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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

作者:濯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6章 第 116 章


    府学内, 陈修虔诚跪在蒲团上,手持笅杯。”五猖神君在上,下官陈修得神君庇佑, 有幸主试徽州科考。


    现考题已定, 可下官仍有一事不敢妄度, 望神明指点一二。”


    “徽州素有传言, 云顾家后辈得朱衣点头, 科考无往不利。


    下官愚钝,难辨真假,还请神君明示。”


    说着, 他闭眼虔诚地摇起笅杯。


    “啪啪”两声, 笅子落地。


    “五猖神佑, 五猖神佑。”


    他口中低念, 屏息片刻,这才颤巍巍睁开眼。


    两枚笅子皆是阳面朝上。


    笅杯问卜, 所用便是两枚月牙形的笅子。


    笅子凸平两面,平为阳,凸为阴。


    为了方便辨认, 有些笅子会刻上哭笑两样纹路。


    笅子落地,正常会有三种卦象。


    一阴一阳为圣笅,是为“应”卦,表示神明许可、赞同。


    两枚皆阴为怒笅,意指神明发怒、所求之事不应允。


    两枚皆阳则为笑笅, 表示神明也打哈哈没给个准话。


    一见这俩滑稽笑脸,陈修登时垮下老脸。


    他忍不住抱怨, “可见上神真真如上官!”


    话外之音,便是神与官一样。


    平时不孝敬, 关键时刻求上门,只会与你搪塞打太极!


    于是,新鲜出炉的热乎信徒,只好重又将献牲、祭酒程序再走一轮。


    这次更恭谨,祭拜大礼也更周到。


    梁上,顾悄气笑了。


    在外苦等无果,他只好借谢大人之便,偷偷翻墙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哪知科考迟迟不让进场,还真是知府在问神。


    只是这厮即当又立,他哪是求神指示?


    不过是想要阻一阻顾家,又怕得罪神明,只好搬另一座庙来给自己壮胆。


    毕竟传说里,凶神同善神向来不对付。


    能打败朱衣神君的,整个徽州放眼望去,也就这五瘟神了。


    法力不够,只能人头来凑不是?


    “难为他劳民伤财也要跳够几天的大神。”


    顾劳斯愤慨不已,“原来是公然向老天行贿!如此歪风,必须狠刹。”


    谢昭:……


    五猖显然不好贿赂。


    只见陈修捡起笅子,一本正经重新祈愿。


    这把祷词倒是直白了一些:“五猖在上,敢问顾氏究竟如何?”


    “啪啪”笅子应声落地。


    他忐忑犹疑,只敢用眼角余光窥探。


    好家伙,一阴一阳,竟是圣杯。


    老伙计如同一只被钢针扎了屁股的气球,“咻”一下泄光气力。


    顾悄看得直乐。


    这卦直译过来,就是上神显灵,说我看顾家不错。


    显然这与今早上头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高指示南辕北辙。


    陈修哪能不哭丧?


    从卦,必然得罪背后大山。


    不从卦,那就是当面跟神仙撕破脸。


    陈修既怕开罪皇后一党,日后磋磨报复不尽。


    又怕神鬼降罪,薄他后半生荣华富贵。


    真真是进亦难,退亦难。


    可怜他布衣起家,躺又没资本,站又站不稳。


    区区一场科考,举棋不定足足半日,还在墨迹。


    眼见着日头高起,他终是心一横有了决断。


    “感谢上神应我所想!果真如我推断,朱衣不过谣传,顾氏投机取巧,并无实才。


    感谢神灵知我忧虑,指我明路。


    既得神明首肯,同意下官淘汰他们,我心大安。


    这场且看我替天行道,龚行天罚。”


    小小祀堂,五尊神集体默了。


    顾劳斯挠头:还带这么玩?


    谢大人也摇头叹息:“可见与神鬼相比,还是人更为可怖。”


    他难得悲悯一回,奈何小顾才不赏脸。


    顾劳斯睨他一眼,压低声音分分钟拆台。


    “阎王大人可别谦虚,陈家人与你相比,那不过是殿前小鬼。”


    嫌不够似的,他嘀嘀咕咕。


    “论可怖,谁有你可怖?来家这几天,愣是没一个人敢同你搭话。”


    璎珞选择二十四小时回避,琉璃连洗脸水都不敢送进内室。


    原疏几人就更别说了,有谢昭在,考前来不及焦虑,只顾得上担惊受怕。


    只因为头一日接风宴上,大家和乐融融。


    顾劳斯正敦促诸位专心备考,某人却突然发难。


    “若这次乡试有谁再出纰漏,带累琰之……”


    甚至不用他说出后果,凛冽寒意中,一桌人连忙起身拱手。


    “学生们自会小心慎重,请大人放心!”


    偏偏黄五最没眼力见。


    他腆着脸表忠心,却多出一句嘴,“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们省的。”


    顾劳斯只觉膝盖一痛。


    全场好像就他,待擦的屁股最多。


    自动对号入坐,他一筷子水晶芽菜没夹稳,晃悠悠又落回盘子里。


    谢大人十分贴心替他夹了。


    还云淡风轻接了句,“没事,你的我擦。”


    顾劳斯这把虚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彻底社死。


    你的,我擦?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在一众人可说不可说的眼神里,他不自在挪了挪屁股,默默离谢昭远了些。


    谢大人轻笑一声,并不管他。


    只轻撂筷子,牙箸与玉碗撞击,发出清脆一声。


    “谢家人向来护短,琰之既是我护着的人,我便不许再有意外发生。”


    他清朗的声音如微风拂面。


    话中深意却是叫众人心中一凛。


    这意外,或许是县试顾云斐被利用,差点害了顾氏所有后生;或是府试受原疏带累,差点成了泄题的替死鬼;也或许是院试,新旧朝臣交锋,差点令他们成为一府罪人。


    虽说时局波诡云谲。


    可众人扪心自问,谁混迹其中不是裹挟着私心和欲望,趁着浑水想要摸一把大鱼?


    只是各人有各人想摸的鱼,也各自下了不同的饵罢了。


    谢昭轻扫过众人。


    那眼神甚至有些温和在里头。


    只是目光所及,满桌老的嫩的儿郎,无不心虚颔首垂目。


    他们那点儿深埋内心的隐秘,在这位前北司大佬跟前,好似无所遁形。


    原本因那句虎狼之词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冷凝。


    谢昭也不点破。


    只漫不经心地摩挲手上扳指,油黄虎头一闪而过。


    猛兽裂眦咆哮,獠牙处一抹血沁莫名震慑。


    “我知诸位所求。


    有与琰之相协相辅者,也有与琰之相悖相克者。


    今日便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尽可起身别去。


    只是,一旦选择留下,日后便要与琰之同气连枝,如有悖逆,胶东王家就是前车之鉴。


    你们,且掂量清楚。”


    胶东王家,显宦士族,一直为谢家马首是瞻。


    却因一子叛敌,被谢昭灭门。


    其中内情,外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王家上下三百余人的头颅,一夜之间叫锦衣卫的绣春刀都卷了刃。


    民间多有非议,认为通敌一人,血洗满门,谢氏行事实在乖戾过火。


    满朝文武也合力弹劾,参谢昭目无法纪、血腥酷烈。


    彼时才及冠的青年却笑得谦和温雅。


    “北司办事,从来斩草除根,可不信祸不及家人那套迂辞。


    当然我们莽夫,自然比不得诸位大人,动动嘴便是河海宴清、歌舞升平。”


    几句话把一群老臣噎得心梗。


    他们没打过战,本就在神宗跟前没多少发言权,这会还要被个后生羞辱,一位言官直接气得当庭撞了柱。


    可怜言官没等到神宗垂青,还被谢昭以回护逆党为由,下了大狱,当晚人就没了。


    这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至今仍是谢昭黑历史上最油亮的一笔。


    想到这,快入伏的天,众人生生打了个寒噤。


    如此赤果果的警告,叫他们几乎都忽略了一件事。


    这可是谢昭第一次挑明与顾悄的暧昧关系。


    顾劳斯也没在意,只听得直扶额。


    好好一场挟恩图报,生生被谢大人升级为威逼恐吓。


    明明可以用哄的,可这厮硬要来刚的。


    可怜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兄弟情……


    啪的一声,碎得稀烂。


    再往深里一想,更觉惊悚。


    想来小院外,这人大方摘下面具,大概率也没安好心。


    原本他赶赴行省乡试,中途绕行私会顾悄,应当捂好马甲。


    可他到顾家,却这般大大剌剌袒露身份,分明就是一种试探。


    至于试探的是谁?


