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路熙然大概没想到,在他刚下这个决定后的傍晚,他就见到了谌一礼。
对方被一个人拉进了他的纹身工作室。
那时,路熙然手上的那个满背已经在收尾了,但大哥疼得有些受不了,说想缓缓。
路熙然应下说好,起身刚出去准备倒杯水,就见纹身室门口有两个人进来。
他请来的前台高欣莹正在跟拉扯谌一礼进来的那人核对预约信息。
“我们路哥排单一直都很满,你如果没提前预约的话,可能一个月后才能过来选图,大约半年后才能过来纹身,你看你能接受吗?”
“我是前几天自己跟你们家师傅对接的,是谌桐让我来的,”许毅说完,把自己的手机号报了一遍,转头看向被他拉着胳膊的谌一礼,“怎么,我拉你过来是来做参考,不是来见你前男友,你怕什么。”
谌一礼服气,他被许毅这通操作骚得说不出话。
本来两人逛完房车展是准备去吃饭的。路上许毅开车,不知怎么莫名路过了这家纹身室,然后转手一个侧方停车把谌一礼拉了下来。
等谌一礼看到纹身室名字,再反应过来这人在干嘛已经有些晚了。
他感觉许毅是在瞎胡闹,扯开他的手就准备走,结果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许毅开始装柔弱,捂着胸口说自己不舒服。
谌一礼低声骂了句脏话,停下脚步转头回来,眼神便跟出来倒水的路熙然四目相对。
路熙然工作室这边空调温度开得很高,他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短T,干练的身材被布料包裹着,胳膊上的大片花臂也显露出来,纹的是几节水墨晕染而出的竹子,黑色的雾面笼罩勾勒出了围绕竹身的山间薄雾。
是幅很漂亮的水墨画。
“哟,前男友。”许毅没谌一礼观察的那么细,他明显不嫌事大,笑嘻嘻地跟路熙然打招呼。
谌一礼无言,走过去在他的脚踝处踹了一脚。
“是今天约好的选图吗?我最近手上活有点多,”路熙然问着,他眼神上下打量了许毅一番,把水杯递给了高欣莹,让人帮忙核对一下预约信息后,带着这两人进了他的画室。
他们这边的纹身室跟画室是连着的,路熙然又跟在纹满背的大哥招呼了一声,把自己的纹身图集递给了许毅。
“微笑的哈巴狗?”他掏出手机,看着高欣莹发来的预约信息,念了一遍许毅的微信名,抬起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毅一边翻图,一边冲着他笑,“是,是我,我微信跟你联系过的,谌桐说你手艺好,我才过来找的你,”他话说到这儿,用手肘捅了捅他身边的谌一礼,“礼礼,帮我看看,选什么好?”
谌一礼无奈,顺着许毅的目光,看向那人手里的图。
路熙然的画他看过很多次,这人当年美术联考前,天天在书上画、在画纸上画、在卷子上画。那时候这人跟别人都不一样,喜欢用圆珠笔。
蓝色的水墨沁到纸张中,因为手的握力而产生深浅不一的变化。
那年毕业,路熙然给他画过一张用圆珠笔勾勒出的素描,在高三元月调考的数学答题卡上。
等考试完答题卡发下后,那人还指着那张画冲他笑。
十八岁的路熙然对自己的画画天赋自信到令人发指,说以后要做个艺术家。
“等我出名了,这幅画就有名了,恩赐你拿去卖个好价钱。”路熙然当时坐在谌一礼旁边夸夸其谈。
谌一礼没理他,看着他那张答题卡,用笔敲了下他的脑袋,“所以求导你还是没会?好歹两分啊,路熙然,你怎么这么笨。”
可路熙然才不在意他的话,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说:“谌一礼,你别看不起这张画,这是除了考试和练习之外,我画的第一张人物素描,我还是特意画的你。”
那时谌一礼看着那幅画,表面仍旧凶巴巴地给他讲题,心里却在笑。他笑路熙然不藏心思,笑他拥有了路熙然某种程度上的第一张素描画。
谁叫当时太年轻了,觉得第一是一个特别好的形容词。
它代表首选、优先、最好,可后来却渐渐觉得,它其实是一座沉重的山峰。
谌一礼背负着路熙然的第一走了好久,结果却被那人半路扔在了道上。
“没什么喜欢的,你能定制吗?”许毅的询问让谌一礼回过神,他的目光也从那册图集上移开。
“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路熙然问。
“就,向死而生的那种,不要地狱轮回那种元素,就这种,”许毅翻出一张图集里水墨风格的纹身,“要这样的,你看着设计。”
“你要多大,纹在那儿?”
