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七年。
……
西西里，彭格列庄园。
九代目书房门外，斯库瓦罗百无聊赖地候在一旁，等待召见。
银发少年已经在这等了好一会儿，无聊到开始数地毯上的花纹用了多少根毛线。
数到第1350根时，终于，负责通传的护卫朝他点点头并推开门。斯库瓦罗理了理衣襟，满脸严肃地迈步走进。
九代目的书房宽敞明亮，并不符合一般人对黑.手.党首领极度黑暗的想象。
西西里晴朗的阳光透过格子窗填满室内，陈旧的油墨气息混合茶叶微苦的涩香，酝酿出让人心情平和的氛围。
斯库瓦罗恭敬地向坐在软椅上的老人俯身行礼，得到允许后起身，微微一愣，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又收回。
九代目身侧站着一个从前没见过的年轻人。
瞧着年龄十六七岁，一身成熟的深栗色西装，戴一顶黑色软呢帽，帽檐下是一张过分俊秀的脸。
黑色短发黑色眼眸，微微颤动的眼睫长而直，垂落的发丝舒展到耳畔，发尾带着一些蓬起的卷翘感，半掩着线条分明而清冷的轮廓。
也许是留意到斯库瓦罗的视线，青年微笑着向他颔首，眉眼间清浅的笑意冲淡那份拒人的冷漠，显得从容疏朗，谦逊沉静。
斯库瓦罗沉稳地回以一礼。
能随意出入九代目的书房，大约是哪个同盟家族的小少爷吧。打个招呼总没错。
“这是卡希亚。”九代目先为他们介绍，而后没卖关子，直接了当地对斯库瓦罗宣布。
“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配合，从今天起，卡希亚会担任XANXUS的家庭教师……”
九代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宛若惊雷，震得斯库瓦罗瞳孔巨颤，什么礼仪都顾不上了。
“等、等等，boss的家庭教师——？！”银发少年的嗓门瞬间拔高好几度，怀疑着退了一步。
“……他、他吗？！”
给那个暴躁老大找家庭教师？九代目认真的吗？！
这家伙看上去完全不够XANXUS打啊！
九代目端坐在上，微笑点头：“你没听错，就是他。”
“卡希亚之前多在卡塔尼亚活动，初来乍到，不太熟悉巴勒莫的情况。稍后你带他去瓦利亚城堡，顺便正式见一见XANXUS。”
什么——还要见面？！
无法控制地在脑海内幻想即将发生的惨剧，斯库瓦罗似乎要裂开了，偏巧，名为卡希亚的青年正好对他笑了一下。
笑得还挺好看。
这一瞬间，斯库瓦罗连之后怎么将人紧急送医，怎么帮人抬担架以及维修城堡要花多少钱都想好了。
真不想干。
……可这是九代目的命令，只能照做了吧。
瓦利亚是直属彭格列九代的暗杀部队，除了服从和执行命令，没资格置喙首领的决定。
“……是。”
斯库瓦罗最终接下九代目的任务。
·
彭格列庄园和瓦利亚城堡稍有距离，途中需要开车。
在确认了斯库瓦罗的年纪后，年纪稍长的卡希亚主动承担起回程时的驾驶位。斯库瓦罗坐在副驾负责指路。
“你才14岁就有驾照了？”卡希亚熟练地踩下油门，瞄着后视镜，同时用打趣的语气问银发少年。
“我来之前听人说想要入职瓦利亚必须会八国语言或者拿到博士学位，真的假的？”
那必然是真的。
斯库瓦罗的表情仿佛在说“这难道不是基础吗”。
对于这位陌生的，九代指名的，空降担任boss家庭教师的青年，斯库瓦罗说不上好感，也说不上恶感。
往后都是同事，按实际职务卡希亚还比他高半级——前提是青年真能留在瓦利亚——算半个自己人，所以斯库瓦罗说话并没遮掩。
他并非夸耀而是认真地说：“作为国际化的暗杀部队，瓦利亚的任务遍布全球。如果成员连基本的外语能力都无法掌握，到了一个地方只会被敌人耍得团团转，根本没有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
瓦利亚不收废物。
如果自觉能力不够，还是趁早滚蛋的好。
卡希亚轻松一笑，颇为赞同地说：“原来是这样。你说得对，既然组织有这方面的需要，那的确就该找些符合标准的人。”
“不断磨炼，打造最强的暗杀团队，瓦利亚的目标还真是远大。”
这话说得倒是挺中听。斯库瓦罗对青年的好感微妙地上涨了一点。
“斯库瓦罗是雨属性吗？”卡希亚忽然问。
“哈？你怎么知道？”
斯库瓦罗下意识以为是九代目给的情报，卡希亚却说：“闻出来的，你身上有雨的气息呢。”