    这厮还故作高深,只答一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所以这会,见他竟有脸说陈家奸佞残暴,甚似恶鬼,顾劳斯忍不住就想刺他一刺。


    谢昭闻言,摸小狗一样顺着顾劳斯后脖颈,假模假样叹了口气。


    “我再可怖,还是惧内。”


    顾劳斯:……


    行吧,您老段位高,小顾我还是闭嘴吧。


    一见势头不妙,他立马正色。


    一本正经推开谢大人的手,掰正狗头示意他专心。


    顺带还指了指地上笅子。


    不用他开口,谢大人便心领神会,就地取材,一颗药丸子弹了下去。


    一记轻微破空声后,原本躺平的道具笅子猛然诈尸,人立起一枚。


    画着的哭脸阴面,刚好正对着陈修,如同一只被触怒的厉鬼。


    笅子立起,乃是大凶。


    刚骗完神的陈修,登时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又跌跪回蒲团。


    “大吉变大凶,神明震怒、必降血光之灾啊!”


    他面如土色,额间冷汗都来不及擦,嗫喏着唇,抖抖索索赶忙磕头求饶。


    “神……明息怒,神明息怒,是下官糊涂,不该……不该假借神明之手行一己之私,下官……不,信士知错了!”


    磕着磕着,他还自扇起嘴巴,“叫你曲解神旨,叫你亵渎神灵!”


    供桌上,五尊恶神怒目圆睁,越发凶煞。


    陈修越慌越急,越急越慌,最后竟将额头磕出血来。


    大约他悔过足够虔诚,袖风终于将笅子带倒。


    陈修这才如蒙大赦,瘫软在地。


    喘息片刻,他终是不敢暗自做鬼。


    呢喃着“福兮祸所伏”,便哭丧着老脸,迈着哆嗦的小四方,自去吩咐开考。


    顾劳斯瞅着满地的废弃小纸条,满头黑线。


    他都能想象,此前陈修一本正经掏出试题、逐一摊在神像前的模样。


    资深迷信份子一脸憨厚,定是边摇笅杯边碎碎念:


    “五猖在上,您看这题何如?”


    不行?咱们换。


    待定?好嘛,下一道。


    如此几经周折,神终于向下比了个Ok?


    他必然如蒙大赦,捧着天选之题心花怒放。


    谢昭倒是见怪不怪。


    “北司曾奉命辑录官员档案,林茵少有的情绪外泄,大呼此人乃绝世庸才。”


    “我依稀记得,上陈神宗的案卷,判词大约是:‘讷不善言,不晓变通;遵厌兆祥,难堪大用’,如今看来,倒也名副其实。”


    翻译过来,就是人老实,话不多,死迷信,挺废柴。


    顾劳斯摇摇头,“我看也不尽然。


    求神都想着耍滑腔,我看是人老,实话不多,迷信是假,白混是真吧?”


    谢昭煞有介事点头,“顾老师这毕业结语写得很到位!”


    顾悄白眼:哥已经不当班主任好多年。


    因着这个小插曲,科考陈修出奇老实。


    顾劳斯承蒙关照,难得考了一场毫无波折的试。


    还怪不适应的嘞。


    阅卷环节也有如神助。


    老陈心灰意冷,无心耍威风弄权,干脆摆烂全权交给了汪铭。


    小老头这口味,顾劳斯早就摸得嘚嘚儿的。


    放榜那日,顾家一群人挤在东堂榜前。


    科考与岁考都不分排名,只计等次。


    一二三等可赴省会参加乡试,须张榜公示。


    四等纯属陪跑,基本不作惩戒。


    但若是发现学问极差、或舞弊犯科的,也会划到五六等,视情形惩处,厉害些的还要罢黜生员资格。


    所幸这场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显眼包三虎一双小眼精光闪闪。


    5.0的绝佳视力,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清榜上蝇头小楷。


    他一边扫描,一边播报:


    “宋如松宋相公,有了。


    原疏原三爷,有了。


    黄炜秋黄五爷,有了。


    ……”


    一落榜秀才瞅了眼黄五显怀大小的肚子,阴阳怪气问:


    “有了,有了,几个月了?”


    三虎反应好一会,才转过弯来,十分耿直答道:


    “休得胡说!此有非彼有,他们三老婆都没有,往哪里揣?”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味。


    黄五怒踹他一脚,“你可行行好,闭嘴吧!”


    怪就怪他们三命不好,姓氏少几笔,排得靠前,无端替姓顾的丢人现眼。


    一行人尽数入了前二等,宋如松却不见松快。


    他蹙眉扫完榜,与原疏相视一眼,眸中是同样的担忧。


    树大招风。


    何况同榜,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方白鹿。


    黄五顺着二人视线望去,不由“啧”了一声。


    金陵一役,顾二的一番神操作,叫他看清方顾之间的弯弯绕绕。


    他哂笑,“这按姓氏排名,咱可真拼不过姓方的。


    谁叫咱们祖上勤勉,丁姓、卜姓不要,非整笔画多的呢?”


    这一通鬼扯,没个正经,气得原疏想将他就地正法。


    而他们口中榜首那位,正静静倚在不远处一颗青梅树下。


    手中把玩着一颗青涩的果实,不时送到鼻下嗅闻。


    青梅尚小,却清香扑鼻。


    一如顾琰之的气息。


    他有些沉醉。


    微敛的眸中泄出一丝痴迷。


    可片刻后,想到什么,他又愠怒起来。


    修剪整齐的甲锋深深扣进梅肉,挤出一滴艰涩的汁液。


    他启唇轻轻舔去。


    既酸又苦,实在败胃。


    他不禁自嘲。


    那日金陵,他难得折下傲气,向顾悄示好,想徐徐图之。


    哪知不过几日,再回府城他就听闻,顾悄与他惯用的玉奴,也没甚区别。


    只是将顾悄收入囊中的那位,他惹不起、抢不过罢了。


    他不信邪,暗里跟踪几日,终是在五猖神庙外蹲到真相。


    雨歇风清,落日温柔。


    临水斜出的枫杨鬼柳,虬曲临波。


    繁密的枝条半掩池水,也半掩池边交颈的两人。


    他不知对方根底,并不敢离得太近。


    可即便远窥,也能看见,昳丽少年满脸信赖地仰靠在树干之上,双眼轻阖,一副欲予欲求的姿态。


    榉柳细花吹面落。


    青年轻笑,摘下覆面,以唇相就。


    动作从怜惜珍重,到忘情忘己。


    少年青涩,几乎是丢盔弃甲。


    手中握着的长串枫杨果实,来不及赏玩,就在情动中失了力道,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最终烙进他脑海的,便是少年那双微红噙泪的眼。


    如同暴雨疾风摧残后的春桃,满是被凌虐的破碎美感。


    如此肆意妄为的,正是谢昭。


    他不由妒火中烧。


    求而不得的失意与嫉妒终是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盯着那颗烂熟的果实,臆想其中甘美。


    原始的雄性本能,终是叫他背弃了家族的教导。


    凭什么他要藏拙做中庸的那个?


    凭什么他要避谢昭的锋芒?


    不斗上一斗,又如何知道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


    他轻轻将青梅碾碎。


    一个计划缓缓在脑中成型。


    至于顾悄,他不介意毁掉他。


    青梅红杏,甘不甘愿,又有什么关系?


    他很期待亲手造一个玉奴出来。


    ……


    放榜日这有如妇产科叫号的盛况,顾劳斯是无缘一见了。


    早在考试结束,他就被谢大佬拐去了大山沟。


    如果无视苏朗并几个暗卫,这倒也算一场浪漫的双人行。


    徽州山间,有一处非遗。


    现代时,谢景行曾有幸见过。


    每每元夕,山人就有嬉鱼灯的风俗。


    竹片为络,绵纸作鳞,绘满祥云、如意与火焰,头书王字的龙鲤,在漆黑的山脉间游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以水克火、祈福消灾的质朴初衷,落在厌烦灯红酒绿的都市人眼中,却是返璞归真的浪漫。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早就想带他看一场鱼灯。


    只可惜那年,当他安排好一切,还没来得及将这份惊喜呈上,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花粉过敏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后年年,他都在元夕之外,只身远赴徽州,看一场一个人的灯火。


    他还亏欠他一场隔世的赴约。


    歙县满川村,与府城相去不远。


    抛却车马尘嚣,二人在山中徒步了两日。


    雨来山洞破庙跻身,日出竹杖芒鞋行路。


    一路如隐者,走走停停,或高歌,或鸣琴,有那么片刻,他们当真醉心山林,忘乎所以。


    谢大人甚是会掐算,如此正好赶在七夕这日傍晚,到了村里。


    第117章 第 117 章


    炊烟细细, 人语依依。


    穿越竹海,便是小小一座山村。


    傍山临水,如化外桃源。美得有些失真。


    连日赶路, 矜贵如谢昭也难免鬓角微湿、衣袂蒙尘。


    只是气质在那, 分毫不显狼狈。


    那长身玉立的模样, 反倒像极修仙文里遗世独立的仙门大佬。


    就高岭之花、皮囊下头灌满的全是仙气的那种。


    带着眼前山村, 愈发仙里仙气起来。


    好在两人脚步声, 引来一阵犬吠。


    一涌而出看热闹的大黄们,终是叫顾劳斯接上地气。


    他看看狗,又扭头看看大佬, 摸着下巴煞有介事。


    “原来狗见了学长, 一样叫唤。”


    谢昭:……


    很多时候, 他实在跟不上顾劳斯的脑回路。


    老了, 真的老了。


    老干部思考片刻,认真解释。


    “北司并无特异, 不会止犬吠儿啼,不过是提前解决……”


    我是在说这个嘛?!简直鸡同鸭讲!


