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宸殿出来时,漫天风雪正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横冲直撞,打在人脸上如细针砭骨,生疼。
宫门外的白玉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没走几步,靴底便沾了雪沫,融成冰水,顺着靴筒渗进去,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李隆基最终只是沉脸坐在龙椅上,撂下一句轻飘飘的“彻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却未给半分实质旨意,既未调拨人手,也未划定期限,那点模糊的指令,不过是帝王在朝局漩涡里的权宜之态。
苏无忧、苏无名与卢凌风三人皆是宦海朝堂中的明白人,如何不懂,这所谓的彻查,终究是查不出个结果的,不过是缓兵之计,掩人耳目罢了。
三人一路无话,并肩走下白玉阶,宫门口的侍卫躬身行礼,甲胄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无名拢了拢身上的青袍,袍角早已被风雪打湿,贴在腿上,冰凉刺骨,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中的沉郁却如积雪般,越积越厚。
苏无忧身着银铠,甲片相扣,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雪粒落在甲片上,瞬间便融成水珠,顺着纹路滑落,在靴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身姿挺拔,如松如柏,只是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寒意,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卢凌风斜挎着寒枪,枪杆上裹着防滑的锦布,此刻也沾了雪,枪尖的冰碴子在宫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步伐沉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愠怒。
方才在紫宸殿中,帝王的迟疑,朝臣的缄默,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如鲠在喉。
宫门外的马车早已候着,车夫缩在车帘后,裹着厚厚的棉袍,见三人出来,忙掀开车帘,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苏无名率先上了车,苏无忧与卢凌风对视一眼,皆是点头,随后苏无忧也上了车,卢凌风却摆了摆手,沉声道:“我先回金吾卫布防,城门与街巷的搜查,金吾卫与千牛卫互通消息,绝不让任何蛛丝马迹漏了。”
苏无忧掀开车帘一角,银铠上的冷光映着卢凌风的脸,他颔首,声音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辛苦了卢大哥,有消息即刻传信,千牛卫的人我已安排下去,各城门与主要街巷皆有值守,必会与金吾卫配合。”
“自然。”
卢凌风拱手,寒枪在身侧轻轻一顿,枪尖的冰碴子震落,落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罢,卢凌风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打了个响鼻,马蹄扬起一阵雪雾,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金吾卫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在雪地上渐渐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苏无忧放下车帘,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裘,燃着暖炉,暖意瞬间将周身的寒气驱散了几分,可心头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阿兄,不必太过忧心。”
苏无忧看着苏无名的模样,轻声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薛谂虽逃,却也成了惊弓之鸟,翻不出什么大浪,通天会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的踪迹,从未离开过我们的视线。”
苏无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我并非忧心薛谂的踪迹,而是忧心这朝局,忧心这天下的百姓。
今日之事,看似平息了民怨,实则是将律法踩在脚下,宗室权贵如此肆意妄为,帝王又百般纵容,长此以往,大唐的江山,该如何是好?”
他守了一辈子律法,信奉“皇亲与庶民同罪”,可今日,却亲眼看着律法为特权让步,看着一个替死鬼,换来了所谓的“公道”,百姓被蒙在鼓里,欢天喜地,可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涌动,人人自危。
他心中的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痕,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痕。
苏无忧沉默了,他知道苏无名的心思,也懂他的坚守。他身为千牛卫大将军,手握兵权,护的是帝王,护的是长安,可更护的,是自己的兄长,是这天下的律法。
今日之事,薛谂逃脱,宗室欺瞒,帝王妥协,这一切,都让他忍无可忍。他抬手拍了拍苏无名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一丝安慰,也带着一丝坚定。
“兄长,你守了一辈子的律法,我便替你守着。纵使这朝堂浑浊,纵使这特权横行,我苏无忧在,便绝不会让律法被肆意践踏,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苏无名看着苏无忧眼中的坚定,心中的沉郁稍稍散去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你在,为兄便放心了。”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穿过长安的大街小巷,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巷,此刻因着大雪,显得格外冷清。
唯有零星的几家店铺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火,给这冰冷的雪夜,添了几分暖意。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苏府门前,府门两侧的石狮子身上积满了雪,像两座白色的雕像,府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晕开一片暖黄的光,透过灯笼纸,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淡淡的红光。
府内的家丁早已候在门前,见马车停下,忙上前掀开车帘,搬下车凳,又拿着油纸伞,护着二人下车。
“少卿,二郎,你们可算回来了。”
谦伯从府内快步走出来,他年近花甲,头发已花白,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手中还拿着两块温热的手炉,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将手炉递过去,
“外面风雪大,快暖暖手,厨房温着汤羹,大家都在正厅等着呢。”
谦伯是苏家的老管家,自苏无忧兄弟二人年幼时,便一直在苏家伺候,看着二人长大,待二人如亲生子一般,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二人最信任的人。
苏无名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驱散了几分寒意,他对着谦伯点了点头,轻声道:“辛苦谦伯了。”
苏无忧也接过手炉,随手递给身旁的家丁,沉声道:“让后厨把东西端上来吧,大家也都饿了。”
“哎,好。”
