛,痴痴笑着。
苏航天转向陈悦。
“班长,你的本金三百,分红一千二百五。”
他递出第二个信封。
“一样取整,给你一千三。”
陈悦双手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厚度,又抬头看苏航天,又低头,又抬头。
“这是真的么?一千三块钱……一个月赚了一千呀!”
“听说人家研究生出来工作,也就一千多点一个月……”
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兴奋和欢快。
苏航天摆摆手,“小意思,赶紧收好,先回去休息准备上晚自习,千万别上课笑出来露财了呀。”
陈悦捂嘴一笑,转身快步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随意问了句。
“对了,姜若水怎么没来?她也投了两万块钱的。”
“嗯,我待会去单独给她。”
陈悦的眼神迅速变换,从感激和崇拜到一瞬间的呆愣,再到最后的释然。
“行,我走啦。”
李浩此时回过神来,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拍了拍苏航天的肩膀。
“老苏。”
“嗯?”
“你对我真好,我上辈子肯定救过你的命。”
苏航天一怔,哈哈笑了。
“滚蛋吧,就你这肚子这点货赶紧回去复习备考,争取拿下空军定选。”
“好,哥走了,不打扰你去找姜大校花了,嘿嘿。”
李浩揣着信封,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天台。
天台上只剩苏航天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五。
差不多到时间了。
……
学校后门外有一小片梧桐树。
这个时间点,走读生已经散了,住校生都在食堂吃饭,这里安静得只剩蝉鸣。
苏航天到的时候,姜若水已经站在那里了。
白色校服,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抱着一本英语词汇书。
六月的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耳廓。
高考前最后一天的紧绷感写在她微蹙的眉心里,但那双黑眸依然清澈得不像话。
苏航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等很久了?”
“三分钟。”姜若水合上词汇书,语气淡淡的,“你迟到了。”
苏航天从帆布包里取出最后一个纸袋。
他双手递过去。
“姜大股东,这是您的本金加收益分红,另外还有未经许可征用您笔记的版权费,我那边五五分成之后,属于您的那份也在里面了。”
姜若水接过纸袋。
手指刚碰到的一瞬间,她的眉头就皱了。
太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厚度,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苏航天。
“多少?”
“你数数。”
姜若水没数。她用拇指捻了一下整包纸袋,凭手感大致估出了个大概。
“我投了两万,按你之前说的收益率,本息加起来应该在七万八左右。”
她掂了掂信封的重量。
“这里面至少十万。”
苏航天嘴角一抽,这个女人的直觉强得离谱。
“那就是笔记版权费算多了点。”苏航天面不改色。
姜若水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在他脸上,“你把自己那部分,也贴进来了?”
梧桐树的叶影落在姜若水的肩头和脸上,微弱的光斑随风晃动。
苏航天抬头望向她,眼睛带着笑意。
他突然走着走着脑筋一转,嘴角扯动,把声音渐渐放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算多,一点点心意。”
他稍微顿了顿。
“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我干啥赚的钱,都分你一半。”
梧桐树下安静了。
风还在吹,蝉还在叫,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模糊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但姜若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脚下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拉响了防空警报,她的心跳从正常的七十二骤然飙到了一百二、一百三。
她耳根开始发烫,先是右耳,然后蔓延到左耳,最后整个脖颈都热了起来。
姜若水深吸一口气,用了做压轴题时才会动用的一分意志力,强行把脸色拉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
然后她低下头,把信封塞进书包。
“又在胡说什么。”
说完这六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转身就走。
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
苏航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绷得很直,马尾随着快步走动一甩一甩的,但她的脚步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踉跄。
苏航天嘴角慢慢咧开,哈哈!
姜若水啊姜若水,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前世你是怎么训我的来着?“苏航天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苏航天你再把袜子扔沙发上我就把你扔出去。”“苏航天你今天必须洗碗否则别进卧室。”
现在呢?
还不是落荒而逃。
苏航天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厚道的爽感,差点当场笑出声。
但下一秒。
他收起笑容,快走两步,冲着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喊了一句。
“喂!”
姜若水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下个星期就是提前填报志愿的时候了,你填清华还是北大啊?能提前告诉我一下吗?”
梧桐树下的风忽然停了。
姜若水的背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秒。
五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
很轻,被晚风裹着,送到苏航天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
“到时候再说吧。”
嗯?这也到时候再说?
高考志愿而已,还用得着保密吗……
好吧。
女人真是捉摸不透哦。
苏航天慢慢收回目光,晚风重新吹起来,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取下双肩包抱在胸前,感受着十万块钱的重量。
然后迈着自信的步伐去食堂,准备点个四菜一汤,好好庆祝第一桶金的入账。
但不知什么时候脚下有一浅滩积水,溅脏了裤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