    顾劳斯挫败地垮下肩。


    他长长“唉——”了一声,越过某人, 在大黄小黄的簇拥中,一边进村一边抱怨。


    “你们说说,我怎么找了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对象???”


    只是几息后,他就暗恨自己嘴欠。


    只因一道直率泼辣的笑语,打断他的自言自语。


    “小娘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小娘子?


    顾劳斯左顾右看, 最后指了指自己,难得哽住。


    角落里转出一个风风火火的大娘。”山路湿滑, 并不好走。我瞧小娘子你一身上下,不见丁点儿泥印, 可见是先生将你护得极好,这还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是,您误会……”


    顾劳斯来不及辩解,就被她笑呵呵牵住袖子,又拉回谢昭跟前。


    “小娘子莫要害臊,你生得好,着男装一样娇俏。”


    大娘一脸慈爱,“前几日外头捎信回来,说景先生要带家眷来村里赏灯,想必就是你了。”


    大娘一马当先,率先给二人定下身份。


    不怪她误会,只怪谢昭日子选得好,外头那位话又传得妙。


    问过两人安后,她利索地自报家门,“景先生,往年都是二叔公来迎,只是今年他老人家仙去,族里一合计,便指派了我这一房过来。


    咱当家的叫汪知节,族里排老三,您唤他汪老三,叫我老三家的就成。


    喂,当家的,你大闺女上轿——磨蹭什么呐?”


    “来了,来了。”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汉子擦着汗,气喘吁吁跟了上来。


    他有些腼腆,说话也不似婆娘利落。


    “这不是……不是去打了二斤好酒,怕……怕怠慢贵客嘛。”


    “嗐,我这可真是急惊风碰着个慢郎中——干着急!


    酒水吃食我早就备下了,哪敢指望你?!”


    二人这般热情,完全不给顾劳斯插嘴的余地。


    于是——他女扮男装景先生小情人的身份,就这般乌龙地板上钉了钉。


    大娘见他神色羞赧,与景先生又很有些年纪差。


    心中料定,她恐不是景先生妻妾,更像是私相授受。


    引路时,她按不住八卦之火,换着姿势试探。


    “小娘子口音,听着像咱们本地人?”


    “大娘,我不是……”小娘子啊啊啊啊啊啊——


    顾劳斯差点想马氏摇晃大娘,叫她看清楚再说话。


    奈何大娘一张嘴跟机关炮似的,压根叫他插不进话去。


    “这你就瞒不过我了。”大娘摆摆手。


    “外头官话你学得再像,可乡音在那。我不仅听得出你是徽州人,还听得出你是休宁人。”


    “这也能听出来?”顾劳斯分分钟被带歪。


    忘记纠正性别身份,转而琢磨起她和大娘口音,到底哪里不同?


    见他不否认,大娘脑中飞转。


    线索一:休宁哪家有女,能如此富养,又有如此仙姿月貌?


    “小娘子还没看过咱们满川鱼灯吧?”


    大娘亲切,惯会唠家常,“往年灯会,景先生形单影只的,这还是头一次带人过来。”


    “我竟不知,他每年都来。”


    顾劳斯满心疑惑,并不知道他的学长,两世都如朝圣般,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方,守一夜孤寂的灯火。


    大娘人精,一听这话外音,二人果然是旧识。


    她暗自点头。线索二:休宁谁家,与幽都旧族素有往来?


    “这鱼灯啊,年节看,图的是五谷丰登、年年有余。


    乞巧看,求得就是余生相伴,岁岁年年。”


    大娘极会察言观色,净捡着谢大人痒处挠。


    “景先生对小娘子,可真有心了!”


    “景先生”十分给面,含笑“嗯”了一声。


    大娘又瞅一眼顾劳斯怀里抱的琴。


    她思忖:嗯,线索三,还弹得一手好琴,能引第一琴师折腰。


    她趁势伸手去接那张琴,口中责怪。


    “景先生也是,出门也不带几个人,怎能叫小娘子负重?”


    顾悄让了让,不自觉替某人辩解。


    “是我喜净,不喜人多眼杂。”


    人多眼杂?大娘头顶灵光一闪。


    线索四:二人关系不便示人,哪怕是近身心腹。


    思来想去,好像就一个顾家小姐。


    稍稍能对号入座。


    出身高,家世好,长得出众,还是出了名的才女。


    顾尚书与苏将军又是新旧贵族联姻,两头都吃得开,与不愿出仕的景家一直关系匪浅。


    听说顾家两位大公子的琴艺,还是景家老爷子亲自开的蒙。


    最重要的是,年后这顾家小姐,突然被许给了谢家。


    坊间早有传闻,说顾小姐十分抗拒这门亲事,自打谢家下定后,就气得一病不起。


    这人一对上,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这两人,明明郎有情妾有意,家世、才学、人品又样样相当,却只能这般藏头露尾、支支吾吾!


    大娘是过来人。


    一瞧小娘子看景先生的眼神,就知道她已情根深种。


    而这情根,一旦种下……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叹了口气,看破不说破,只是看顾劳斯的眼神愈发怜爱起来。


    唯有“景先生”,一路笑而不语。


    只将大娘愁眉苦脸悉数看尽眼中,并照单全收。


    看灯前,还须先祭五脏庙。


    汪三堂屋前,支着张小竹方,桌上小菜正四道。


    一道傍林鲜,取夏初鲜活林笋,扫竹叶生火煨熟,甘甜生津。


    一道柳叶焯韭,一把现剪的嫩韭,稍稍焯个水,和着姜丝、酱油、醋凉拌,十分清脆爽口。


    一道黄金鸡,取春上孵出才成年的子鸡,用麻油盐水煮开,放入葱椒,熟后白斩。


    配上刚刚汪三去打的土法蜜酿,鸡肥酒醇,最是真味。


    最后一道亦菜亦主食,叫蟠桃饭。


    摘早熟的山桃,放到米汤中煮熟,就着水去皮去核后,同饭一同焖熟,果香混着米香,极是开胃。


    汪三家的无疑烧得一手好菜。


    山家清供,极简却也极鲜。


    只这一桌,就叫顾劳斯肃然起敬。


    搁到现在,这可是妥妥的文化菜,没个人均一千,哪啃得下其中暗藏的宋时风雅。


    这调调显然十分对谢昭胃口。


    他难得起了兴致,举杯与主家对酌。


    上了酒桌,汪三也犹如换了个人。


    推杯换盏间,贵客很快从“先生”变成了“老弟”。


    两人先是互让一只鸡腿,推搡客套着,就套到载录这鸡做法的林洪。


    又从林洪扯到他的七世祖林逋,复而又从这位梅妻鹤子的隐逸诗人,讲到林家如何从福建泉州府晋江县搬迁到浙江宁波,历经几世又搬回晋江。


    顾劳斯听得一愣一愣的。


    只是几经熏陶,他亦有了几分政治直觉。


    福建,正是谢大佬要去监考的地方。


    也是前阵子皇仓亏空案里,牵扯进来的那几艘海船的来处。


    谢狗这是打着带他看灯的幌子,明晃晃以私谋公!


    这要还瞧不出“私奔”是假,那就真是真·傻白甜了!


    顾劳斯怒目而视,好你个大猪蹄子!


    可惜某人酒正酣处,压根没对上他的脑电波。


    他登时恶向胆边生。


    干脆也摸过一个杯子,给自己斟了满觞。


    “啧——”果真农家纯酿,最是香醇逼人。


    某酒虫眯着眼,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手中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再来几碟菜,卧槽赛神仙!


    一杯下肚,戒酒甚久的老馋虫被勾起。


    他趁着谢昭不注意,又悄摸摸续了两杯。


    直到第四杯,他摸向酒壶的手,被谢大人不动声色按下。


    对上汪大娘震惊的目光,谢大人笑笑,“内子年纪小,又是新会饮酒,难免有些贪杯,叫二位见笑了。”


    这一句内子叫得十分坦荡,将大娘早先揣测全盘推翻。


    “小娘子?好酒?”老大娘迷迷瞪瞪,暗自嘀咕,“这般人物,竟不是顾家的?”