“侧腰那块。”许毅说,“两个巴掌大差不多。”
“有没有什么一定要有的元素?”
“……太阳吧,看着阳光点。”
“好。”
那两人在一边商量,许毅做事不是个喜欢磨蹭的人,双方谈好价格和看图时间,其实就可以走了。
路熙然送许毅出来,期间他看了谌一礼一眼,再度尝试着问他:“你什么时候工作不忙,我请你吃个饭?”
谌一礼笑了笑,他说:“好,改天吧,我到时联系你。”
他话这么说,可这话里的改天,显然也不过是种托词。
路熙然手里握着电话,刚想说两人加一下微信约个时间。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一边的许毅道:“谌一礼,我手机前不久回国,微信换号了,我刚下来的急,手机车上没拿。你帮我加一下纹身师微信呗?之后你再推给我?”
谌一礼站在原地没动,没搭腔。
许毅明显醉公之意不在酒,今天从这人出现在他公司,拖着他去房车展,再到现在纹身室,他都是想好了的。
谌一礼气笑了,他抬眸看了许毅一眼,末了转向路熙然,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下次吧。”
他声音很轻,似乎还没有一边高欣莹看电视剧的声音大,可许毅听清了,路熙然也同样。
后者站在原地看向谌一礼的那双眸子,那双眼睛里很冷,冷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该读懂的意思大家其实都明白,都是成年人,话说得要有余地,不戳破,不要让场面难堪,最好也不掉谁的面子。
许毅明白谌一礼的想法,路熙然也同样。
“没事,你到时候跟我们前台打电话,到时候我加你,”路熙然笑着,他敛下眉眼,语气一如往常,“图画好了的话麻烦你再跑一趟,我们这边怕泄图,到时候也方便沟通。”
“成。”
许毅不是很在乎,他站在原地又跟路熙然说了说自己纹身图的构想后,走了。一旁的谌一礼站在他身边,在出门前冲着路熙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彼此相互之间都还留着体面,起码下次见面还能聊聊天说说话,不会老死不相往来,但最多也就只能这样。
“人是真不喜欢你啊。”骆环跟其他几个纹身师从旁边关着门的隔间里探头出来,高欣莹抬手把自己桌面的电视剧按了暂停。
高欣莹:“场面真冷,我都不敢说话。”
“嗐,”骆环有些阴阳怪气,“那是你太敏感了,刚站这儿的三个明明都是体面人。”
路熙然没理他,屋里那个在纹满背的大哥在喊了,问他能不能接着纹。路熙然敛下心神,重新进去。
另一边,谌一礼跟着许毅上了车,一路上许毅的嘴没停,他本就是喜欢贫嘴的,一会儿说谌一礼的初恋情人长得怪不错,一会儿说路熙然画图手艺确实可以。
只是对于他这些话,谌一礼一句没接,他坐在副驾驶上,开窗,点烟。
窗外的景色不断往后倒退。在倒春寒已然掠过的楚城里,光秃的枝丫上已经开始隐约冒出了新芽。
尼古丁的烟雾随着车的前行慢慢飘散在风中,空气里温度其实还是很低,许毅开着车在谌一礼手里那根烟吸完后,用主驾驶的关窗按钮想把车窗关上。
可他关上去,谌一礼就按下来。
再关上去,再按下来。
两人相互较劲,特幼稚,都特不讲道理。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风再度吹入车内时,许毅气笑了,他抬头看了身边人一眼,问他:“生气了?”
谌一礼沉默了一阵,回:“许毅,下次别这样。”
许毅了然。这么久的朋友,他不至于看不出来谌一礼跟路熙然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也不再给谌一礼添堵。
他选择略过这个话题,“我看在加州的时候,我撮合你跟斯凯瑞,你不反对啊。”
斯凯瑞,谌一礼的那位瑞士前男友,一个一米八几却喜欢抱着人撒娇耍赖的甜心男孩。
“他跟他不一样。”谌一礼声音很轻,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下,“斯凯瑞是当时玩大冒险不情不愿输给我的‘前男友’,再说那人多愁善感,那就是个紫薇格格。”
许毅噗嗤一下也乐了,问他:“他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谌一礼点点头:“知道,他学中文的时候看过还珠格格,看到紫薇失明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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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许毅没再跟谌一礼碰过面了,那人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纹身室,只是在选图确定的那天给谌一礼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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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真乃神人。]
谌一礼那时忙着开会,只扫了一眼没回,等再准备回的时候,只见许毅发了一连串的彩虹屁过来。
[真的,图特好看。]
[我跟他说改成什么样他都能理解。]
[其实我觉得水墨画也不太行,他就又给我画了一版。]
[那工笔画,真绝了。]
[我跟你说,我要纹在身上,我就是太阳之神。]
谌一礼看着那消息失笑,但为了捧场还是给他扔了个表情包。
[给我看看?]
