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市，早晨六点。
天已经大亮了。
晨风吹过校园里的老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高三三班班主任郑国华走在林荫道上。
他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原因无他。
就在昨天收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账户。
苏航天让他及时补回去的那只清华同方股票，市值又一次狂飙！
现在距离他彻底解套回本，只差不到三个点了。
这可是他原本以为要血本无归的买房钱啊，居然在他诡异又精准的指导下盘活了！
再一想到苏航天那小子信誓旦旦说的，五月中下旬绝对有一波大行情……
老郑就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浮想联翩。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江市新开发的那几个楼盘，一套宽大的两室一厅，正朝他敞开大门。
“咔嚓。”
老郑咬下最后一口油条，把手里沾着油渍的塑料袋揉成一团。
他退后两步，瞄准了行政楼旁边的那个绿色垃圾桶。
手腕一抖，做了一个投篮姿势。
塑料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唰的一声，空心入桶。
“宝刀未老。”
老郑拍了拍手，满脸得意。
他走上前，准备理一下衣领，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垃圾桶上方的金属贴片上。
贴片被打磨得很亮，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老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镜子里，倒映出他那越来越高的发际线，以及头顶那几缕倔强却稀薄的头发。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服老不行啊。
他又想起了前几天，升旗仪式上的那个年轻人。
苏航天当着两千多人的面，做的那场惊世骇俗的检讨。
那些克制到了骨子里的情话，那爬上山是为了让月光映在身上的通透，让他这几天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甚至有点抑郁。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那个错过的女孩。
自己活了三十多岁，居然还没有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看得明白。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郑国华感慨了一句，转身准备上楼。
“老郑！”
刚踏上台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郑回头，是隔壁二班的班主任老李。
老李夹着教案，快步走上来，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李，早啊。”
老李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老郑，你们三班最近挺牛的啊。”
老郑一愣：“什么意思？”
老李撇了撇嘴，调侃道：“你们班是在尝试什么新模式吧？”
看着老郑一脸懵逼的样子，老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直接点穿。
“好了，其实是你班上那个苏航天，和那个刚转来的漂亮女生，叫什么姜若水的。”
“年级主任朴国昌那边，已经盯上了！”
老郑心里咯噔一下。
“盯上了？盯什么？”
“还能盯什么？早恋倾向呗！”
老李拍了拍老郑的肩膀。
“我昨天下班晚，路过年级组办公室，听见朴国昌在里面听电话。”
“好像是他那个侄子胡智杰打了小报告，说看见苏航天和那女生在校外餐馆拉拉扯扯。”
“老郑啊，朴国昌正愁上次升旗仪式丢了面子，找不到借口整苏航天呢。”
“现在抓着这根苗头，他能放过？”
老李语重心长。
“你可长点心吧。”
“赶紧在朴国昌发飙之前，把这苗头给掐掉！”
“免得他到时候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年底连你的年终奖一块儿扣了！”
老郑的脸色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谢了，老李，我心里有数了。”
……
整个一上午。
老郑都没有安心在办公室备课。
他化身成了地下工作者，四五次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高三三班的后排窗户处。
眼神像雷达一样，死死盯着倒数第一排的那个角落。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老郑看得胆战心惊，那些互动……极度不正常！
那位名叫姜若水的转校生，是什么性格？
那是南粤省实验中学出来的顶级学神，气质冰冷，生人勿近。
平时在班里，除了同桌颜琳，她几乎不和任何男生说一句话。
连班长去收作业，她都只是冷淡地点点头。
可是今天！
就在老郑盯梢的这短短一上午。
姜若水居然在两次课间，主动转过头，去找苏航天说话！
虽然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但那女孩眉眼间的生动，是老郑在其他时候绝对看不到的。
这还不算完。
最让老郑崩溃的是，在第三节英语课上。
他亲眼看到，苏航天随手撕了一张草稿纸，写了点什么，扔到了姜若水的桌子上。
姜若水不仅没生气。
反而认认真真地写了回复，又把纸条递了回去！
一节课，整整传了四次纸条！
老郑站在窗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直线飙升。
完了。
这哪是苗头啊，这分明是已经着火了！！！
老郑赶紧退回走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怕的不是苏航天。
他怕的是姜若水！
这可是省教育局亲自打电话，要求一中领导班子重点照顾的对象。
校长在当面转述里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照顾学习，是照顾生活！