    倒是汪三,脸颊醺红,眸中却清明。


    他拍了拍大娘肩头支开她,“借你好手艺,快去与我和老弟再炒两个热菜来!”


    山中清凉,酷暑也不见燥热。


    月上柳梢,清风徐来,酒意蒸发出的那点热乎劲,反倒叫人舒爽。


    顾劳斯捧着杯,可怜巴巴瞧着谢昭。


    想再续几杯的意图十分明显。


    谢大人纵使不忍,也不能惯着他。


    草草与汪三喝完收杯酒,就撤了杯盏。


    气得顾劳斯夺了他狗碗,死活不许他吃饭。


    心理年纪三十的大龄儿童理直气壮:“这叫礼尚往来!”


    二人闹腾中,汪三冷不丁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闽中素有契兄弟,其中感情甚笃者,也不过尔尔。”


    场中蓦然静了一瞬。


    契弟夺碗的身影一顿,刚刚好栽进了契兄的胸膛。


    完犊子。顾劳斯两眼一黑。


    这下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不管男女,反正不是人了。


    饭后,被迫出柜的小顾灰溜溜钻进大娘准备好的厢房。


    见到床边备好的两套衣裳,额角黑线。


    左边一套烟青锦绣长袍,男款。


    右边一套葱绿色裙装,女款。


    他指着那水嫩颜色,又看了眼两人包裹里换无可换的脏衣服。


    只能吹胡子瞪眼:“瞧你干的好事!”


    第118章 第 118 章


    旧衣不是雨水便是汗渍, 断然是穿不得的。


    顾劳斯率先抱了锦袍,自去浴桶洗漱,“那裙子你爱穿, 你多穿。”


    谢大人无奈。


    他紧跟几步, 在竹屏前收住脚, 垂眸非礼勿视。


    长睫压下眸中光彩, 话里语气是刻意的低落。


    “悄悄, 替顾情履行婚约,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顾劳斯宽衣的手一顿。


    他梗着脖子呛声,“那又怎样?!”


    谢昭步步紧逼, “我们下次再见, 必在京都。


    你迟早要以顾情的身份出现。”


    顾劳斯自然懂他言外之意, 但依然负隅顽抗。


    “那就等到了京都再说!”


    谢昭故作忧虑, “悄悄,神宗并不好糊弄。


    以你如今行止, 从头到脚处处破绽,当真要陷我于欺君的境地?”


    一提这茬,顾劳斯分分钟心就软成一片。


    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初见时这人倦怠的眉眼。


    他负气扔下夏袍, 三下五除二跨进水汽蒸腾的浴桶。


    四溅的水花似乎带走一些莫名的羞窘,他气呼呼道,“怕了你了,把……把裙子拿给我!”


    屏风后,谢昭缓缓勾唇。


    “悄悄要不要顺便搓个背?在下手艺尚可。”


    “可把你能的!旅途劳顿, 最好再按个摩?”


    顾劳斯没好气,“你个南方冲凉怪, 知道什么叫搓背吗?!”


    ……


    最终,那套嫩青色小裙子, 还是套到了顾劳斯身上。


    为了同衣装相称,谢大佬亲自下场。


    握惯刀锋的手,替他挽发簪花,描眉点朱,手法不可谓不娴熟。


    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顾劳斯瞪着镜子里堪称“花容月貌”的娇俏少女,一整个麻了。


    真是感谢各路大佬。


    你一把寒毒,我一副火毒,愣是给他喂成了个长不高的小娘炮。


    二人刚出房门,就撞上前来送鱼灯的汪氏夫妻俩。


    只一个照面,大娘就再次迷瞪起来。


    这把她眼见为实,终于确认,小娘子就是顾家小姐没跑。


    她那死鬼相公,为了瞒下这个秘密,竟昧着良心指鹿为马,哦不,指女为男。


    “你个杀千刀的!”她不自觉拧了把汪三的腰。


    “竟哄我说这是男孩子???”


    她自以为说得小声,可到底低估了自家嗓门。


    顾劳斯僵着嘴角,守着最后的体面,微笑着接过两盏鱼灯。


    转背就怒踩谢昭一jio,“就我这水平,你诓我说从头到脚处处破绽?”


    谢大人虚揽着“她”女装后不甚灵便的身形。


    闻言笑着在他脸颊偷了个吻,“我哪里知道,悄悄竟这般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的顾劳斯恶狠狠磨了磨牙。


    “咯吱”声很有想吃人的架势。


    谢大人最懂进退。


    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副云纱替“她”掩面,忙将话题转开。


    “七夕灯会,咱们这种有家室的,还须自觉掩面避嫌。”


    尔后自行戴上那张青铜鹰纹面具。


    便一手牵着心上人,一手提着祈愿灯,汇入满川村喧嚣的人流里。


    论热闹,七夕比起元夕,不遑多让。


    满川村五姓杂居,刨去山林散户,村中就有800余户。


    放眼整个徽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村。


    整个村庄有六横七纵一十三条青石板道。


    夹路青瓦白墙,屋宇错落。


    一条清溪由南向北贯穿全村,在村中低洼处,汇成一方天然池塘。


    池塘型廓极似半展竹简,汪氏先祖便为其提名——“开卷池”。


    取得便是耕读世家、科举精进之意。


    开卷池上有化龙桥,一头刻的是鲤鱼化龙,一头刻的是鸭衔芦草。


    芦苇生长,常是棵棵连成一片,故谐音“连科”。


    而“鸭”之“甲”旁,又有状元之意,二者连雕,寓意便是连年状元登科,鱼化成龙。


    只是遇上七夕,状元桥也只当鹊桥用。


    七夕灯会,主场便在这池边桥上。


    首当其冲的节目,就是舞鱼灯。


    辰时初,鱼灯队伍从宗祠出发,沿村中纵横两条中心道舞灯“炸街”一圈。


    烟火鼓吹一路不带停,火树银花,相当拉风。


    舞灯人都是村民。


    元夕中秋大日子,舞灯者众,多有几百人,村里老少齐齐出动。


    而七夕这类小日子,只二十几人,以单身待娶俊后生为主力。


    青年们每人一鱼,内燃蜡烛,如孔雀开屏般舞得十分抖擞。


    打头的若是一个“鱼跃龙门”,随后的便亮出“双鱼争食”、“鲤鱼戏水”。


    缀在末尾的也不甘示弱,高低整一个“鲤鱼摆尾”。


    灯做的也讲究。


    手艺巧的,鱼灯能做出三节,鱼头、鱼身、鱼尾可灵活转动。


    舞动起来,如龙鲤悬游,十分逼真。


    有才学的,以诗词画作点缀。


    鱼也画得雅致,混在在一群没文化的白丁鱼里,甚是夺目。


    也有两不沾的,只好剑走偏锋,出卖色相。


    夏日短打满是心机,胸口露出一些,胳膊短上一截。


    偾张的肌理、滚落的汗珠,阳刚男儿气扑面而来。


    实战证明,还是一米八男模最畅销,直撩得姑娘们小鹿乱撞,脸红心跳。


    这时候,村中老少都会出来瞧热闹,双方也还矜持。


    如此大半时辰后,灯舞演罢,便只留妙龄少年男女,汇聚池边放灯。


    这便是灯会的第二个环节,也是重头戏。


    ——热辣的相亲表白时间。


    山人不似城里人穷讲究。


    早有互相看对眼的,男女都不扭捏,爽快约个会、牵个手,月上中天临别时,互换信物,不日男方便可使冰人上门议亲。


    也有周边村庄赶来觅偶的。


    花前月下,公子毛遂自荐,姑娘掩唇轻笑,你来我往太极一番,便又成一段佳话。


    只有纯纯来瞧热闹的,才须像谢顾二人一般,覆面避嫌。


    免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叫人一腔绵绵情意空错付,闹出个大乌龙。


    但气质这东西,哪是一张铜面挡得住的?


    谢大人拉着顾劳斯,才在池中放下祈愿灯。


    两盏灯火相依偎,尚未漂远,便有一个小姑娘捏着帕子大胆示爱。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本姑娘倾慕公子风仪,不介意给你做小。”


    姑娘面容秀美,只是发髻披散,衣裙随便。


    在一众精心打扮过的妙龄女子中间,尤为不合群。


    要不是全靠一张脸撑着,这般孟浪,还真吓人。


    “我长得还行,嫁妆勉强丰厚,还无爹娘兄弟撑腰,公子考虑考虑?”


