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距离1999年的高考,还剩最后一个月。
一中校园里无可避免的弥漫着临战前的紧绷气息。
各条走廊上已经贴满了红色横幅,黑板上距离7月7号的倒计时数字刺眼得让人心慌。
但苏航天此刻的心情,跟心慌二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姜世霆又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趁着课间,冲进了食堂角落。
“哥!”
姜世霆一屁股坐到苏航天旁边,拉开书包拉链。
整整齐齐码着的现金露了出来。
一旁的李浩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用后背挡住了过道的视线。
“统计过了,”
姜世霆压低声音,但兴奋到语速失控,“这一周加上之前的V2.0尾货和高一那边追加的团购订单,八百套全清了。”
他掰着手指头报数。
“总营收四万一,扣掉特种纸、防伪章、烫金封面和老刘的加班费,纯利……”
姜世霆咽了口唾沫。
“……三万两千四!”
李浩的膝盖软了一下。
三万两千四。
加上之前几批的利润,这个项目从启动到现在,总共赚了五万七千多块。
1999年,五万七,巨款无疑!
姜世霆两眼放光地看着苏航天,等着分钱。
苏航天把书包拉链拉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试卷。
“啪。”
试卷拍在姜世霆面前。
姜世霆低头一看,《理科综合模拟卷(六)》。
他的笑容凝固了,“这是什么意思?”
苏航天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认真。
“你是双神提分宝典的一线推销员,每天面对学弟学妹的提问,如果连基本的题目都答不上来,那就是砸我们的招牌。”
“所以从今天开始,每天刷一套卷子,我亲自批改。”
苏航天竖起一根手指。
“错一道,扣一百块分红。”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姜世霆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为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定格在了愤怒。
“苏航天!”姜世霆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我是合伙人啊!你拿我当苦力就算了,你现在还逼我做题?!”
“对。”
“凭什么?!”
“凭你叫我哥。”
姜世霆的嘴巴张了张。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因为是他自己亲口喊过的。
“那我不叫了!这声哥我退货!”
苏航天不紧不慢地拿起那沓钞票,在手里颠了颠。
“行,那分红也退货。”
姜世霆:“……”
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旁边的李浩已经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敢笑出声,但实在忍不住。
这阔少爷爱面子,但更爱钱,性格弱点被苏航天拿捏得死死的。
最终。
姜世霆缓缓坐了下来。
他一把抓过那套试卷,用一种赴刑场的悲壮表情翻开了第一页。
“做就做,老子又不是怕做题!”
嘴上硬邦邦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力道大得差点把纸戳穿。
苏航天点点头,心底很满意。
没办法。
钱,你们家不缺。
思来想去,唯独让你成绩快速提高一些,才能让你爸……也就是我的老丈人对我稍有侧目,高看那么一眼。
……
从那天开始,提分宝典的摊子改了风格。
每天中午和傍晚,食堂门口或者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姜世霆一边守着宝典的售后咨询摊位,一边咬着笔头跟理综卷子死磕。
遇到不会的题,他先硬撑。
撑不住了,回头看苏航天。
苏航天通常坐在他后面两米的位置,做自己的语文模拟卷。
姜世霆把卷子递过去,指着一道电磁感应题,表情痛苦。
“这道题我算了三遍,答案跟标准的对不上。”
苏航天接过来扫了一眼。
“第二步,安培力的方向你搞反了,导体棒向右运动,感应电流方向用右手定则判断,不是左手。”
“……右手?”
“右手定则,你连左右手都分不清?”
姜世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苏航天没继续挖苦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受力分析图,三笔两笔把思路理清楚。
“记住,安培力方向永远和运动方向相反,这是基本功,高考必考。”
姜世霆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十几秒,然后默默低下头,把正确的步骤重新算了一遍。
这次,答案对上了。
他嘴上没说谢谢。
不过手里的笔写着写着,翻到下一题的速度明显快了。
……
这天傍晚。
姜若水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食堂。
路过转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台阶上,苏航天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他面前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敞开的校服,里面套着一件黑色耐克T恤,头发支棱着,像只炸毛的刺猬。
她眼神一愣。
姜世霆,她的亲弟弟。
正咬着笔头,皱着眉,盯着一张物理试卷。
那张脸上认真的表情,姜若水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道题选C。”姜世霆戳着卷子,抬头看苏航天。
苏航天瞟了一眼,“选B,匀变速直线运动的位移公式你代错了,初速度不是零。”
“怎么不是零?题目说从静止开始……”
“你再看一遍题目第二行。”
姜世霆低头看了三秒,嘴巴慢慢闭上了。
“……哦。”
他没再抬杠,老老实实把答案改了。
姜若水站在拐角后面,没有出去,她看着苏航天批改卷子的侧脸。
那张脸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他讲题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放慢,遇到姜世霆反复犯错的地方,他会多画一遍图,多写一行注释。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居高临下,就像一个真正的哥哥在教弟弟做功课。
姜若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事。
从小到大,她弟弟在南粤惹了无数的祸,打架、逃课、飙车、花天酒地。
父亲请过最贵的家教,送过最好的私立学校,甚至动过军事化管理的念头。
全部失败。
姜世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连她这个姐姐都只听得进一半。
但现在。
他居然在一个同龄人面前,低着头做题,而且做得很认真。
姜若水没有上前打招呼相认。
她安静地转过身,沿着另一条路去了食堂。
走出很远之后,她回了一下头。
夕阳把台阶上两个少年的影子叠在一起。
姜若水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安心。
……
时间在试卷和铃声中飞速流逝。
六月六日。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苏航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所有的复习资料归拢到一起,装进书包。
他掏出那个旧手机,拨通了券商的电话委托热线。
语音播报响了两遍。
“您的账户总资产为,十九万八千七百二十元。”
苏航天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挂历。
519行情从爆发到现在,半个多月。
他吃到了最肥的一段主升浪,中间精准地做了四次高抛低吸的波段,资金从五万滚到了将近二十万。
加上宝典的实业收入。
他手里的现金流,已经超过了二十五万。
1999年的二十五万,含金量不言而喻,虽在大城市里难有作为,但在三四线城市依然是一笔巨款。
苏航天合上书包,视线落在窗外。
准备找个时间,给几位投资人把钱分了,然后准备开始着手新项目。
……
同一天。
千里之外,南粤省。
姜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姜旭东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西装上还带着飞机上的褶皱。
他刚从首都飞回来,连着三天的商务谈判把人熬得眼眶发青。
“守成,会议纪要放我桌上,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姜旭东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松着领带往座位走。
周守成站在门口,没动。
姜旭东回过头。
他看到了周守成脸上那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不是凝重,也不是轻松,是那种……他十几年来没见过的复杂神情。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叫难以置信。
“怎么了?”
周守成走上前,双手递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姜总,关于世霆在江市一中的近况跟踪报告,最近他的变化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