[等纹好,纹好了我给你全方位展示神迹。]
对此,谌一礼想象着许毅说这句话的臭屁样子,回了他一句:[神经。]
许毅的图只有两个巴掌大,纹起来也快。路熙然在某次赶完了一张花臂图后,打电话问许毅有没有时间,可以现在纹,就是时间有点晚。
许毅回得很快,说有。
到达纹身室时,已经是晚上将近七点,路熙然跟骆环他们聚在前面的大厅里吃饭,吃的烧烤味道很大。
“来了。”路熙然跟许毅打了声招呼,问他,“吃了没?一起吃点?”
“吃过,你们吃,我坐着等就行。”许毅笑了笑。
本来就快吃完了,路熙然让许毅等太久,他又吃了半碗炒饭就带着许毅进了纹身室。空调是开着的,纹身的颜料也调好了,直接开始纹就行。
“澡洗过吧?”许毅脱衣服时,路熙然带着手套问他。
“洗过,你特意交代,我专门洗了澡过来,搓掉我一层皮,”许毅说着,躺在了纹身椅上,他侧腰的那皮肤还带着点淡淡的红,路熙然看了眼不再多问,专心给他纹身。
他本来话就不多,等纹身针扎下去时,才问许毅感觉怎么样。
“没事,不疼。”许毅说。
他话音刚落,纹身室外面高欣莹叫了一声路哥,“我们走了,东西都清干净了,窗户开着在通风,你走的时候记得关啊。”
路熙然:“知道了。”
门外一阵响,夹杂着纹身室几个学徒说想去哪里喝酒的声音。随后屋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的暖气呼呼地往外吹。
“这么晚下班啊?”许毅问他。
“嗯,今天周六,我们周末下班晚些。”
“那跟我这是加班?”许毅乐了,“多收费吗?”
“不多收,躺好。”
一来一回几个问句,该问的也问清楚了,这明摆着是送人情,是因为谌桐送的,还是因为谌一礼送的,许毅心里门清。他失笑看着在一边给他埋头纹身的路熙然,开口道:“路师傅,我能跟你聊聊天吗?太安静了。”
“你说。”路熙然仍旧话少。
许毅思索了会儿,想了想。其实说白了,他跟路熙然算是陌生人,两个陌生人之间,能聊什么?兴趣还是爱好?如果真要聊,好像只能从中间人入手。
他想跟他聊谌一礼。
“路老师,你跟一礼,在一起过吗?”
路熙然握着纹身笔的手没停,语气仍旧淡淡的,“没有,想追他。”
他承认得大大方方,一瞬间让许毅被噎了一下,他抬眸看了路熙然一眼,接话道:“他可不不一定会让你追,你加油。”
“会的。”路熙然说。
许毅听着他这回答,来了劲,“你喜欢一礼什么?长得好看,还是性格好?他说你跟他高中就认识,那时候就喜欢吗?”
他抬起头想看人,却被路熙然重新压着躺了回去。那人声音有点闷,沉在带着的口罩里。
他说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他问许毅,“前年南方川蜀,发了次地震,你知道吗?”
许毅懵了瞬,回:“知道。”
“我副业是做应急救援的,当时跟几个朋友去救灾。结果在半截楼里找幸存者时,碰到余震,运气不好,楼塌了。我朋友死了,我被埋在里面,”路熙然说到这儿,转身换了个颜料,继续道,“外面当时破拆很困难,楼里的钢精结构感觉也撑不住。我那天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跟我朋友交代遗言,说了很多。说我的财产啊,说我弟啊……”
他说到这里,转回身对上许毅的眼神,笑了笑,“我当时挺难过的,但又觉得这辈子活成我这样,还挺好。”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想到了谌一礼,”路熙然说到这里,停下,没再继续,他又附身接着给许毅纹,“再然后,我就被救出来了。”
“遗言……提一礼了?”许毅问。
“没。”路熙然笑了笑,“没提他,没资格提他,也不知道提他了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