    顾劳斯:……


    这征婚广告我能打9分,因为实在是6翻了。


    姑娘声音不老小,引得众人侧目。


    可一见是她,大家便嘻笑开来,见怪不怪。


    “唉,二房怎么又叫这疯子跑出来了?”


    “果真人傻,也不知礼仪廉耻,竟当街要给人做小!”


    “你们还笑,她这一闹,丢的是谁的脸?


    还不尽是咱们汪村姑娘的脸?”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旁人。


    旧时村落,大都是同宗同族聚居,多少沾着些亲属关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尤其是闺中女孩儿名声。


    是以几家近亲不得不挺身而出。


    抓人的抓人,喊人的喊人,瞧着不像是头一次收拾烂摊子。


    女孩儿们以年长些的为首,向着谢顾两人福了一礼。


    “唐突客人,实非我愿。我这堂妹,幼时受过惊吓,脑子不太清明,还请客人见谅。”


    语罢,“疯子”家眷也闻讯而来。


    几个老妈子一边拍着大腿哀叹,一边将女孩儿连拖带拽弄了回去。


    几人手脚娴熟,看样子也是老手。


    只是那疯子机敏,似是瞧准了谢顾二人不一般。


    她灵活挣开婆子桎梏,一闪身就躲到了顾悄身后,还一个熊抱不撒手。


    顾劳斯只觉身后一软,便有另一人体温隔着夏裳袭来。


    耳畔还有女孩儿又急又软的求救,“姐姐救我!他们是扣押我的人贩子!”


    顾劳斯黑线:我看上去这么好骗?


    说谎草稿都不提前打一下?你礼貌吗?


    不等他动作,谢大人毫不客气揪着姑娘发尾,将她撕了下来。


    阎王黑脸,冷气全开。


    姑娘老实了,婆子害怕了,世界安静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黝黑的深巷中传来。


    “惊蛰,休要无礼。”


    姑娘一听这声儿,是彻底怂了。


    她嗫喏着开口,“爷爷。”


    这爷爷不是旁人,正是科考后无缝辞职、乞老回乡的汪铭。


    哦豁,顾劳斯八卦的火苗“刺啦”一声全熄。


    满心满脑都是如何高效化解这要命的社死现场。


    男,十六,三好学生。


    校外第一次穿小裙子,就被教导主任抓包。


    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老大人年事虽高,身体却矫健,扔下车马,不过片刻就到了近前。


    “还不快将小姐请回去?”他声音不高,却十分威严。


    仆妇们很是敬畏,无不低头拿人。


    这会手上带上狠劲儿,叫姑娘再无挣扎的余裕。


    当然,汪惊蛰也不敢再挣扎。


    她这个爷爷,可是真会打断她腿的狠人。


    带走了肇事的,老大人拱手致歉。


    “孙女顽劣,叫景公子见笑了。”


    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顾劳斯麻溜地躲到谢大人身后。


    借着他高大的身形,倒是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无碍。”谢大人很是坦荡。


    反正这景卿景琴师,不管他装得像不像,识趣的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汪铭显然识趣。


    老大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选择了闭嘴告辞。


    因着这个插曲,顾劳斯别扭起来。


    原本他心甚大,穿裙子只觉腿下有些钻风,别的倒也没什么。


    可这一惊一乍之后,他走路都有些迈不开腿。


    熬到无人处,他突然蹲下身耍赖。


    “谢景行,都怪你!这下我丢人丢大发了。


    我不管,你快给我找身正常衣服!不然我不走了!”


    对象使小性子撒泼,这对谢大人来说,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灯会已近尾声,他们又专捡僻静的路走。


    此刻巷子里,夜色正稠。


    可借着一缕淡淡月光,他还是看到顾悄急红的眼。


    今日顽笑,好像有些越界。


    他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闪过错愕和无措。


    片刻后只好同样蹲下身子,柔声细哄。


    “是我错了。以后不想穿,就再不穿了好不好?”


    “不好!”眼见拿捏住了某人,顾劳斯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他努力挤出几滴鳄鱼眼泪,“你是不是觉得,泡到手了就不用珍惜了,现在怎么跟我二哥一样,惯会欺负我?”


    饶是精明如谢昭,也被他半真半假的闹脾气整得没法子。


    “我哪敢欺负你?”


    不过是恶趣味一下,就被反将一军,丢盔弃甲。


    “那你老实交代,这次去福建到底是做什么?”


    他可不信这人真会如此简单就弃武从文。


    北司这么多年,得罪权臣不知凡几。


    一朝放权,无异于自寻死路,谢昭不会这么傻。


    顾劳斯握住他右手,将那枚虎头扳指扶正。


    “说,你到底答应了神宗什么?”


    顾悄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他或许没有从政的天赋,但不代表他真的迟钝看不清局势。


    谢昭此行,是暗里徇私。


    可一路高调,又委实刻意。


    这些日子,顾劳斯琢磨了数遍,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敢在神宗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并非谢昭狂妄,而是神宗默许。


    至于神宗为什么默许,或是因为谢昭许了他比愍王遗孤更要紧的东西。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夜风里,谢昭一声轻叹。


    “悄悄,这时候我多希望你可以笨一点。”


    第119章 第 119 章


    谢大人确实与神宗做了笔交易。


    ——以大宁两百年国祚, 换一个愍王遗孤。


    下定日那句“谢家聘书,只会是你的名字”,并非妄语。


    两家既是赐婚, 婚书必定要过神宗明路。


    谢昭敢这么落笔, 并非事后篡补, 而是早已谋定退路。


    他不由想起还京后与神宗的那场博弈。


    彼时他带回两具尸身, 由太医院掌院亲自解剖检验。


    几番提毒试毒, 终于叫老掌院找到症结。


    如此回天有门,终将明孝太子从阎王殿里抢了回来。


    保下太子,神宗心下大定, 这位铁血一生的老者, 终于肯缓下步伐, 细思平生。


    早年穷兵黩武, 晚年放任党争。


    以至于耗尽太祖、高宗攒下的家底。


    如今国库连年亏空,天灾接踵而至。


    官员疲于应付, 百姓民不聊生。


    对着满案叫苦哭穷、诉民生多艰的密折,神宗不得不躬省己过。


    “天命有终,江山无期。”青年不卑不亢, 诤言掷地有声。


    “陛下也该放下旧事,看看大宁的未来了。”


    夜漏将残,烛火久燃。


    灯芯徒出一截,发出“哔啵”一声。


    光影摇曳,外间却无人敢请旨进来剪烛。


    长久的静默后, 神宗终是放下手中紧攥的龙纹镇纸,佝偻下绷紧的脊梁。


    是啊, 天下终将是明孝太子的天下。


    他不能留一个满目疮痍的王朝,叫本就病弱的儿子一生劳碌, 只为替他善后赎罪。


    “这话只有你敢说,哼,也只有你能说。”


    神宗凝视着年轻的绯衣御史,不过而立年纪,那双眼却如深渊,不可丈量。


    自十四岁投诚以来,青年便如一柄冷刃。


    无情无心,叫他用得极为趁手,也极为放心。


    北司是他为青年量身增设。


    也只有在青年手里,北司才能将特权用到极致。


    只是,绣春刀不过是障眼之法。


    世人都忘了,这人卸下刀,还是大宁建朝以来,唯一在位十年不曾更易的都御史。


    太祖建朝之初,一改历朝御史台之制,重设督察院。


    并加赐掌院都御史二品官职,与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通政使共列九卿。


    朝野只看得到品秩变化,却看不明白都御史手中究竟有多大权力。


    纠察百官,可绯衣面圣直接弹劾贪墨不法;考察官员,能直言褒贬左右四品以上官员任免;最重要的,是他手里的密报网。


    都御史掌握着皇帝安插在各地的线人,及其所呈包罗万象的密折。


    上到河南春上下了几场雨,下到屯田在沿海又被几个兵卒吐槽。


    神宗就是靠着这一封封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最为真实受用的密折,勾连起一张庞大的信息网,从而稳稳把控着整个帝国的运行走向。


    而谢昭,则是这张网唯一的中枢。


    神宗用他,因他有着抽离世外的冷静,有着洞见先机的神妙。


    更因他不止一次,曾替深陷局中的神宗拨开障目之叶。


    历史学博士,通晓历朝历代政本得失。


    也自然能推衍预见将来。


    不经意的二三语,总能令神宗拨云见月、柳暗花明。


    这样一个人,无疑是化外奇才,可遇不可求。


    这才是谢昭深受神宗倚重的根本。


    “依卿所言,朕当如何调处朝野局势,才能令民心重新依顺?”


    老人至今拉不下脸,承认自己执政有失,肯抛出问题,已经是他作为上位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谢昭却不答反问。


    “陛下以为汉武帝、唐太宗如何?”