谦伯应着,忙引着二人往府内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扫过,却还是沾了薄雪,走上去有些滑,谦伯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无名,生怕他滑倒。
穿过影壁,便是苏家的庭院,庭院中种着几株梅花,此刻正迎着风雪绽放,梅枝上积着雪,红白相映,煞是好看,淡淡的梅香在风雪中飘散,沁人心脾。
苏无名望着那几株梅花,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寒冬腊月,唯有梅花,能在风雪中傲然挺立,不畏严寒,正如他心中的坚守,纵使前路艰难,也从未想过放弃。
正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通红,火光跳跃,将整个正厅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茶香。
费鸡师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把玩着一个药葫芦,葫芦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他自己亲手刻的,他眯着眼睛,似是在打盹,又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听到脚步声。
缓缓睁开眼睛,瞥了二人一眼,嘟囔道:“可算回来了,再晚些,汤羹都要凉透了。”
裴喜君与樱桃相对而坐,二人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茶杯上氤氲着热气。裴喜君身着淡粉色的襦裙,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
她眉眼温柔,眼中却带着忧色,见二人进来,忙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兄长,无忧,事情可还顺利?百姓们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她虽身为女子,却心怀天下,知晓今日之事关乎重大,心中一直悬着,坐立难安,若不是怕给三人添乱,早已忍不住去刑部大牢外看看了。
樱桃身着一身青色的襦裙,身姿窈窕,她性格爽朗,却也心思细腻,见二人神色疲惫,忙接过苏无名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身旁的丫鬟。
轻声道:“无忧,无名,快坐下歇歇,谦伯早已让人备好了热水,稍后洗漱一番,暖暖身子。”
韦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见二人进来,也站起身行礼:“苏大将军,苏少卿。”
多宝靠在薛环腿上,薛环身着一身劲装,身姿挺拔,他自小跟着苏无名,受其教诲,心中也怀着对律法的敬畏,对天下百姓的怜悯,见二人进来,忙站起身,扶着小多宝,拱手道:“先生,苏大哥。”
正厅内的气氛,因着二人的到来,显得格外热闹,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众人皆知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也知晓其中的隐情,虽心中有愤懑,却也明白,此刻多说无益,唯有默默支持,不给几人添乱。
苏无名摆摆手,走到炭火旁的椅子上坐下,烘着手,指尖的寒凉渐渐散去,他看着众人关切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轻声道:“放心吧,百姓们那边已经平息了,只是朝堂之上,还有些风浪。”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心中也都清楚,这风浪,绝不会小。
谦伯指挥着下人端上热食,一碗碗温热的汤羹,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还有软糯的糕点,温热的米酒,摆了满满一桌。
那汤羹是用羊肉、萝卜熬的,汤色奶白,香气浓郁,喝上一口,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全身,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几人围坐在一起,席间却少了往日的热闹,唯有碗筷相触的轻响,还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费鸡师闷头喝了口米酒,米酒温热,入喉微甜,他咂了咂嘴,放下酒杯,看着苏无名,眼中带着一丝愤懑:“什么狗屁公道,糊弄人的玩意儿!那些宗室权贵,整日里作威作福,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真当没人能治他们了?”
费鸡师性子直,心中藏不住话,今日之事,他早有耳闻,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只是一直忍着,此刻见众人都在,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樱桃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怒意:“是啊,薛谂犯下如此大罪,害死了那么多百姓,本该伏法受诛,却被人用替死鬼换了出去,还让百姓们以为他已经畏罪自戕,这也太过分了!”
裴喜君轻轻拉了拉樱桃的衣袖,示意她少说几句,她看着苏无名,眼中带着心疼:“兄长,你也别太过忧心,这种恶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苏无名笑了笑,点了点头,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羊肉汤,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郁:“多谢义妹关心,我没事,只是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苏无忧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带着一丝坚定:“诸位放心,糊弄得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薛谂犯下大罪,绝不可能逍遥法外,今日他能逃,明日,我便让他插翅难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让众人心中皆是一安,知晓苏无忧向来言出必行,既然他说了这话,便一定会做到。
韦葭看着苏无名,轻声道:“大将军,如今朝局复杂,宗室势力庞大,帝王又态度不明,我们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切勿冲动。”
苏无名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赞许:“你说得对,如今之势,确实不宜冲动,我们需步步为营,既要将薛谂绳之以法,也要护得住自己,护得住这府中的所有人。”
薛环攥紧了拳头,眼中带着坚定:先生,苏大哥,我虽能力微薄,却也愿尽一份力,无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定万死不辞。”
晚饭过后,夜已渐深,漫天风雪依旧未歇,府内的家丁早已将各个院落的灯点亮,烛火摇曳,映着院中积雪,显得格外静谧。
众人皆是疲惫,各自回房休息。卢凌风也在入夜前回到了苏府,与吃完饭后便与喜君一起去休息。
府内渐渐静了下来,唯有巡夜的家丁,手持灯笼,迈着缓慢的步伐,在府中巡逻,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摇曳,留下一串淡淡的光影,脚步声与风雪声相互交织,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无名回了自己的院落,丫鬟早已备好了热水,他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风雪,眼中带着一丝思索。
他知道,今日薛谂的逃脱,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长安,必定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宗室权贵绝不会善罢甘休。
太平公主那边,也定会借着此事,大肆煽风点火,动摇帝王的统治,朝局,将会变得愈发复杂。
而苏无忧,在回到自己的院落之后,便屏退了所有的丫鬟与家丁,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