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里,那盏十五瓦的路灯亮着,照得整个院子昏黄昏黄的。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几只蛾子在灯泡周围扑棱,撞得灯罩啪啪响。
王寡妇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二丫的小衣服,是她亲手缝的。
她的手指在一排排针脚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小山东的屋里,灯也亮着。
他从回来就一直坐在二丫的小床上,一动没动。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二丫的小发卡,塑料的,粉红色,缺了一个角。
那是二丫在路边捡的,高兴了好几天,天天戴着,睡觉都不肯摘。
小山东伸手,把那个发卡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很小,很轻,粉红色的塑料,边角磨得发白,缺的那个角正好在蝴蝶结的翅膀上。
他想起二丫捡到这个发卡那天,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辫子一翘一翘的,逢人就歪着头问。
“好看不?好看不?”
王寡妇说好看,她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李叔说好看,她就更高兴了,在院子里转圈,转得头晕,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咧着嘴笑。
轮到他,二丫歪着头等了半天,他憋出一句:“还行。”
二丫嘴一撅,不高兴了,背过身去,小辫子一甩:“哥哥最讨厌了。”
可没过两分钟,她又跑回来,拉着他的手,仰着脸说:“哥哥,你说好看嘛,你说好看我就给你糖吃。”
他从记忆里抽出来,把发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又想起二丫第一天上学那天。
早上,她背着那个缝好的书包,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他。
“哥哥,我害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他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紧了紧。
“谁要这么说,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二丫看着他,忽然笑了:“哥哥最好了。”
她转身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手:“哥哥再见!”
辫子在脑袋后面一翘一翘的,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那时候他就在想,等以后挣钱了,一定要给二丫买个新书包,那种双肩的,带海绵垫的,电视里广告上放的那种。
可还没等他挣到钱,书包就被人扯烂了。
二丫回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断了一根,她用手拽着断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哥,书包坏了……”
他没说话,把书包接过来,看了看断口,不是磨断的,是扯断的,**茬还支棱着。
“谁弄的?”
二丫不敢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谁弄的?”他又问了一遍。
二丫还是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跟哥哥说,谁欺负你了?”
二丫抽噎了半天,才小声说:“胖虎……他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把我的书包扯烂了……还说……还说哥哥是流氓,早晚要蹲大牢……”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拎起那根铁棍。
二丫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哥哥不要去……”
他看着二丫那张小脸,眼泪糊了一脸,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但抱着他腿的手,就是不肯松。
他把铁棍放下,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好,不去。”
二丫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哥哥,我们搬家好不好?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那时候他想,搬去哪儿呢?这世上,哪有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后来二丫睡着了,他又把铁棍拎起来,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二丫醒来,看见他坐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铁棍。
“哥哥,你没睡?”
“睡了。”
二丫不信,但没再说什么。
她背起那个断了一根带子的书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
“哥哥,今天你送我去学校好不好?”
他站起来,把铁棍扛在肩上。
“好。”
二丫看着他肩上的铁棍,嘴唇动了动,走到巷子口时,开口:“哥哥,你能不能……不带那个?”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棍,又看了看二丫的眼睛。
他把铁棍放下,靠在墙根。
“走吧。”
二丫笑了,跑回来,拉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高一矮,走出巷子,走进阳光里。
小山东坐在床上,把那个发卡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二丫的课本。
小学一年级语文,翻开第一页,是一幅彩色的图画,画着几个小朋友背着书包上学。
课本的边角卷起来了,好几页被折过,又抚平了。
二丫有个习惯,看到哪儿就在哪儿折个角,第二天再抚平。
他说过她好几次,说书要爱惜,不能折角。
二丫嘴上答应,第二天又忘了。
他翻到第三课,“我家门口有一条小河”。
这一页折了两个角,一个在开头,一个在结尾。
他想起二丫那天回来,兴奋地跟他说:“哥哥,今天我们学了一篇课文,说的是小河,咱们老家门口也有小河,对不对?”
他点点头。
二丫又说:“等我学会了,我念给你听。”
她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家门口有一条小河,小河里有许多小鱼,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她念得很慢,有的字不认识就跳过去,但念得很认真,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先生。
念完了,她仰着脸问:“哥哥,我念得好不好?”
“好。”
二丫不满意:“你就知道说好。”
他又补了一句:“念得真好。”
二丫这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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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说:“等我全学会了,我天天念给你听。”
小山东把课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发卡放在一起。
院子里,王寡妇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二丫的小衣服。
刘胖子站在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烟头。
老李叔蹲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灭不掉心里的急。
谁也没说话。
只有灯泡里的蛾子,还在扑棱扑棱地撞。
天,终于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更显得昏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一层蜡。
老李叔站起来,把蒲扇往裤腰上一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去医院看看三皮他娘。”
王寡妇抬起头:“老李叔,这么晚了……”
“没事,我就去看看,顺便跟护士交代一声,让她晚上多留意。”
老李叔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你们都别急,二丫那孩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没人接话。
老李叔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刘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掏出一根,叼上,没点。
他看着小山东那屋的灯光,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寡妇把二丫的小衣服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衣服上,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
蚂蚁排着队,从墙根的缝里钻出来,绕着地上的烟头转了一圈,又钻进另一个缝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灯泡里的蛾子撞累了,趴在灯罩上不动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从东边挪到西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刘胖子抬起头,王寡妇也抬起头。
院门被推开了。
老李叔站在门口,脸色不对,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老李叔?”刘胖子问,“怎么了?”
老李叔没说话,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扶着树干,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我……我从医院回来……走到巷子口……”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有个人……堵住我……”
小山东从屋里冲出来:“什么人?”
老李叔摇摇头:“没、没看清……天黑,他站在墙根底下,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低……就看见半张脸……”
“他说什么了?”王寡妇站起来,声音发抖。
老李叔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小山东,也不敢看刘胖子,就盯着地上那堆烟头。
“说……他说……”
“说什么!”小山东吼出来。
老李叔一哆嗦,闭上眼,一口气说出来:“想救二丫,拿赵老四人头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