    “当得上‘文韬武略,光炳千秋’八个字。”


    神宗一双三角眼精光聚敛,秦皇汉武,李唐赵宋,可都是他时常自比的千古一帝。


    谢昭拢袖,素净指尖握起剪烛的金剪。


    “那陛下应知,武帝厉兵秣马一生,狠挫匈奴,扬大汉国威,开百世太平。


    可老来也曾下轮台罪己诏,忏悔即位以来,狂悖靡费,使天下愁苦。


    太宗创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当得上‘天可汗’。


    但在蝗灾面前,也只能罪己祈愿,宁可‘移灾朕身,以存万国’。


    陛下缘何不效仿先圣,以退为进?


    正己以正百僚,怀柔以平民怨,如此刮骨疗伤,才能不伤根本。”


    “大胆!”神宗果然震怒。


    那枚沉重的龙纹镇纸,终是砸到了谢昭肩上。


    帝王之威,有如雷霆。


    纵然他亲授了御史僭越的权力,可帝王颜面哪容得下此等挑衅?


    “你辜负了朕的信任。”他趁势扔下一叠线报。


    “谢昭,叫朕罪己,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你敢说吗?”


    谢昭垂首,折子所参,赫然就是他在休宁的作为。


    从关庙初遇,到收治赠药,再到假凤虚凰,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历历在册。


    也难怪神宗以为,叫他罪己,是为顾氏行方便。


    他轻轻笑了笑,尔后俯身请罪。


    “陛下明鉴,罪己之谏,臣意不在愍王云鹤。


    陛下拳拳爱子,为保储君,不惜放任党争以制衡朝中。


    但也因此埋下诸多祸端。


    如今雪患未平,顾总督仓促进京,又牵扯出江南仓廪失窃案。


    其中内情陛下清楚,一旦查实,民怨堆积,恐直指皇权。


    破解之法虽有,却不在一朝一夕。


    何况钦天监又报,江、河水患恐要再起,若不趁早平息此间事,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神宗眉峰紧锁,却没出言打断。


    “臣以为,陛下既为太子谋深远,不如再推他一把。


    这时罪己,以缓民怨,再令太子平患安民,如此功绩,想来无论朝野,再无人能撼动明孝储位。”


    虽言朝野,但君臣二人心照不宣,指的就是愍王的残存势力。


    一为昭郡王,一为顾家藏下的遗孤。


    见神宗神色松动,谢昭才缓缓将替嫁一事道来。


    “臣有顽疾,对男女之事素来无感。是以而立之年,茕茕孑立。”


    说起如此隐密,谢大人依旧一脸坦荡。


    “此次南下,本是奉命以婚事掣肘顾氏,一来顺藤摸瓜彻查云氏,二来也防老臣作乱纷争再起。”


    “只是不想,臣却对那遗孤起了强占之心。”


    谢昭借此恭谨交出北司印信。


    “臣既知此事瞒不过陛下,也曾挣扎数久,终是不敌一己私欲。所幸此次南下,臣不辱使命,替陛下寻到毒源,也算对陛下数年荣宠有个交代。”


    龙案后,神宗眯了眯眼。


    他对青年有多倚重,近些年就掺有多少忌惮。


    因为青年一如苦行僧侣,他看不到青年的欲望。


    无欲则刚。无欲,意味着青年没有弱点,牢不可破。


    神宗甚至认真考虑过,若太子压制不住这人,待他大限,便只能令青年一同陪葬。


    可这时青年却主动交出弱点。


    如此坦荡,承认那遗孤便是他所思所求。


    阴戾老人压低眉眼,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这般巧合,他根本不信。


    凛冽君威,谢昭如何感受不出?


    可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在神宗身边数年,早已摸清这位脾性。


    君王最忌,便是被臣下猜透心思。


    多疑如神宗,此时定然在揣度,谢昭耽于情欲是假,借遗孤打消他猜忌是真。


    如此,便是将真相摆到他跟前,他也不会信了。


    这一出反激之法,既叫谢昭能名正言顺与顾悄在一起,又能令神宗放下猜忌,不相他是真要同顾悄在一起。


    真真假假中,反倒摘出他一颗真心。


    谢顾有私这一参,不攻自破。神宗只会猜忌谢家或许另有图谋,却不会轻易将他与顾家列作同党。


    将顾悄边缘为一个筹码,反倒是保全他最有效的办法。


    “此次南直之行,是臣有负圣恩。”


    面对神宗忌惮,他不疾不徐,亦有应对。


    “十年前,陛下曾问过臣一个问题。”


    神宗稍一思索,便知所指。


    那时太子尚未毒发,他杀戮半生,正打算励精图治。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可当他读罢前朝沉浮,却只看到一条绝路。


    他放下书卷,与前来述职的新晋御史闲谈。


    “自秦以来,王朝国祚,大抵百年而衰,鼎盛如汉唐,不过绵延两百余年。有宋一朝,屈辱议和,偏安江南,也才苟延三百二十年,短如秦、隋,更是迅如流星,稍纵即逝。


    朕观各朝,亡国皆因君王残暴、吏治黑暗,民失其地、赋税繁重。


    可既然我知,秦皇汉武,太宗高祖又如何不知?


    可并无哪位圣君能得解法。


    如此想来,我大宁建朝七十八载,即便我励精图治,亦不知能传几代又多少年?”


    这个问题,问到历史学博士头上,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了。


    当年谢昭不能答,现下他倒是可以试着答一答。


    于是,谢大人难得充了一回神棍。


    “今时今日,臣依然不能答陛下问,但臣愿倾尽全力,佐陛下再保大宁两百年江山稳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神宗愿意赌一把,也大到他无心细品其中的言语陷阱。


    大宁江山,可以是明孝的,也可以是……顾情的。


    听完这场高端忽悠局,顾劳斯顿觉自己弱爆了。


    他除了竖着拇指喊666,再找不出一个词形容此刻的心情。


    原来他还在忽悠小孩子念书的时候,这位大佬已经忽悠起老皇帝治国理政了……


    所以网传的什么谢大人卸了武职从文,不过是网传。


    真实的谢大人,依然手握重权,只是暂时从良,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转而搞民生促发展。


    这倒是与他,不谋而合。


    但他又有些同情他那假二伯。


    指不定老皇帝还在自得,谢昭再有神异,不还得想着法子博他信任讨生计。


    却不知谢大人,缅北诈骗集团遇着他,都要叫声祖爷爷。


    “你诈骗就诈骗,但专骗老年人,真不讲武德。”顾劳斯义正言辞批评。


    “悄悄说得对。”


    谢昭从善如流,“下次换个年轻的骗。”


    嗯,不骗别人,以后只骗你。


    顾劳斯不知谢大人主意已经打到了他头上,犹在沾沾自喜。


    “好可怜的老皇帝。”他顿时腰不酸腿不疼裙子不漏风了,站起来扯住谢大人的手,“所以监考是不存在的,你到福建究竟是干什么?”


    谢大人无奈坦白,“重组前朝末年闽中的远洋船队,到东南亚走私红薯。”


    顾劳斯:???大哥,你玩得果然比一般人要高级。


    第120章 第 120 章


    “史上红薯传入中国, 有史可载是在明万历年间。


    远洋商船将红薯从南美带到菲律宾,菲律宾视作国宝,严加保护, 不许外流。


    闽中海商陈氏看中其味美饱腹且高产, 这才偷偷引种回来。”


    “嗯嗯。”谢部长的文史小讲堂开课了。


    顾劳斯十分捧场, 点头如捣蒜, “难怪你逮着汪三就是一通旁敲侧击。”


    汪氏闽中一支, 前朝也是大海商。


    不论是船舶建造技术,还是航海路线探索,都属当世领先水平。


    据说, 海商海盗不分家。


    汪氏与盘踞在东南沿海的几大海盗家族, 都有良好交情。


    可惜本朝禁海, 汪氏这才转向内陆买卖。


    “果真瞒不过你。”


    谢昭也不藏私, “我便是想借汪氏资源,出这一趟洋差。”


    哦豁, 公办出国。


    但顾劳斯一点都不羡慕。


    这趟有多危险,看大宁禁海令有多严苛便能猜测一二。


    “然后呢?找红薯跟你忽悠老皇帝有什么关系?”