“雨的气息……吗？”
银发少年奇怪地在身上左右闻闻，除了领口处残留的洗衣液香味和袖口上隐约的枪火气外，什么都没闻出来。
……果然，就是九代目给的情报吧。
斯库瓦罗皱着眉转过脸盯着青年，不甘示弱地拱了下鼻子——唔，这次好像的确有股挺好闻的气味，是柑橘的味道。
他打量片刻后，用一种自己都不肯定的语气猜测道：“……你是晴属性吗？”
作为九代目派给混蛋老大的家庭教师，斯库瓦罗从未考虑过卡希亚无法点燃死气之炎的可能。
卡希亚轻笑一声：“答错了。我是云属性。”
——云火炎？！
斯库瓦罗的震惊溢于言表：“你会是云？！”
卡希亚因为他的反应笑得更开怀了：“哈哈，怎么，看起来很不像吗？”
“大空不一定都是包容的，雨不一定都是镇静的，云也未必全部都要表现得孤高而特立独行吧？”
“——我就是特例。”
感觉这个逻辑似乎哪里有问题的样子，但一联想到XANXUS，斯库瓦罗莫名被说服了。
同时他也悟了。
瓦利亚最近在扩招，队伍里正缺一个云，或许就是考虑到这点，九代目才特意派卡希亚来担任boss的家庭教师吧。
卡希亚是个健谈的人，挑选的话题不会让人尴尬，偶尔还会冒出几句颇为有趣的俏皮话。
以另一种眼光再看对方，斯库瓦罗发现青年虽然只比他大两岁，但的确是个老练成熟的家伙，相处起来意外地轻松。
斯库瓦罗默默地在心里想，看在卡希亚是九代目特意叮嘱他关照的人的份上，如果XANXUS真的把人打进医院，他会记得让医生用最好的药，走瓦利亚的医保。
瓦利亚的医保比例是全彭格列最高的，不仅不用花钱，还能额外领到一笔营养补贴。
从彭格列庄园到瓦利亚城堡的车程不算远也不算近，车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看着道路两旁掠过的风景，卡希亚对斯库瓦罗感叹道：“时间过去这么久，总觉得巴勒莫似乎有点变化，可细看又发现没什么改变，还是老样子。”
斯库瓦罗倚在车窗吹风，闻言侧过头：“你是本地人？你之前不是在卡塔尼亚吗？”
“我一个月前是在卡塔尼亚，在那边度假，顺带拜访朋友。”卡希亚的神色颇为怀念。
“我小时候在巴勒莫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出国了。这些年一直住在国外，两个月前才回到意大利。”
因为一些不好说的原因，卡希亚对巴勒莫这个地方有点打怵。
幸而在卡塔尼亚很顺利地碰到了正在巡查柑橘园的九代目，否则给他一万个胆子都不敢直接莽回巴勒莫。
这两年意大利政局不稳频频暴雷，九代目经常被迫出差，估计这位年龄渐长的稳健派首领心中十分想待在巴勒莫的豪华庄园修养身心，奈何现实不允许。
前几年轮番退让换来的安稳还没享用多久，米兰就闹出政党腐败的事，眼看着越闹越大，渐渐有收不了场的趋势。
在意大利，选举是政.坛和黑.手.党这对双胞胎的私人游戏。可惜在于，黑.手.党可以操纵国家，却不能统治国家。
或许九代目也会为此烦恼吧。
卡希亚在内心感叹，当老大可真是不容易。
他把着方向盘，抬头瞄一眼车内的后视镜，“斯库瓦罗，能麻烦你帮我从后座的旅行包里拿件东西吗？”
银发少年爽快应道：“没问题，我看看……”
后排座椅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旅行包，是卡希亚上车前带的唯一一件行李。
卡希亚：“没错，就是它。直接拿过来翻就行。”
斯库瓦罗刚提起包裹就被它的重量惊了一下，他将旅行包抱回座位，依卡希亚的话直接拉开拉链。
旅行包塞得很满，里面是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还有放在最上面的一沓票券。
卡希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几乎没怎么翻找就从包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四方形状的盒子。
他顺手将盒子塞进斯库瓦罗怀里说：“见面礼。”