潜台词就是：别让这所四线城市的学校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期男生，去骚扰人家！
老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位大小姐必然有着极其优渥的家境。
人家称霸南粤省实验中学的顶级学神，那是寻常人家能培养出来的吗？
不仅需要各科几乎满分的智商，更需要广博的见识，和各种烧钱的课外拓展。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
老郑突然想起了上个周末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老婆在家里翻看一本托人从沿海带回来的高档时尚杂志。
老郑凑过去看了一眼。
杂志上有一双当季新款的女鞋，老婆看的眼睛放亮，羡慕坏了，还心心念念的说穿一次死都值了。
老郑当时特地无意间瞥了一眼价格。
五位数！
一万三千多块钱，一双鞋！
老郑当时就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可是，就在昨天。
他赫然发现，那双价值五位数的鞋，就穿在姜若水的脚上！
一模一样！
老郑当时猛地张大嘴巴，在讲台上呆愣了足足两个小时。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一千出头。
人家一双鞋，顶他一年的不吃不喝。
这种阶级的差距，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老郑心头。
他毫不怀疑。
要是姜若水在自己班上出了什么事。
比如……早恋。
人家父母一个电话打过来，自己这个小小的班主任，肯定会立马滚蛋。
下场绝对是被发配到某个偏远的乡镇中学，去度过余生。
“不行，绝对不行！”
老郑咬了咬牙。
他只思考了一秒钟，便下了决定，这事绝对不能去惊动姜若水。
那种大小姐，自己说重了不行，说轻了没用。
只能从苏航天这边下手！
……
九点后，大课间。
学生们都去操场做操了。
年级组数学老师们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老郑一个人。
很适合沟通。
他站在走廊上，把正准备下楼的苏航天叫进了办公室。
“把门关上。”老郑坐在椅子上，指了指门。
苏航天反手关上门，神色平静地走了过来。
“郑老师，找我有事？”
老郑看着眼前的少年，心情极其复杂。
他想起了苏航天前两年的蛰伏。
又想起了从上个月开始，这小子身上发生的一系列惊世骇俗的蜕变。
课堂上信手拈来的大学高数解法，
三模数学考出138分，杀入全校前十，
巷子里以一敌二十的见义勇为，
还有操场上那番剖开灵魂的自白，
更别提，他还精准预测了股市，帮自己挽回了巨大的损失。
这小子，邪门得很……
老郑突然有些不忍心直接把话说破了。
他怕伤了少年的自尊心。
毕竟，年少慕艾，喜欢上那么优秀的女孩，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老郑决定换个策略，从成绩入手。
让他自己觉察到彼此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好让他知难而退。
老郑清了清嗓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那个，航天啊。”
老郑开口了。
“三模的其他科目成绩，教务处已经批改出来了。”
“现在总分正在排序，估计马上就能贴出来。”
老郑紧紧盯着苏航天的眼睛。
“你自己估过分没？觉得这次考得怎么样？”
苏航天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
“郑老师，我数学虽然还行……”
“但基础还是差了些。”
“理综那几科，之前欠下的账太多了，英语单词量也不够。”
“拉分拉得厉害。”
苏航天叹了口气。
“所以，总分估计还是不太好看……”
听到这话。
老郑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小子，还是很清醒的嘛！
老郑终于抓住了机会。
他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语重心长。
“对！”
“你知道自己的实际情况就好！”
“数学单科好没用，高考看的是总分！”
老郑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里面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抓紧一切时间！”
“上课的时间，你要认真听讲！”
“课间的时间，你要抓紧刷题！”
老郑死死盯着苏航天，终于把憋了一早上的话，借着这个由头抛了出来。
“别把精力分散在其他事情上！”
“特别是课间，别总想着去和女生聊天！”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全身心去复习，去冲刺高考！”
“只有成绩上去了，你才有未来，懂不懂？！”
老郑一口气说完，死死盯着苏航天的反应。
他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小子那么聪明，应该能听懂自己的暗示了吧？
你和人家差距太大了，别聊了，别惹事了。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钟。
苏航天看着老郑那副紧张到近乎恳求的表情。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脑子里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老郑的顾左右而言他……原来如此！
其实一进门，他就觉得老郑的状态不对劲。
平时如果单独叫他，多半是眼巴巴地想讨教股市行情。
但今天，老郑绝口不提股票。
而且问成绩的时候，双眼闪烁，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畏缩和躲闪。
显然，成绩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聊的话题。
苏航天是经历过生死、在万米高空搏弈过的王牌飞行员。
他那敏锐的洞察力，瞬间就捕捉到了老郑话里的弦外之音。
所以，老郑这是害怕自己班被抓典型，所以提前来点他呢。
苏航天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轻轻点头：“哦，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