    谢昭牵起小迷弟,一同在幽深的青石巷中漫步。


    “历史学中有一分支, 专做统计。


    我曾看过一篇文章,统计了公元1000-2000年这一区间,有信史可查的旱、涝、蝗次数。水患平均三年一次,旱蝗向来并发,至元末明初小冰河时期, 大旱从四年一次,加剧为不足两年一次。


    大宁虽国号有别, 但与明朝甚是相类。


    大历六年我来到这里,三十年间, 亲眼目睹的洪涝、大旱便有二十余起。


    九年前后,黄河夺淮入海,豫皖苏鲁多处洪峰天泄,城中百姓并十万河工十不存一。


    又后四年,山河、京畿四省,陕宁一带连年干旱,黄河枯竭,行人可涉,六月蝗起,庶民大饥,以至于生人易子而食,亲属割肉续命。


    此等炼狱,隔年而至,不胜枚举。


    四月我上奏时,神宗犹猜忌我危言耸听。


    只是随后两月,江淮果真夏汛又至。


    若七八月北边再生蝗旱,天灾无情,再兼仓廪亏空的人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吃不饱,便只能揭竿而起。”


    顾劳斯一点就通。


    金陵诸事叫他感同身受,知道老百姓饿狠了有多可怜,又有多可怖。


    “如此境地,想要江山存续、国祚不衰,吃饭才是最要紧的事,所以……”


    “所以自己种不出,只好学那列强,出去抢了。”


    顾劳斯一个趔趄。


    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叫进口!进口!


    我泱泱大国,礼仪之邦,怎么能说抢呢?”


    “悄悄说的是。”


    谢大人认错态度良好,“大宁与吕宋,乃世代邦交,此为‘献’,非‘夺’也”。


    至于究竟是进献还是抢夺,是进口还是搜刮?


    不还是谁嘴大拳头硬,谁说得算?


    “神宗心思全在权术。农事国本荒废已久,不整点捷径,还真堵不上这大窟窿。”


    顾劳斯一边点头,一边啪啦啪啦打起小算盘。


    “看样子不惑楼的揭榜挂帅,我也得加把劲了。


    你搞快餐,我抓远线,咱们强强联手,不求流芳百世,只求遗臭万年!”


    揭榜挂帅又叫科技悬赏,是一种以科研成果兑现科研经费的投入机制。


    现代这钱由政府出,也由政府组织面向社会征集科技人才和成果。


    可惜大宁皇帝佬不爱干。


    顾劳斯当仁不让撸袖子,你不干我干!


    “我定要物色到大宁的水稻之父!超级杂交稻我们来了!”


    说到兴起,他一击掌,目光灼灼,“谢景行你理科,快将杂交水稻原理默下给我!”


    谁料谢居士出家人不打诳语,兜头就是一瓢冷水。


    “年代久远,所记不全。即便我还记得三系杂交须雄性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如何配合,你又哪里找得到这三系亲本?”


    要知道袁隆平仅是寻找天然雄性不育系水稻母本,就前后用了十来年。


    经他手筛选的稻子,不说养活多少人,管一个顾劳斯吃几辈子是完全ok的。


    他摸了摸小顾耷拉下去的狗头。


    “乖乖收起你文科生的浪漫,生物学里,水稻没有杂交优势。


    作为天然的自花授粉作物,一株水稻只要开花,雄花就会自动为雌蕊授粉。


    在大宁这样的生产条件下,人工去雄不切实际,想做出能推广量产的杂交,更是天方夜谭。”


    文科生的浪漫?谢昭说得还是委婉了些。


    这哪里是浪漫?纯纯就是不切实际地想当然。


    穿越人顾劳斯满腔雄心,出师未捷屡遭重创,很有些萎靡不振。


    他本就长得好,一身娇俏少女打扮更是嫩得掐的出水。


    神采飞扬时,叫谢昭不由也跟着莞尔。


    耷拉狗头时,便叫谢大人莫名心疼不舍。


    自己泼出去水,只能自己收回来。


    谢大人握紧顾劳斯微凉的手,想着法子哄人。


    “便是天方夜谭,我也愿意陪你创造神话。


    袁老先生一人十年,大不了我们集天下老农经验,用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一生。


    悄悄,总归你想做的事,再难我都会陪着你。”


    这跌跌绊绊的情话,笨拙而诚挚。


    顾劳斯感动之余,又有些羞愧。


    “谢景行,我是不是很无脑、很冲动?还很自不量力?”


    休宁时百姓富足,他便想叫人人能读上书,知事明理,不受欺蒙。


    出来外头,看够民生凋敝,他便又想叫百姓无饥无寒。


    可他只是个书生。


    百无一用的那个书生,又如何管得了太多?


    “顾劳斯这次的检讨做得不错。”谢昭煞有介事点头。


    “你确实冲动,还经常性不自量力,数次叫远在他方的我忧心不已……”


    “我说的是种粮!”顾劳斯分分钟炸毛。


    “谢景行,你怎么老是翻那些旧账?!”


    见他再度生龙活虎,谢昭低低笑开,“好了,不逗你了。”


    他停下脚步,俯身认真望向顾悄。


    “这世上总有些人力不可为之事。


    你读经史,也听过‘虽千万人,吾往矣’,那么悄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的人傻吗?”


    顾劳斯脑中纷繁闪过无数耳熟能详的名字,迟疑摇了摇头。


    月光清浅,桃花潋滟。


    少年眼中的书生意气,一如当年。


    也正是这眸中野草般的生气,叫谢昭一见再难忘。


    “那便是了。”谢大人轻轻拂开他鬓边发丝,总结陈词。


    “这个无趣的世界,总要有人异想天开,才能叫它变得有趣。”


    这个无趣的世界?顾劳斯默了。


    你们富贵人家的世界观,咱平头老百姓是真的不懂。


    “悄悄,我喜欢你的不切实际,也喜欢你的不自量力。


    最喜欢的,还是你无惧无畏跨越山海向着目标进发的闯劲和勇气。


    我甚至非常荣幸,也曾是你追寻的目标之一。”


    上辈子他不懂,抱憾终身。


    这辈子他懂了,于是再晚也都不算晚。


    他希望他的小学弟能永远葆有这份赤子之心。


    所以,他需要给他的小学弟一些些激励。


    “虽然作为你的第一个小目标,我有点好追。


    但我不希望你就此自满,停下前进的步伐。


    悄悄,前面还有很多风景。


    我等着你带我开眼。


    鄙人虽无大才,但亦可供悄悄驱使。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就,谢昭真的好会。


    顾劳斯又又又丢盔弃甲不能自已了。


    羞耻归羞耻,但他还是高兴起来。


    来自学长的肯定,叫顾劳斯瞬间膨胀。


    “督察院有十二道监察御史,遍及各地。


    寻找杂交稻亲本的重任,姑且就交给小谢同志你了!”


    谢大人自是欣然领命。


    不仅领命,一个月后他还捎回一本详尽的《生物学杂交理论入门》。


    当然,这是后话。


    顾劳斯被哄得通体舒泰,不分南北,只一丝理智犹在垂死挣扎。


    “谢景行,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浪费你时间啊?”


    谢大人却似打通了任督二脉,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吴双有一句至理名言:


    爱情就是两个人一起浪费时间、消磨到老。


    昭深以为然。


    同悄悄一起,哪怕是浪费时间,我也甘之如饴。”


    情话是正经情话,但出自吴双的嘴,就不值钱了。


    顾劳斯立马抽回手,板起脸。


    “吴双那渣男的话,你都学来哄我,看样子真是黔驴技穷了。”


    糟糕,撩翻了车。


    吴双同顾悄,八字似乎天生犯冲。


    怪就怪吴双出场就一副浪荡面孔,后来拈花惹草老没正经,还泡到了顾劳斯头上。


    此人生冷不忌、男女通吃,流连花丛、从未铩羽。


    一听学生说公考长线班有个老师乃受中极品,立马抱着999朵玫瑰前来搭讪。


    结果跟顾劳斯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当是时,办公室空空荡荡,只吴博士和顾劳斯,瓜田李下。


    博士一见小嫂子,顿时惊慌失措,扔下花就准备溜号。


    刚刚好撞上了接人下班的谢景行枪口。


    于是乎,谢大人摩拳擦掌,拖着人在公考班男厕里华山论拳。


    吴博士风度翩翩而来,鼻青脸肿而去。


    谢博士黑着脸还给顾悄恶补了N堂思政小灶。


    “悄悄,你想谈恋爱师兄绝对支持,但对象不能是吴双。且不说他就是玩玩,就算他是动真格的,吴家也不会接受你。”


    彼时顾劳斯想的却是:那你们谢家是不是也这样?