“听说你精通剑道，我就准备了一套在国外旅行时买的刀具保养套装。听卖给我的刀剑收藏家说是收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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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不错。”
“至于那叠画展门票，也请收下一张。虽然是群展，但画展上有我的作品展出，私心很想请认识的朋友去看哩。”
斯库瓦罗一手礼物一手门票，定睛一看，画展的举办地竟然是巴勒莫一家颇具名声的艺术画廊，有名到他都听说过的那种。
他表情扭曲：“你、你是画家？！”
“是啊。难不成已经默认我的职业是黑.手.党了吗？”
卡希亚一副我很贵的口吻，老气横秋地叹息道：“黑.手.党也要生活的呀，干黑.手.党赚的这点钱可养不起我。”
“不过我刚接了九代目的offer，目前来说黑.手.党才是主业，画画只是个人爱好。”
“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的小小爱好，九代目才属意由我担任XANXUS少爷的家庭教师。”他笑道：“毕竟家长嘛，总期望孩子拥有一点艺术细胞，成长得更具美感一些？”
……杀人杀得更有美感算吗？
如果不算，斯库瓦罗觉得九代目的愿望这辈子都没机会实现了。
虽然对收藏级的刀具保养套装很感兴趣，但他和卡希亚见面到认识拢共不超过两个小时，随随便便收人家东西……
银发少年刚想开口拒绝，就见卡希亚露出稍有为难的拜托神色。
青年语气诚恳地坦白道：“之所以为大家准备这些礼物，其实是我的私心。”
“虽说老师一般都以严肃的形象出现在学生身边，但考虑到XANXUS的特殊性，我很希望能够和瓦利亚的各位打好关系。”
“九代目给我看过一些资料，但那种东西你知道，总有说不清楚的地方……”
他漂亮的黑眼睛像沾了水，温软的不可思议，眨眨眼睛请求道：“斯库瓦罗可以帮我介绍下吗？我真的很好奇瓦利亚的大家。”
“我也真的真的很想留在瓦利亚，拜托了，如果你愿意分享，我会很感谢的……”
时年14，尚未不成熟的银发少年僵在座位：……
好直白，好坦诚，好不做作的收买。
哪怕明知是笼络，可看一眼充满心意的“贿赂”，再听着青年万分真挚的表白，看向你的神情让人觉得不接受才是罪过。
相处至今，银发少年对卡希亚的印象几度刷新。
从一开始的不太能打，到后面的有教养有风度聊天很愉快，再到此刻，斯库瓦罗终于意识到那些印象都是多余的，因为卡希亚的特质只用两个字就能轻易概括——
正常。
*西西里脏话*！九代目居然往瓦利亚塞了个正常人！
真是活见鬼了。
这么想着的斯库瓦罗心中生出两分难言的复杂。
面对卡希亚的合理请求，银发少年慎重考虑三秒，便毫无队友情地出卖了瓦利亚的众人——
什么出卖？他是在服从九代目的命令，配合boss未来的家庭教师！
有些话一出口就没法停下，斯库瓦罗疯狂给青年泄题，音量越说越高。
穿插富有韵律的意大利脏话，就差没拍着车厢门来段rap了。
“是个暴躁老大！”
“有个贪财的钱迷，天天就是钱钱钱！”
“新加入的金发小鬼简直就是多重人格，烦死人了！”
“……”
骂着骂着，还不小心把心里话骂了出来：“Voi——！反正一个个都是可恶的混蛋！”
“那群混账整天找麻烦，除了哔——，就是——哔哔哔！简直哔——！”
一连串激情四射的消音词听得卡希亚无辜地眨眨眼。
啊，有点惊讶。
原来斯库瓦罗真实是这种性格吗？
骂人还挺带感的。
在邪恶棉花糖的影响下越长越歪的青年眉眼弯弯，听斯库瓦罗骂人，时不时发出“啊”“咦”“嗯”之类的附和声。
斯库瓦罗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将瓦利亚的众人扫射了个遍，扫到最后，忽地镇静下来。
他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神色认真地总结说：“嘛，不过尽管问题很多，但总体来说，还算是个值得付出努力的地方吧。”
如果瓦利亚真的一无是处，少年又为什么要选择加入？
可见……
借由头顶的镜子，卡希亚往少年的方向瞥了一眼。两道目光刚好撞上，斯库瓦罗立刻撇开头，青年微微一怔，眼中笑意愈深。
真是可爱的口是心非。
说的他都期待起来了，值得付出努力的地方吗？
听起来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