    于是乎,谢学长一车醋坛子打翻,不仅酸死了自己……


    还成功将小顾越推越远。


    啧啧,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提及旧人,谢大人自然想到旧事,不由摸着鼻子讪讪。


    他极力挽尊,“那时只想着阻断你俩,是以有些口不择言。


    吴双最后,同小师妹在一起了。”


    他的小师妹,亦是K大励志的传奇。


    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没有资本,没有倚仗,却成为史学大家最得意的弟子。


    “吴双看似浪荡,其实跟我一样,都是笨蛋。


    你没发现,那些年他追的,其实都是一类人吗?”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顾劳斯狐疑地打量一眼谢昭,“那你们还真是臭味相投。”


    逮着窝边草狂薅的嘴脸都一毛一样。


    提起上辈子,顾劳斯也有些感慨。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你胖揍他的时候,没想这货都结婚生子了。”


    是啊。


    不止结婚生子,还已儿孙满堂。


    谢大人低低叹了一声。


    沧海桑田,不过转瞬。


    顾悄仍是当打之年,风华正茂;而他却早已风霜看遍,暮鼓沉沉。


    他与顾悄,旁人眼里是他占据上风。


    实则不然,他才是那个离不开顾悄的人。


    是他如朽木枯骨,一直贪婪汲取顾悄的蓬勃生机。


    “对了,谢景行,这次出海我想你一定很缺人手!”


    顾劳斯别的不行,投机倒把的直觉倒是敏锐,“我有一个兄弟……”


    “你有一个兄弟,经商有道,人品过硬,就是出身不好,贱籍难以翻身。”


    谢昭径自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所以你想引荐他随我出海,挣个功勋,好叫神宗特赦他解除贱籍,是也不是?”


    顾劳斯瞪大眼,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回住处。


    夜深,宅子里一片暗色,主家已经睡下。


    汪三家的替二人留了门。


    谢昭引着他悄步回了厢房,一边更衣净面,一边轻声与他闲话。


    “早先你与李玉允诺,势必要变天下贱籍为良民。


    李玉经你策动自此倒戈,不再事无巨细向我回禀。要不是你那侍卫说漏了嘴,我竟不知,你还敢夸下这等海口。”


    “咳咳……”顾悄忙补救道,“你的人就是我的人,怎么好说策反呢?”


    “我……我那不是话赶话,一时冲动……胡乱吹牛……”


    谢昭却不信他。


    “你是想等一门三翰林时,殿上陈情求神宗应允吧?


    届时再加朋友助力,十几个新进士联名,必定能推动此事。”


    顾悄被说中打算,只好强行洗白。


    “没有的事,我这身体都熬不过乡试,哪里敢奢望一门三翰林?”


    那时他才穿来不久,许多内情尚不了解。


    贱籍之事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大宁贱籍,另有一类,便是叛臣。


    太祖时,有与宁家争天下而败北的周王陈张诸姓,有鸟尽弓藏被坐实谋反的几姓勋臣;神宗时又将高宗、愍王旧部及其亲眷,并二王争位双方从者,云云共计万余人贬为贱籍。


    单凭这些,神宗手上便再无削籍的可能。


    “没有便好。”说话间,谢大人已经铺好床。


    还甚是专业地驱完蚊虫,放下蚊帐,“既知你这身体,还不早点休息?”


    “好嘛。”顾劳斯乖乖褪去鞋袜,摸到内侧躺好。


    还甚是自觉地让出半床被子,心大地拍拍外侧,“学长也睡,晚安。”


    黑暗里,谢昭盯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只想叹气。


    这心意表不表,睡觉的时候都是好兄弟。


    哪家恋爱谈成这德行,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只是,真的是兄弟吗?


    也不尽然。


    顾劳斯躺着躺着,渐渐不得劲起来。


    他一时觉得枕边人呼吸声震耳,遂掀被盖头。


    一时又觉得夏夜暑热,谢昭身上热乎气熏得他难以入眠,干脆翻了个身离远了些。


    如此辗转反侧,愣是将自个儿折腾出一身热汗。


    某人倒是呼吸平稳,安眠得很。


    顾劳斯不平衡了,伸脚揣了谢大人一哈。


    “学长,我热。”


    谢大人好耐心,拾来蒲扇,轻轻替他纳凉。


    一阵一阵的微风,好容易叫顾劳斯静下心,有了睡意。


    只是意识朦胧里,他好似又回到二月那日的浴房。


    一边是一身湿意透着凉息的学长,一边是热意包裹令人沉沦的汤沐。


    冰火两重天。


    一股莫名的浊气堵在身体里,不上不下,令他备受煎熬。


    他想张口求助,却觉唇齿重于千斤,只发得出痛苦的低吟。


    直至一抹清凉拨云见月而来。


    他如同混沌中的盘古,见到指引,身体终能肆意舒张,冲出桎梏。


    他也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床帏内不可言说的气味……


    意识到那是什么,顾劳斯整个人僵住了。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身边那人。


    谢昭已不在床边。


    漆黑的屋子里,响起轻微水声。


    春梦里那股清凉,不用说,就是谢昭的手。


    顾劳斯都能想象,此刻他缓缓净手,指尖浊液一点点被水流带走的情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他竟然无耻地臆想着学长,做了那么无耻的梦。


    无耻就算了,还偏偏当着学长的面。


    顾劳斯一点点将自己团进被子里,无声装死。


    身侧传来窸窣碎响,是谢昭重新躺下的动静。


    感谢黑夜,替顾劳斯维持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他努力平复呼吸,想装作熟睡模样,却听到青年低声的调笑。


    “不用害羞,这不过是说明,悄悄这具身体长大了。”


    谢大人重新捞起蒲扇,凑近了一些,凉风带着谢氏骚话再度冲进顾劳斯耳膜。


    “放在寻常人家,也是该成亲洞房的年纪了。”


    他轻轻替顾悄将被子拉开一些,“就不知悄悄梦见什么,以至于君相火动,心肾不交?”


    去你的君相火动,心肾不交!


    竟敢说劳资有病?!


    顾劳斯怒了。


    他一脚蹬开被子,阴恻恻反压住某人。


    “谢大人这么好奇,不如互助一下,亲自体会?”


    温香软玉投怀,谢大人有片刻的心猿意马。


    只是想到林焕的脉案,还是咬牙做回柳下惠。


    他默念几声静心咒,揽住了某人。


    “睡吧,明日与同伴会合,你也不想叫人看到你一脸虚浮、气血两空的纵欲模样吧?”


    电视剧里被狐狸精吸光元阳的书生脸一闪而过。


    眼窝深陷,浮白似鬼,委实没眼看。


    不行,他还要脸。


    顾劳斯赶忙躺平。


    鸡飞狗跳的一夜,二人差点擦枪走火。


    谢大人吃一堑长一智,此后数年再不与顾劳斯同床。


    实在是,某人人菜瘾还大。


    没条件灭火还乱爱拱火,惹不起,惹不起。


    第二天蒙蒙亮,顾劳斯悄悄摸到后院,哼哧哼哧打起一桶水,意欲销毁夜间罪证。


    却被早起如厕的汪三瞧了个正着。


    一顿黄汤后,这位糙汉褪去生分,颇为哥两好地打招呼。


    “哟,昨晚挺激烈呀?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咳咳咳……”顾劳斯搓衣的手一顿。


    与同样早起前来淘米煮粥的大娘来了个死亡对视。


    好嘛,这个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顾劳斯涨红一张老脸,将木盆往身后挪了挪。


    大娘也颇为尴尬,一锅新米愣是淘掉了半锅,神思恍惚地又端回厨房。


    大约这小娘子时男时女、可男可女,不男不女的难题烧干了大娘CPU。


    早餐粥如白水,饼似烙铁,小菜咸得如生嚼官盐。


    顾劳斯放下碗,突然心累。


    原来世人目光,确实如芒在背。


    他剜一眼泰然自若的某人。


    不由记起黄五的评价,谢大人脸皮,果真厚如千层鞋底。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等人的空挡,顾悄领着谢大人在村中乱逛。


    村头槐树下,有银发老翁,手持刻刀,雕着些小玩意儿。


    顾劳斯围观好一会,看着老翁化腐朽为神奇,一点点将桃木变作一条胖胖的锦鲤。


    老人雕工精湛,花纹虽不繁复,但处处是点睛之笔。


    鱼身轻灵,跃然手中。


    “老人家,还能帮我再刻一条吗?”


    顾劳斯捧着鱼,十分心喜。


    老翁抬头,看了眼二人,并不多稀奇。


    只没头没脑念了句诗。


    “芙蓉含芳,菡萏垂荣。


    朝采其实,夕佩其英。


    采之遗谁?所思在庭。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


    他手上不停,很快就将对鱼刻好。


    顾悄接过,两鱼一起,恰似太极阴阳,相契相合。


    顾劳斯喜欢极了。


    “桃木辟邪,锦鲤祥瑞,你我一人一只,天涯路远,一定要各自安好。”


    离愁别绪来得仓促而汹涌。


    临别了,顾劳斯不说则已,一说便眼中酸涩。


    哭包的眼泪实在不值钱,他吸了吸鼻子,背过身狠狠擦去。


    “谢昭,下次再见,有本事你就把我娶回去。


    这聚少离多的日子,我可真是过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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